樱乃绮罗帆系列

作者：月见草平

樱乃绮罗帆的魔法医病历

樱乃绮罗帆的魔法医病历 初诊的价格

    KarteA-00CostofConsultation（初诊的价格）

    1如梦似幻的童话

    咚咚咚——————咚。

    「什么？」

    这天早上，樱乃绮罗帆在母亲的叫唤中从被窝里爬㈩来，她把橘色的睡裤褪到一半时，才察觉自己身体出现了异状。

    「咚咚咚——————咚」，一股某种深具弹性的东西即将蹦出来般的振动，伴随着皮肤的摩擦感传到了屁股上。

    绮罗帆抓住睡裤的手僵住了。

    那是怎样？

    那是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就像本来就蜷缩在裤子里的弹簧获得解放而弹了出来般——的那种感觉。使得她因为刚睡醒而昏沉沉的脑袋瞬间清醒了过来。

    （有某个东西……某个玩意儿黏在屁股上！）

    大约位于臀部和腰际之间，那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异物感。而且那股异物感就像是和绮罗帆的身体直接连结在一起。

    绮罗帆脱得只剩内裤之后，把手伸向有问题的地方……

    毛茸茸的。

    先是一种奇妙的感觉，随即令人发痒的刺激在体内传了开来。

    「什、什么？」

    那个毛茸茸的异物长得如棒子，粗细则和杆面棍一模一样，不过，摸起来却又软又有韧性，弹力十足。

    绮罗帆试着握了一下。

    没错，是身体的一部分被握住了的样子。

    绮罗帆战战兢兢地，转身往自己的屁股一瞧。

    有某个玩意儿从她心爱的小熊内裤里冒了出来。

    那玩意儿外头覆盖着一层小麦色的毛皮，细细长长，毛茸茸的……

    「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是……」

    尾巴。

    不管怎么打量都毫无疑问地就是尾巴。

    绮罗帆飞快地把上半身转同前面，用手揉了揉自己又大又黑的眼睛，非常正常的反应。

    然后，她又慢慢地回过头。

    真的，就长在那里，一条尾巴从屁股上长了出来。

    （我这是……在作梦吧？）

    绮罗帆用力拉扯了一下尾巴。

    结果超痛的，一股像是耳朵被人使劲拉扯的痛楚令绮罗帆眼泪扑蔌蔌地掉了下来。看来这并不是在作梦。

    ——一早起床后，尾巴就长出来了。

    「怎摸有这种鸟事！」

    过度的震撼令她不禁变成了关西腔。

    是尾巴耶！尾巴是人类好几百万年前就退化了的器官，这种程度的知识就连生物成绩只有「2」的绮罗帆也知道。为什么这东西会长在已经迎接二十一世纪的人类身上呢！

    「怎摸会有这种鸟事～～～～～～～～～～！」

    绮罗帆尾音颤抖着，重复了一次。

    虽说偶尔会在电视和杂志上看到长着角或尾巴的人出现。但那些人的问题十之八九只是类似骨头或肌肉隆起的现象而已。然而，长在绮罗帆身上的玩意儿，可是毛茸茸又软绵绵，完完全全的尾巴没错。

    「为什么？这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啊？」

    昨晚洗澡的时候身上确实还没有这玩意儿存在，也就是说，仅仅一个晚上上，这玩意儿就冒了出来。那就好比类人猿与人类过渡阶段的化石一个也找不到一样，是种不可思议的失落的环节。只不过就绮罗帆的情况而言，她是长出了尾巴，所以，与其说是进化，以退化来形容可能更为恰当。

    是连WHO（世界卫生组织）也尚未掌握的疾病吗？不对，就连是不是一种病都很可疑。

    （难难难难难不成！这是外星人搞的鬼？）

    绮罗帆的脑海里怱然浮现出一个Catt开头的字眼，就是趁着动物睡着的时候带回太空船上进行的解剖实验。（Catt：指Cattlemutilation，指曾在美洲国家发生的牲畜异常死亡事件。）

    绮罗帆突然有所警觉似的，东张西望地环视房间各个角落。

    如果是外星人趁晚上移植了尾巴，那他们现在一定正从某个地方对自己进行观察。虽然不清楚这样的行为有何意义，不过既然对方是外星人，那么对他们而言，或许地球人身上正存在着难以估计的秘密也说不定。例如，他们正研究着地球人的行动学那一类莫名其妙的事。

    「我我我我我、我该怎么办啊——？」

    就在绮罗帆抱头低声呻吟的瞬间——

    「绮罗帆，你也差不多该起床啰～」

    此时从一楼传来母亲志津保的声音。

    这情况简直糟透了。再继续烦恼下去，母亲迟早会到二楼来。志津保胆小如鼠，万一让她看见了尾巴，不是口吐白沫昏倒，甚至还会精神错乱地跳窗也说不定。

    「YesSir！我马上下去！」

    绮罗帆紧张又满怀诡异回答着。

    虽然还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生了病还是受到外星人的手术，总之，现在这条尾巴不能让人看见。毕竟这是毫无预兆突然发生的，搞不好也会突然消失吧！？总之先观察一阵子，等真的束手无策之后，再告诉别人也不迟……就先这样吧！

    绮罗帆拿下挂在墙上的制服，穿上上火，就在伸手抓起裙子的时候身体僵住了……

    啊，这裙子要怎么穿上去呢？就这样直接穿上裙子把尾巴遮起来的话，一定会变得像是有根棍子突兀地撑在那儿。

    绮罗帆将意识集中在臀部和腰部附近的肌肉，试图动动尾巴。

    会动，这条尾巴在某种程度内能随绮罗帆的意思动作。

    让张扬的尾巴垂下之后，直接穿上裙子。接着，只要把上衣的下摆扎进裙子里、再用外套遮起来，从外观看起来几乎不知道里头有尾巴。

    拿着黑色书包下楼后，头戴白色三角巾、身穿白色料理服，一身典型主妇打扮的志津保早…就拿着向日葵图案的便当包等候许久。

    「你比平时迟了五分钟喔，早餐怎么办？」

    「我吃面包和果汁就好。」

    绮罗帆收下便当后，立刻跑向厨房，从餐桌上的盘子里抓起半片面包和香肠，然后，灌了口无盐蕃茄汁，将食物送进胃里，接着，跑向洗脸台……

    「等一下，绮罗帆，你没事吧？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突然听到背后的母亲这么一说，绮罗帆不禁「咕嘟」一声把漱口水给吞了下去。

    她心惊胆跳地伸手往屁股一摸之后才松了一口气。裙子并没有撑起来，也没有变成很奇怪的模样。

    「没有啊，干嘛这么问？我脸色看起来很差吗？」

    绮罗帆一面冒冷汗，—面「啊哈哈哈……」地露出奇妙的笑脸回过头来。

    志津保边帮绮罗帆整理上衣的衣领，边盯着她的脸瞧。

    「嗯——脸色是没有很差啦，不过没来由地就是觉得怪怪的。总觉得今天早上的小绮罗有点不对劲，该怎么说呢，是身为母亲的直觉吧？」

    绮罗帆吓了一跳，看母亲平时一副愣头愣脑的模样，没想到有时候还挺敏感的。

    「没有啦，我真的没事。我去上学了。」

    绮罗帆逃也似的往玄关跑去。

    在她穿鞋子的时候，志津保在一旁蹲了下来。

    「绮，绮罗帆……我不是因为之前发生过那种事才这么跟你说的喔。如果你有什么心事，尽管找人商量喔，不管是找我还是爸爸，或是琢己也行。」

    绮罗帆的胸口顿时像是被四十四口径的**给「轰隆」一声轰出一个大洞般。但是她把这沉重的心情隐藏在笑脸底下，转头看着母亲。

    「妈，你怎么啦？今天不太一样耶。我没事，你看我好得很哩。」

    绮罗帆煞有其事地举起了手臂用力挤出肌肉秀给母亲看。

    志津保望着绮罗帆好一段时间，然后轻轻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头。

    「也对，或许是妈妈我今天早上不太正常吧，是更年期症候群吗？」

    「那我去上学啰。」

    （对不起喔，妈妈。）

    带着些许自暴自弃的心情和母亲击掌之后，绮罗帆跑出了玄关——

    樱乃绮罗帆，十六岁，就读于新宿的私立高中，是个连花儿也会相形失色的女高中生。

    短发带着自然的咖啡色泽，长长的眼睫毛框起又黑又大的双眸，圆圆的鼻子则令人感觉可爱无比。

    身高体重都在标准之上。身材偏瘦；不过，那一双脚修长笔直，优美得如羚羊一般。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打从国中以来就是田径社的成员。

    住家位于东京都中野区住宅街的一间小型独栋屋。有三个家人，分别是担任会计师的父亲、全职主妇的母亲，以及朝气蓬勃的弟弟。

    总之，樱乃绮罗帆是一个在各方面部均衡发展的女高中生。

    是的，是一直到昨天为止……

    「呜呜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被置物柜包围狭长房间的角落，绮罗帆站在—面布满灰尘的大镜子前方，泪水盈眶心有不甘地说道。

    这里是「新宿六花学院」女子田径社社办。来到学校的绮罗帆并没有到教室去，而是直接跑到这里来。因为她想起了社办里放有一面确认动作用的大镜子。

    今天是礼拜四，田径部没有晨练。所以，她想要在第一节上课前，再一次好好观察长在屁股上的那玩意儿。

    绮罗帆从单面镜扯下防尘的塑胶套后，便解开裙子上的钮扣。

    咚咚咚咚咚——咚。

    拉下拉链的瞬间，卸除了上头的负荷后，尾巴立刻大剌剌地弹跳出来。

    脱下裙子，下半身只穿着内裤和长袜后，绮罗帆维持背朝镜子的姿势，转过头来一看——

    「唔——————唔～」

    不管看了几百次，坦白说，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尾巴长度约五十公分。并非如猿猴那种没有长毛的尾巴，而是比较接近被小麦色的皮毛所包覆的猫尾巴，它大约有两根拇指那么粗。

    感觉就像身体的一部分，只要集中意识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动。似乎健康教育课所教过的「随意肌」就遍布在尾巴里。

    绮罗帆把意识集中在尾巴上后，笨手笨脚地令尾巴的末端一扭一扭地画了个圆。虽然是自己身体所发出的动作，不过，一扭一扭的感觉可爱到让人差点上瘾。

    用尾巴尽兴地绕圈圈之后，绮罗帆紧接着想到尾巴的根部……

    根部到底是长什么模样呢？如果真是外星人搞的鬼，应该多少会留下手术的痕迹吧！

    她一面微微地拉起上衣的下摆，一面把尾巴的根部贴近镜子。

    「呜呜呜呜呜呜呜——嗯嗯～」

    绮罗帆又开始发出了呻吟。

    尾巴虽然是从耻骨与腰际之间的微妙位置长出，不过如果从腰部的肤色往尾巴长出来的地方循序看去的话，是……肤色肤色肤色……突然一团毛茸茸，如此一般的感觉，并没有所谓的中间地带。

    她掀起上衣，拨开皮毛想要看清楚与身体衔接的根部。

    虽然她也想过，要是看起来感觉很恶烂的话该怎么办？不过，事实倒也不会，外观极其自然，逐渐从一般肤色转化成有毛孔的粉红色肌肤。完全没有把尾巴缝合在肌肤上的痕迹，仿佛原本就生长在那里一般。

    外星人的科技程度虽然无法想像，可是若说这尾巴真是移植而来的话，那可是相当不得了的技术，如今绮罗帆真心希望外星人赶快侵略地球，好让所有人类都长上尾巴。

    不，总之，外星人的事情先摆在一边不提了。

    「这可能是一种病吗？」

    绮罗帆一面用尾巴尝试摆出「？」的形状，一面自言白语地说道。

    如果说是渐渐长出来的话还有点道理，问题这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和秀吉的墨俣一夜城一样令人匪夷所思。就算真有这种疾病，会不会和外星人的假设半斤八两，感觉实在太扯了。（编注：秀吉用五百士兵、两千贯资金快速建立的城。由于建立太快，宛若一夜建成而名。）

    「呜呜呜呜——嗯嗯～」

    绮罗帆把一头短发抓得乱七八糟。

    可以的话，她一点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这玩意儿。反正一般人有肿瘤啊疣啊之类的怪东西在衣服底下长出来时，也都是不跟任何人讲，只是闷不吭声地等它白行痊愈。

    话虽如此，但尾巴和肿瘤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首先，光是大小就差太多了，虽然只要一整年都穿着裙子与夹克的话，或许能掩饰过去。可是社团活动时得穿短裤，而且换衣服时其他人也都在场。

    就算退出社团，但是从下个月起，游泳课就开始了。而且在参加海边集训与修学旅行时，也有和同学一起洗澡的时候。

    换句话说，不管怎么做要完全掩饰是不可能的。

    不过，重点是——

    这样的尾巴要是让别人看儿，绮罗帆再怎么乐观都有很不妙的预感。

    说得更白一点，就是「怕得要死」。

    消息一旦公诸于世，而且还上了电视，如果最后只是以一名长了尾巴的女高中生之姿成为一般家庭客厅中的偶像那也就算了；可是，换做是在漫画和电影中，这种时候十之八九就会出现被抓去某处的研究室监禁，然后变成科学家们的实验对象这种桥段。

    「我该怎么办啦——」

    绮罗帆抱着头烦恼不已。

    既没办法隐藏一辈子，又不能暴露在外人面前，怎么做都不对。她有种感觉不把哥白尼或哥伦布找来帮忙，就不可能想得出解决这状况的好点子。

    绮罗帆垂下映在镜子里的尾巴，任由时间流逝。

    当——当——当——当——

    上课前五分钟的预备钟声响起。

    「完了！」

    总而言之，已经理解突然冒出来的尾巴是超自然现象下所产生的事实，也知道恐伯靠普通的医疗方法也没辄，目前只要理清这两点就够了。

    绮罗帆重新穿好裙子后，慌慌张张地从社办飞奔而出。

    校舍的走廊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似乎不论哪间教室的任课老师都早已到达了，校舍被一片寂静所笼罩。

    「呜哇，死定了！」

    手表上的指针已经突破了上课前三分钟的关卡。

    绮罗帆以疯狂冲刺的速度在走廊上奔驰。

    她可是一百公尺只需十二秒就能跑完的飞毛腿。教室的廉价玻璃劈啪劈啪地震动了起来。

    正当她开足马力，以最快的速度接近中央楼梯的转角时——

    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学生突然从贴有「请勿奔跑，危险！」标语的楼梯旁冒了出来。

    「喂、快闪啦——！」

    绮罗帆一边大叫一边紧急煞车。

    来不及了。

    眼前进出一片火花。

    碰——————！一声巨响，绮罗帆狠狠地撞了上去。

    撞飞开来之后，绮罗帆双脚岔开成八字形，一屁股跌坐在走廊上。

    一阵激痛在身上蔓延开来。绮罗帆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注意到，痛感不是来自屁股，而是因为屁股压在尾巴上。

    「对不起～」

    她眼眶含泪抬起头来。对方在激烈的冲撞下倒是纹风不动。

    看到对方那张脸时，绮罗帆顿时停止了呼吸。

    有个出乎意料的美男子近在眼前。

    「朝永……」

    朝永怜央麻——绮罗帆的同班同学，是「新宿六花学院」一年级当中，不，或许可以说是全校学生中最引人注目的男学生。

    首先是他的外貌气质。光泽亮丽的漆黑头发配上陶瓷般的肌肤，极为端正的眉目与优于一般日本人的高挺鼻梁，以及被长长的眼睫毛所框起的深红色瞳孔。

    足足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配上修长的身材，给人一种宛如少女漫画的男主角从银幕世界走出来般的强烈印象。

    这位名叫朝永的男子，在举止上也很不寻常。他在教室时，总是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把翘起来的脚伸出座位旁，然后看着白己的书。不只下课时如此，上课时也不改作风。

    刚开始的时候老师还会予以警告或故意点名提醒他；不过，等期中考一结束后就再也没人跟他啰嗦了。

    所有科目满分八百分，他就考了七百九十九分。据说是「新宿六花学院」创校五十年里的最高分。不用说，他当然是全年级第一名。除此之外，运动神经也是一流，体育能力比运动社团的学生还要出色。

    总之，大致上就是这种感觉，朝永不仅是一个眉清目秀、成绩优秀、运动顶呱呱，还是个散发出些许野狼气息、个性十分引人注日的家伙。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特质应该会是所有学生崇拜的对象，并成为偶像般的存在才对，可是朝永的评价却差到了极点。

    原因就在于他性格上的问题太大了，换句话说，也就是一种王子病。

    他完全没有和别人沟通的意愿，沉默寡言到无药可救的地步，就算找他讲话，基本上也只会被当成空气看待。从一早来学校到放学回家，整天一句话也没讲的情形似乎也是见怪不怪。

    相关的负面传言也不少。例如，他国中的时候，和前来找碴的不良少年爆发肢体冲突，落得停学一个礼拜；此外，由于他有严重洁癖的关系，如果有人胆敢弄脏他的衣服，他就会瞪大眼睛暴怒等等……

    多亏了这类传闻与反社交的性格，以及虽然美形却感觉十分冷淡的眼神之故，四周的人对朝永总是敬而远之。绮罗帆虽然跟他同班，却从来没有和他说过半句话。

    ——这样的朝永就站在自己眼前。

    朝永神经质似的拍了拍制服上的灰尘后，冷淡的双瞳散发出锐利的光芒俯视着绮罗帆。

    「那个……这个……」

    漠然地持续低头俯视的朝永令绮罗帆一脸狼狈。

    她心想朝永到底在看什么东西，便循他的视线一路看去。

    她看见在白色的布料上有一大堆小熊脸蛋。

    绮罗帆瞬间满脸通红，马上伸手压住裙摆。

    「……你看到了对不对！？」

    别说有没有看到内裤了，朝永现在根本就是紧盯着绮罗帆的臀部瞧。那是多么直接的态度啊，或者他的表情应该称之为纳闷吧。

    绮罗帆这才想到——

    既然内裤处于一目了然的状态，那么其他东西就算看得一清二楚也不奇怪啰。

    「那玩意儿……」

    她战战兢兢地望了两腿之间一眼……

    心脏差点跳了出来。

    咖啡色、毛茸茸的玩意儿从压住的百褶裙一角露了十多公分出来。

    绮罗帆手忙脚乱地把它塞回裙子底下之后，再一次缓缓地抬头看了朝永。

    朝永向绮罗帆投射更为尖锐的视线。

    「啊哈、啊哈哈哈，你听我说，关于这个嘛……」

    绮罗帆把藏起来的尾巴又从裙子底下放出来，然后用手抚摸，说道：

    「最近这阵子呢，女孩子们流行把这种小东西装在自己的屁股上喔，大家好像都叫这个为幸福的尾巴吧？听说上学时把这个缠在腰上一整天的话，愿望就会实现喔。」

    虽然自己说完也觉得这是扯到极点的谎话，但她还是窥视了一下朝永的表情。

    朝永栘开视线，「哼」地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背对着绮罗帆从走廊上迈步离开。

    绮罗帆爬起身，追着他的背影而去。

    （刚才那个「哼」是什么意思啊！）

    到底他是接受了绮罗帆的说明呢？还是对太过幼稚笨拙的谎言哑然失笑？抑或是为升到了高一还穿小熊内裤的事情感到好笑呢？总之绮罗帆在意得不得了。

    可是，朝永却若无其事，不理会身后的绮罗帆，迳自往教室走去。

    （到底是在笑什么啦！）

    就在朝永的手放在D班教室的大门时，绮罗帆一面心想搞不好会白曝其短，一面开口唤了他一声：

    「抱歉，朝永……？」

    第一堂课开始的预告钟声同时响了起来。

    就在当当当的钟声中，朝永回过头来，露出了与他过于端正的容貌相反，相当诡异的笑容，接着，他在绮罗帆的耳边窃窃私语后，走进教室里去。

    从绮罗帆的下巴到耳朵，就像插进了热水里的温度计，一股火红急速窜升。

    朝永只有跟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小熊内裤。」

    简洁有力。

    紧盯着朝永的后脑勺，绮罗帆随后也走进了教室。

    （讨厌的家伙！讨厌的家伙！讨厌的家伙！）

    绮罗帆把朝永怜央麻加进了讨人厌家伙名单里的第七名。

    2白川医院

    「喂，班长。」

    第四堂课结束，来到吃便当的午餐时间，绮罗帆向坐在前面位子上的女生开口说道。

    「什么事？」

    一名很没规炬地将筷子咬在嘴里的眼镜女回过头来。

    她是和绮罗帆同班的小智，外号班长，或高额头，本名田中智子。留着用发夹夹住浏海借以强调额头的发型，戴着一副有奶瓶瓶底那么厚的玻璃眼镜，是一个带点御宅族气息的女孩。因为她给人的感觉很像班长，所以才有了这个外号，事实上，她一次也没有当过班长。

    注册商标的玻璃眼镜是班长的一贯坚持，似乎正以「如果摘下眼镜其实是个可爱的少女」为目标迈进中。其实绮罗帆早就知道，她摘下眼镜放下头发的话，便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少女。

    「班长，你对科学和宇宙之类的事情还挺熟的对不对？」

    以女生而言，班长算是相当奇特的，她擅长数学、物理等理科科日。考试的时候数学考了一百分，英文与社会却差点不及格，成绩十分两极。因此，学年排名大约居于前段的中间位置。

    从她经常阅读Nature等科学杂志的习惯研判，她应该不是只为了应付考试，而是真的喜欢科学类的知识。

    「应该比对阿蒙霍特普四世还有汉摩拉比法典还熟吧！」（编注：阿蒙霍特普四世是古埃及第十八五朝法老。汉摩拉比法典是汉摩拉比国王结合苏美人及亚甲人法典写成的法典。）

    这两个名词都是期中考世界史里出过的试题，班长应该连世界史也是勉强考了个差点不及格的分数才对。

    「那我问你喔……虽然这问题很突兀啦。班长，你觉得真有外星人存在吗？」

    「应该有吧？」

    班长毫不犹豫地回答后，把自己的便当盒放在绮罗帆的桌子前面。

    「真的吗？」

    「银河系里有两千亿颗星星。据说类似银河系的小宇宙则有一千亿个，所以简单计算，星星的数目大约有两千亿乘以一千亿个。虽然地球被称作为奇迹的星球，有史以来引发奇迹的人数之不尽，可是星星的数目毕竟比人类的总和还要多耶。总之，就算我刚刚说的那些只是文字游戏，我也认为在这个辽阔的宇宙里，和地球一样拥有智慧生命体的星球应该不可能只有一个而已。」

    「是喔，班长你相信有外星人啊。还真有点意外哩，你看起来就是一副不相信灵异现象的模样嘛。」

    「你讲到重点了，说起来，把外星人和灵异现象混为一谈的想法并不是很正确。」

    突然班长的口气为之一变，用拳头「咚」一声敲了一下桌子。

    「管他尼斯湖水怪、金字塔、魔法、咒术、UFO、还是克苏鲁神话，全部都被视为灵异现象，让外星人爱好者感到极度的困扰。明明外星人就和灵异现象是不一样的。」（译注：以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世界为基础，由众多作者共同创造的虚构神话体系。）

    「有什么不一样啊？」

    「外星人是一种浪漫。」

    虽然绮罗帆觉得会这么想的大概只有班长一人，但还是决定不加以吐槽。

    「那班长觉得有动物被外星人绑架到UFO上，然后被解剖的可能吗？就是像那个叫作Catt什么的。」

    「你说的是Cattlemutilation吧，那算灵异现象。」

    「咦咦——不是浪漫吗？那和外星人、UFO哪里不一样啊？」

    「不管是Cattlemutilation，或者Mysterycircle（麦田圈），都是将不可能发生的灵异现象解释成外星人的入侵行为，把向恶魔献活祭的事件冒充为外星人的生物实睑。因此，关于那一类的传闻每一件听起来目的都是在引起人的恐惧感，不是吗？基本上，外星人根本没有宰杀几十头乳牛的理由。」

    「可是，搞不好他们真的想进行生物实验也说不定呀？」

    「就算外星人想实验好了，拿乳牛来做生物实验能干嘛？而且，需要几十只检体那么多吗？何况，把利用完的检体刻意送回原先的场所道理何在呢？」

    「那么以班长的判断，就是或许有外星人存在，可是并没有那个叫作catt什么的外星人解剖实验啰？」

    「即使是我也不会全盘否定灵异现象。以现在的科学还无法说明的许多事仍然存在于地球上。对牛顿来说，爱因斯坦算得上超自然吧？我只是对Cattlemutilation没办法接受，说那是咒术或黑魔法的仪式还比较贴近现实。」

    「原来如此。」

    听班长这么一说，绮罗帆不禁也觉得确实是如此，外星人让自己的屁股长出尾巴的理由果然不存在。

    「呜——唔～」

    绮罗帆用手拄着下巴低声呻吟。

    「怎么啦？难道你被外星人绑架过啊？例如说早上一起床就发现肚子上面出现一道手术疤痕之类的。」

    班长一边把明太子煎蛋送进嘴里，一边不可思议似的打趣问道。

    （可惜猜错了。肚子上是没有出现伤疤，屁股上倒是冒出了一条尾巴。）

    绮罗帆心里如此想道，同时缓缓地摇了摇头。

    要是班长看到了这条尾巴，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

    可以想像得到她双眼绽放光芒，嘴里嚷着这很有趣的那副兴奋模样。

    提到看见了尾巴这件事……

    绮罗帆的眼睛往教室后方一瞥。

    一如往常，朝永在后头角落的位子上翘起了脚、一手拄在桌上，眼睛看着文库本。如同雪花石膏般白皙清秀的脸庞上带着微微的忧郁，那模样在绮罗帆眼里看来意外地煞是性感。桌子上放着餐巾与黑色的面包和刀子，看来那就是朝永的午餐。

    在沸沸扬扬的喧闹声中，只有朝永的座位被异样的氛围笼罩着。他四周的同学不知道是不是早已习惯的关系，就当他并不存在似的自顾自地聊天。

    自从早上发生那件事以来，朝永始终没找绮罗帆说话。

    （为什么咧……）

    绮罗帆认为当时朝永铁定看到了尾巴。一般情况下，不是都会趁休息时间把人叫到校舍后面，然后把事情问个清楚吗？

    到底是他相信了绮罗帆那种程度的谎话，还是眼光深受内裤吸引以致于没有注意到呢？那时候他确实一脸茫然的模样。

    一想起他在自己耳边说出「小熊内裤」四个字，绮罗帆就不禁脸颊发烫。

    竟然在耳边悄声讲那种事，根本就是性骚扰嘛。

    令人不爽，又搞性骚扰，这个讨人厌的家伙！

    朝着朝永的背后，绮罗帆在内心里作势吐了个舌头。

    放学后，一完成值日生的打扫工作，绮罗帆比平时还早踏上归途。

    「我回来了——」

    她一到家把书包丢在自己的房间后，一身制服也没换下立即打开了正对面的房门。

    「绮罗帆，拜托你开门前至少敲个门可不可以啊！」

    盯着电脑画面的琢已有些生气地提出抗议。

    他比绮罗帆小两岁，外型活脱就是绮罗帆留着运动少年发型的模样。绮罗帆觉得他虽然眼睛太大以致于少了股气势，不过最近体格也开始变得结实，而渐渐有了男子气概。

    「不行喔？你在看色情网站吗？」

    「才不是咧。」

    绮罗帆探头一看电脑画面，发现琢已似乎正在浏览某个新闻网站的报导。

    「我问你，你能让我用一下网路吗？」

    「好啦……不过还真难得耶，绮罗帆居然会想上网！」

    「还好啦，偶尔也会想上上网啊。」

    琢已把电脑桌的椅子让给绮罗帆之后，就坐在旁边的床上开始看起了杂志。绮罗帆一坐下，就瞄了琢已一眼说：

    「琢已，不好意思……」

    「嗯？怎样，我别待在这儿比较好吗？」

    「对不起，不太方便。」

    绮罗帆在脸的前方摆出双手合十的姿势。琢已貌似不满地噘嘴站起身来。

    「啊，等一下。那个从关键字搜寻的网站在哪里？」

    琢已闷不吭声地从一大堆书签里头挑出了一个网页点击。

    「谢谢你。」

    琢已打开房门后回过身来露出讶异的表情问道：

    「今天的绮罗帆是不是吃错药了？」

    「有、有吗？」

    绮罗帆一面挤出暧昧的微笑，一面搔着头。

    「我说……你啊～」

    琢已话说到一半又吞回肚子里，不过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似的继续说道：

    「年纪比较小的我讲这种话或许有些不知好歹；不过，关于那件事，你还是别再放在心上了，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吧！透过学长的关系，办个联谊之类的应该还不成问题。」

    绮罗帆胸口里的阴霾霎时蔓延了开来。

    她并不是忘得一干二净，那个黑暗部分一直存在着，她只是强迫自己去压抑罢了，现在却突然有被掀开盖子展露出来的感觉。

    绮罗帆强忍住差点破口大骂的冲动，毕竟琢已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关心姊姊。

    「没有啦，我没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啦！而且，用不着拜托你，我认识的男生朋友可是多得要死咧，不过……我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琢已面露尴尬的笑脸，用手指搔着鼻头。绮罗帆觉得那个动作可爱到不行。

    「记得删除浏览纪录喔，不然就算我不想知道，还是可能晓得你看过哪些内容。」

    提醒完之后，琢已就关上了房门。

    绮罗帆眯起眼睛看了房门一眼，在心底感叹了一声自己的老弟有多么可爱后，接着把视线挪回萤幕上。

    由于曾经听琢已说过，所以绮罗帆很清楚网路世界的情报量惊人，只要在网路上搜寻，大致上的情报都找得到。里头也不乏电视与报纸上绝对不会刊载的地下情报，所以，她想或许可以找到和自己一样长出尾巴的人的情报。

    搜寻网站只要输入关键字，就能从广大的网路世界里找出包含该关键字的所有网页，是一种相当便利的工具。

    绮罗帆先以「长出了尾巴」来进行搜寻。

    由于使用的是假名输入法外加单手打字，所以格外缓慢。输入文字后，按下搜寻键。

    总共约有七百多个网站符合条件。

    一点进去最上头的网站，一个长着尾巴与猫耳的女生屁股朝着画面冒了出来，绮罗帆不禁为之面红耳赤。

    看样子是成人游戏。没错的话，应该是有关于长着猫耳、尾巴的兽人那方面的情趣游戏。

    （我跟游戏的角色半斤八两吗……）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回到搜寻页面，然后一一浏览其他的网站

    不过，老是找不到她想要找的网站，几乎清一色都是和一开始的游戏相似的兽人系奇幻内容。但是，绮罗帆所找寻的，是更为深刻写实的体验纪录。

    于是她便在关键字里除了「长出了尾巴」外，试着加上「灵异现象」。

    这个时候，显现出来的网站气氛突然诡异了起来。

    黑色背景，以金字塔或UFO照片装饰的网站接二连三地出现了。长有尾巴的人的故事随即跑了出来，可是，那些全是过去的例子，而且只是一些以前美国奥勒岗州小镇里曾有这种人存在的故事以及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而已。

    虽然多半都是这些内容，绮罗帆仍一面在相关连结中摸索，一面寻找自己所渴求的网站。

    就在观看某个灵异现象类的连结网站时，绮罗帆的手停了下来。

    上头的名字是「魇法病历AtoZ」，说明介绍则写着「灵异现象系病症的综合情报网」。

    「就是这个！」

    她兴冲冲地点击了超连结。

    『本站因故关闭。』

    未经许可，禁止转载

    禁止转载SF小说频道

    在一片雪白的页面正中间一排硕大的文字标示着。

    「呜呜～」

    绮罗帆趴倒在电脑桌上。心想好不容易才发现感觉不错的网站却这么倒楣，一边打算按下「返回」键，这时突然顿住了。

    仔细一看网页右边的拉霸，下面似乎还有其他的内容。

    绮罗帆按着拉霸往下拖曳。

    白色的画面开始持续地卷动。

    等到拉霸跑到最底端的时候，发现到页面右下方贴有一个用细小的文字写着「魔法病历BBS」的连结。

    这应该就是琢已之前曾提过所谓的隐藏性网页。

    绮罗帆心情有点紧张地点进连结。

    那是一个留言板。

    留言板的功用就和车站放置的黑板一样，是让网路使用者留下讯息的页面。由于任何人都可以自由留言，所以经常可见情报汇集在一起的情况。

    看起来好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人留言了，最后的—封留言是去年的十二月十七日，是由『Pugwash@管理员』所写下的：

    最近有股不安的气氛，可能是那些家伙正展开行动的关系，因此暂时关闭网站避避风头。留言板我会原封不动放着，请各位自由使用。

    「那些家伙？」

    绮罗帆一脸困惑。有一种可疑秘密组织的味道。

    她向下循序浏览着留言板。

    这个留言板是以管理员为主，由经验者来向身体发生异状的人提出建议。

    至于问题的内容则五花八门。

    例如：最近背后觉得很沉重，不知道是不是被鬼附身了？或是每晚都在固定时间被捆住无法动弹之类，尽是一些充满灵异感觉的事情。

    而回答这些问题的文字也极为无厘头。

    例如：最初那个被妖怪附身的讨论中，关于是否真的被附身，有人回答说只要改造体重计就能知道。

    据说如果在地面上画好魔方阵，然后把体重计放在上头，就能测量到妖怪的重量。如果量出来的体重比放在一般地上量出来的数据还重，就表示有妖怪附身。

    为了因应妖怪附身的情况，上头还介绍了除妖的寺庙与神社，回答问题的既有熟悉妖怪系之类事情的人，也有熟悉神明上身等这种现象的人。包含管理员总共约四个人在回答问题。

    绮罗帆对这些鬼话连篇的可疑讨论开始感到头晕目眩，差点忍不住关掉视窗。可是，想起自己正处于极为可疑的状态就又继续阅览下去。

    就在持续往下看的时候，绮罗帆注意到了可以在留言板进行「搜寻」。

    于是她二话不说马上以「尾巴」试着搜寻。

    「有了！」

    绮罗帆激动地握起拳头。

    那是一个叫作「纯名」的人所写的留言：

    大家好，我是纯名。是一个居住在东京的♀上班族。

    查阅了之前的留言版也找不到我想问的问题，所以便在此发问。

    或许说出来各位也无法相信，就连我本人至今依旧抱持难以置信的态度。其实，就在一个礼拜前，我早上一起床，突然发现屁股上面长了一条尾巴。

    圆圆的、毛茸茸的。

    现在还长在屁股上。

    因为对生活没有造成妨碍，所以就暂时放着不管它，可是总不可能藏一辈子啊，现在正为了该怎么办而不知所措。

    我预定半年后结婚，直到现在还没跟另一半商量。

    请问我这样子是不是应该去医院诊疗比较好呢？

    绮罗帆咕嘟一声咽下了一口口水。

    （果然长尾巴这种现象是存在的。）

    早上起床就发现长了尾巴的状况和绮罗帆非常相似。

    绮罗帆继续追踪留言的回答。

    回答是「Pugwash@管理员」发表的。

    请在明天让专门医生帮您看诊。如果放任尾巴不管，会演变成严重的情况，明天请务必去看医生，而且绝对不能去一般医院，必须去灵异专门医疗机构。您住东京的话，那推荐您去新宿的白川医院，医生年纪虽轻，但我保证他的技术一流。

    绮罗帆看得目瞪口呆。

    （灵异专门医疗机构……白川医院？）

    那则留言上并没有对白川医院的住址与联络方式多加笔墨，而纯名小姐的留言也仅只那么一篇。

    这回绮罗帆以「白川医院」在留言板上进行搜寻。

    有数则留言符合条件。几乎在所有的留言里，「白川」都被介绍为能诊疗灵异病症的医院，不过，关于院所的资料则是空空如也。

    回到原先的搜寻网站，即使打上「新宿」「白川医院」也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对了，电话簿！」

    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家里应该有新宿区的电话簿才对。绮罗帆快步下去一楼，从楼梯旁的电话台下拿出数本蓝色的电话簿，又回到二楼。

    「白川、白川……」

    用手指在白字分类上搜索。由于新宿的店家数目众多，电话簿也因此有中野区的数倍厚。翻过几页之后，总算来到白川开头的地方。

    「就是这个！」

    新宿区有三间白川医院。可是，很肯定地就是这一间没错。

    因为这间白川医院上面如此写道：

    「白川医院（黑魔法）」

    「……居然敢光明正大地刊登这种名字啊？」

    绮罗帆一边发出惊讶声，一边把电话号码与住址输入手机。

    「新宿三丁目……第三茶谷大厦三楼……」

    说到新宿三丁目，印象中就是有知名百货公司的闹区。取这种诡异名字的医院竟然进驻都心的大厦里，令人有种奇妙的感觉。

    烦恼了好一阵子之后，绮罗帆以未显示来电的方式拨了刚刚输入的电话号码。

    嘟噜噜噜噜——嘟噜噜噜噜——

    嘟噜噜噜噜——嘟噜噜噜噜——

    喀嚓。

    绮罗帆心头一惊。

    （目前电话无人接听，请于提一不音之后开始留言。哔——）

    绮罗帆挂掉手机叹了一口气。

    感觉很遗憾，又似乎松了一口气……

    是因为今天的看诊时间已经结束的关系吗？现在是一般医院早已关门休息的时间了。

    「明天该不该跑一趟呢？」

    明天是星期六。虽然只有半天课，可是早就和班长约好了。

    下个礼拜六再去？

    「不好吧，可是——」

    绮罗帆趴倒上半身把脸颊贴在电脑桌上，用手玩弄着浏海喃喃自语。

    对于留言上所写：『如果放任尾巴不管，会演变成严重的情况。』微妙地有种耿耿于怀的感觉。

    上面所说的是真是假并不清楚，网路世界充斥着各种情报，可是只有部分是真实的。如留言所示，即使新宿区真有白川医院存在，也不见得就是正派的医院，这也有可能是白川医院的工作人员在自导自演。

    不过——自己现在是处于死马也想当活马医的状态，即使只是听听熟知灵异系病症的医生怎么说也好，绮罗帆心中如此打算。

    绮罗帆于是打电话给班长，拼命道歉后才得以让约会延期。

    「呜哇啊！」

    抬头看着大厦的绮罗帆不小心叫出声来。与其说是感叹，不如说是吓到，那是出自与期待相违背的惊愕。

    隔天放学后，绮罗帆结束了值日生的打扫工作，又向班长双手合十道歉了一次后，便前往「白川医院」。靠着从网路上列印下来的地图一路找来，结果只是位于大马路上众多小巷里其中一角的一栋杂居大厦。

    虽然确实是位于新宿三丁目的大厦没错，不过未免和绮罗帆的想像相去甚远。

    这里只是一间又脏又小的六楼大厦。建造时可能是白色的水泥墙壁，由于受到酸雨的影响或者其他原因，已经变得乌漆抹黑。

    因为绮罗帆一直想像那是一间进驻于气派出租大厦的医院，所以有些不知所措「不过，这样的环境倒是和怪里怪气的医院比较相称就是了。

    她一面紧张得心脏怦怦跳，一面打开玄关的玻璃门，走进昏暗的木厅里。

    一进大楼，左边就是管理员的警备室，窗户上挂着一层仿佛几百年都没被掀开过的全黑窗帘。

    电梯旁边的信箱上，标示了大厦各楼层的租借单位名称，二楼一片空白，三楼到六楼则写着「白川医院」。

    「还真有这间医院……」

    上面只写着白川应该是为了避免招惹麻烦吧！

    绮罗帆愈来愈害怕了。快点掉头离开才是上上之策，她的第六感如此低语着。

    即使如此，绮罗帆仍然颤抖着双脚按下了电梯「往上」的按钮。

    虽然说受好奇心驱使而想看看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是其中一项原因，不过，主要还是因为只要到了入口处，或许就能知道看诊时间是什么时候。

    电梯的门打了开来。一闪一闪的日光灯明灭不定，酝酿出一股诡异的气氛。电梯一面发出老旧机械特有的巨大运作声一面往上升，没一会儿工夫就在三楼停了下来。

    就在绮罗帆心脏跳动与两脚颤抖达到最高点的同时，电梯门打开了。

    「咦！」

    绮罗帆瞪大了双眼。

    眼前出现了另一截然不同的世界，让绮罗帆不禁猜想电梯门是不是变成了和异世界相连的魔法出入口。

    如同西洋棋棋盘一般由黑与白双色大理石交错拼贴而成的地板，配上一尘不染的纯白墙壁，天花板上则有吊灯风格的闩光灯明亮地照射着。

    感觉就像时髦的沙龙。

    电梯大厅和里头以玻璃墙隔了开来，一块写着「白川医院」的银色门牌就镶在玻璃门上。

    门里头设有一般医院也会有的挂号窗口。只是，窗口拉上了感觉洁净的蕾丝窗帘，柜台上则放有书写着「有需要的客人请直接前往诊疗室」的牌子，与指着右方的手指图画。

    循着手指的方向而去，可以看见纯白的墙壁上有一扇门，门上挂着「诊疗室/手术室」的标示。

    从这氛围来判断，「白川医院（黑魔法）」似乎正在营业中。

    犹豫到最后，绮罗帆压抑内心的悸动继续往前迈进，她打开玻璃门，往里头踏进一步。

    「请问有人在吗？」

    虽然原本想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呼叫，最后从嘴里出来的声音却像蚊子叫声一样。

    没有回应。

    绮罗帆通过窗口旁边，缓缓接近右手边的门。

    她在门前站定。

    心跳激烈到仿佛心脏就要粉碎了一般。

    有一种正在渡过危桥的感觉。一个女孩子独白跑到这种杂居大厦里，而且还是灵异病症专门医院如此怪里怪气的场所，实在非比寻常。

    （不过，如果苗头不对的话赶快闪人就行了。）

    绮罗帆对逃跑的脚程很有自信。

    「嘶——」绮罗帆做了一回深呼吸，然后敲了敲门。

    「……不好意思……请问可以帮我看诊吗？」

    「请进。」

    随即有一道低沉的男子嗓音回应了绮罗帆硬挤出来的问句，同时也仿佛听到一阵细微的笑声。

    绮罗帆把手放在门把上，缓缓地将门拉开。

    里头是一间将近二十坪大小的宽敞房间。

    天花板和地板都只铺上一层水泥而已，相较于外头的装设是颇煞风景的房间。

    房间正中央孤伶伶地摆设着一张医院里都会有的病床。以床为中心，地板上画有不可思议的黑色图纹，也就是俗称的五芒星，而且还是半径五公尺左右的巨大尺寸。

    同样的图纹在天花板上也有，病床刚好夹在两个五芒星之间。

    病床旁边放置一张桌子与两张圆椅，一名身穿漆黑医师袍的人物就翘着脚坐在桌子上。

    「我猜你差不多该找上门来了，你就别再呆站在那里了，快点进来好吗？樱乃绮罗帆。」

    耳熟的声音在房间响起。

    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以红色的瞳孔凝视着呆若木鸡的绮罗帆的人物，正是朝永怜央麻。

    3朝永怜央麻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为什么、怎么会、朝永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这一定是阴谋。虽然不清楚这是哪门子阴谋，总之，怎么想都只有阴谋的可能性。

    绮罗帆浑身发抖地往右一转，打算逃离这里。

    「喂，你那条尾巴……要是放着不管它，当心会病入膏盲喔。」

    绮罗帆维持着两手一前一后即将拔腿狂奔的姿势僵住了，只有回过上半身向后看。

    「……你那时果然看到了？」

    「废话，难不成你还以为我是看你的内裤看傻了眼，完全没有注意到吗？」

    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生气，绮罗帆满脸通红。

    「你说最好不要放着不管，那又是什么意思啊？」

    努力掩饰自己动摇的情绪，绮罗帆毫不客气地开口问道。

    「如果那是幽星性兽化症没错的话，迟早有一天你会真的变成动物。」

    「你少唬弄我了啦，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绮罗帆没办法把「发生」两字说出口。毕竟，一般情况下，长出尾巴这个现象根本不可能发生。

    「看在我们是同班同学的份上，免费帮你看诊一次不成问题。」

    朝永浅浅一笑挥手示意，可是，绮罗帆却没办法立刻采取动作。

    「就算你说要帮我看诊……」

    绮罗帆犹豫不决。朝永和绮罗帆一样都是十六岁，当然不可能持有医师执照，那么应该无法进行看诊之类的医疗行为才对。虽然也不觉得灵异专门医师会有所谓的执照，反正就是感觉非常不安。

    只不过，绮罗帆认为白川医院的医生就是朝永的这个事实是可以确定的。这一点和留言板的（医生年纪虽轻……）这句留言一致。即使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可是朝永显然就是那个「年轻但技术一流」的医生没错。

    重点在到底能不能信任朝永这件事情上。昨天早上绮罗帆和朝永的交谈还是第一次，当时对他的印象差到极点，而且，一直以来耳闻关于他的八卦也都没啥好事。

    不过——

    （好吧！）

    绮罗帆下定决心一脚踏进诊疗室，并关上了房门。

    她心想虽然对方是个有点可怕又惹人厌的家伙，可是他总不会突然扑上来侵犯自己才对。至少听听他的意见也好。

    绮罗帆一面环视房间，一面缓缓地往桌子走去。

    放置在左右两边墙壁的巨大置物柜上，有厚重的书籍连同浸泡在福马林里的谜样生物、感觉透明的骷髅头、装着有毒颜色液体的药瓶，整齐地排列在一起。明显和一般诊疗室的氛围不一样。

    等绮罗帆在桌子旁的圆椅坐下来之后，朝永便从桌子上下来，取出一本放在边柜的档案夹。

    他在椅子上坐下后，从医师袍里掏出钢笔，开始流畅地在档案夹上书写着。那恐怕是病历表或者其他资料吧。

    「朝永，我问你。」

    「什么事？」

    朝永抬起头来。

    「你是这间医院的医生？」

    「是又如何？」

    朝永把视线栘回档案夹上，重新书写的动作。

    「那为什么医院会叫白川？」

    「白川是我老爸的姓氏，朝永则是老妈的旧姓。」

    朝永的声音平平淡淡的，绮罗帆也没追问。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朝永放下钢笔，将黑色的浏海向上一拨，嘴角浮现轻松愉快的微笑，他面向绮罗帆说：

    「虽然你应该有一大堆的问题想问，不过还是先听我把话说完，之后再发问吧？」

    绮罗帆点点头。

    「在这个世界上有用自然科学无法说明的事情发生，也就是所谓『occult』（灵异）、超自然现象。其中大部分，都是『物理世界』及『其他世界』因某种形式的干扰所引发的。好比说神隐吧，就是因为在某种契机下，穿越了两个不同世界的通道才发生的。」（神隐：意指小孩子或女孩突然失踪的现象，传说是被山神或天狗拐带。）

    直到这里内容还是时常耳闻的事情。

    「而这个『其他世界』的干扰，并非只针对自然界，也有在人体上发生的案例。譬如，像你一样长出尾巴，或称之为濒死体验的种种现象，这些都可能是靠现代医学与心理学无法解决的病患，而白川医院就是治疗那些病患的医院。不过，我想这些小事在你来到这里之前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朝永窥探了绮罗帆的脸一眼。

    「嗯，我是在无意中查到的啦。」

    「在灵异医学当中，人的身体是由两个部分组成，也就是肉体与幽星体。肉体就如你所认识的，指的是由六十兆个细胞所构成的物理性躯体。在一般的医学里，人的身体只谈到肉体这里就结束了，可是，灵异医学除了肉体以外，也涉及另一个身体——幽星体。」

    「幽星体？嗯～指的是类似精神体的东西？」

    「和精神体不同，简单地说就是出现在梦中的自己的身体。它和肉体联系在一起，拥有一样的形貌、同样的思维，不过和肉体是截然不同的个体，就像映照在镜子中的自己。」

    「梦里的……自己？」

    朝永不理会一脸茫然的绮罗帆，继续解释：

    「就像肉体会因病毒与异常细胞、或经年变化染上某种疾病一样，幽星体也会患病。其中，大部分的病症会自然痊愈，或者因为病症没显现在肉体上，以致于患者本人并没有发现。不过，当幽星性疾病太过严重时，将会在肉体上显现，就算在肉体方面做治疗、对于这些疾病也于事无补。必须直接治疗幽星体，而执行这个疗程的就是灵异医疗。灵异医疗起源于高卢的德鲁伊僧侣的治疗术，之后，以德国与东欧为中心，蓬勃发展。在日本，寺庙与神社的消灾祈福仪式会净化肉体以外的躯体，去除肉体的病痛。不过，我的专长是透过黑魔法来进行治疗行为就是了。」

    「呃……」

    绮罗帆嘴巴张成小小的O型点了点头。由于内容太过跳TONE，导致她陷入就连朝永所言是真是假也难以判断的状态。应该说，是对平时像哑巴一样的朝永变得如此饶舌感到讶异无比。

    「我大致上都明白了，那么，朝永你是向爸爸学习灵异医学的技术，然后继承白川医院的啰？」

    朝永点点头表示差不多就是那回事。

    「你是上网查到这里的吗？」

    「嗯，在一个叫作魔法病历的留言板上，有个白称Pugwash的人，推荐了白川医院。」

    「原来如此……」

    朝永端正的脸庞闪过一抹阴霾，虽然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取而代之，他把刚刚写个不停的档案夹拿了起来，仰起下巴说了一句：「然后呢？」

    绮罗帆一脸困惑，突然被他问了一句「然后呢？」根本不知如何回答。

    看她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朝永啧了一声。

    「我要说的事情已经说完了，现在换你说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他想表达的是快点交代发病的经过。如果是一般的医生，会以一句

    「请问有哪里不舒服？」做开场白，他则只问了—声「然后呢？」

    「其实，也没啥好说的……简单地说呢，就是我早上一起床尾巴就长在那里了啦。」

    「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

    朝永流畅地在资料上书写着。

    「之前有什么状况吗？」

    「完全没有。直到前一天为止，一点不舒服的感觉也没有。」

    「在长尾巴前的那个晚上，有梦到什么吗？」

    「或许有作梦吧，只是我不记得了。」

    「我想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吧。」

    朝永把档案夹放在桌上后，便戴上了橡胶手套。

    「我来诊察，你脱掉裙子趴在床上躺好吧。」

    朝永一派轻松地说道。绮罗帆的脸顿时变得火红，她叫道：

    「我才不要！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情不可啊！」

    「这还用问，当然是为了诊察啊！就算是一般的医院，需要时也会叫患者脱掉裙子吧？」

    「你说的或许没错，可是我就是不想脱嘛！」

    绮罗帆脸红通通地用力摇头。

    「你昨天不是早就被我全部看光了？」

    「那是意外啦！还没嫁人的女孩，怎么可能在恋人以外的人面前只穿着一条内裤！」

    绮罗帆高举双手大叫。

    朝永用手一拨如漆器般的黑发后，叹了一口气。

    「尾巴的位置是在内裤的上方吗？」

    「……可以算是。」

    「那你总可以把尾巴从裙子里伸出来吧？如果连这也办不到，那你干脆马上滚回去。」

    如果只是尽量让裙子滑落到快接近屁股的位置的话应该还可以，绮罗帆畏畏缩缩地点头答应了。

    「呜呜……我知道了，那么，你能先转头看别的地方吗？」

    即使朝永露出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还是乖乖听从绮罗帆的吩咐转头看向后面。

    绮罗帆解开了裙钩，然后揪着尾巴拉到手边，再慎重地将裙子往下拉，等裙腰通过了尾巴根部，再把钩子扣上。似乎成功让裙子在距离内裤三公分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小心不让裙子滑落，慢慢往床边走去后，便面朝下方趴好。

    「你可以回过头了。」

    朝永一脸怅然若失的表情来到了病床边，瞥了一眼说道：

    「今天不是穿小熊内裤吗？」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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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绮罗帆慌忙把手往后一遮，可是裙子完全遮住了内裤，看来朝永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你性骚扰！」

    绮罗帆转过头来向上瞪了一眼，朝永则像是把她当傻子耍一样，哼了一声。

    「你挡住我的视线了，还不快把那只手拿开。」

    绮罗帆虽然很不爽，还是乖乖地把遮在屁股上的手缩了回去。

    橡胶手套的触感碰上了尾巴。

    一股羞耻感在体内传了开来。虽说隔着橡胶手套，但被自己以外的人触碰尾巴毕竟遗是第一次，因此她用力地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叫声。

    朝永慢条斯理地抓着尾巴，拉扯一番。绮罗帆心想要是他敢露出下流恶烂的表情，就一脚踹爆他的下面，掉头回家，不过，他倒是一脸正经，且似乎拿捏了力道，因此全然不觉得痛。

    「这是猫的尾巴吧。」

    「很稀奇吗？」

    「不会，狗或猫的尾巴是最常见的，毕竟是和人类羁绊最深的动物嘛。」

    说完这番话，朝永停下抓着尾巴的动作，往诊疗室内所设置的洗手台走去，然后脱掉了橡胶手套。用洗手香皂细心地搓洗双手之后，又回来坐到椅子上，再次在病历表上纪录。

    绮罗帆从病床上凝视着他那副模样。

    一旦看着表情正经的朝永，就会再一次注意到他俊美的容貌。不管怎么说，他长的就是一张仿佛从少女漫画里蹦出来的脸，如果个性又好，在学校也和现在一样愿意开口讲话的话，要当上学校的偶像一定不成问题。

    正当绮罗帆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愣愣地看着他的时候，朝永的头往这边转了过来，两人四目相对，绮罗帆不禁冷汗直流。

    「干、干嘛啦！」

    「已经够了，你要露出半个屁股躺在那里到什么时候？」

    朝永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才没有露出半个屁股啦！」

    他果然是个惹人厌的家伙！绮罗帆一发火，就从病床上爬下来，把尾巴塞回裙子里面，坐到了圆椅上。

    「然后呢，到底怎样呀？」

    「你等一下。」

    朝永继续在病历表上写东西，一段时间后，他放下钢笔面朝绮罗帆说：

    「如我预料的没错，你患的是幽星性兽化症。」

    记得来到这里的时候，朝永就提过这样的病名。

    「幽星性兽化症，是一种在幽星体上发生兽化，而于肉体上显现的疾病。」

    朝永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本厚重犹如百科辞典的书，然后在绮罗帆的面前摊开来指给她看。那一页的内容印着〔Astrallycanthropy〕的标题，页面被小到让人眼睛发痛的英文字及诡异的黑白照片所填满。

    一张浑身是毛且长了巨齿的男子特写令绮罗帆皱起了眉头。

    「古今中外，有许多野兽的特征出现在人体上的病例。你应该听过狼人与人鱼的传说吧？那些全是Astrallycanthropy，换句话说，原因出在幽星性兽化症上。」

    朝永飞快地翻阅书本，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啊！」

    上头印着一个从裤腰上长出一条如猿猴般细长尾巴的男子。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我当不成狼人，结果却变成了猫娘吗？」

    这番话无厘头到连自己也觉得可笑无比，可是，盯着绮罗帆看的朝永那张脸是那么地严肃，仿佛就要被他的气魄给吞噬了。

    「虽然你现在只长了一条尾巴，没其他异状，但是，迟早有一天，其他的野兽特征会显现出来。如果继续坐视不管的话，就会如我先前所警告的，真的变成一只猫。」

    朝永紧盯着绮罗帆，红色的瞳孔发出了光芒。

    他的话听起来不像是在说谎，绮罗帆伸手抹掉额上冒出的汗水。

    「那个……染上幽星性兽化症的原因是什么呢？」

    「幽星性兽化症的原因几乎是固定的，就如我先前所说的，樱乃的幽星体就是樱乃在梦境中的模样，它的外形受到樱乃的潜在意识影响。虽说是异常，可也不是它自己任意长出来的。」

    「嗯？那意思是？」

    朝永慢慢地站起身来后，以强烈的视线盯着绮罗帆。

    「换句话说……就是你渴望自己能变成野兽。」

    4手术的条件

    「你说我想变成猫？」

    绮罗帆指着自己的脸。

    「那怎么可能？我一点也不希望屁股长尾巴啊！」

    「樱乃，你养猫吗？还是以前曾经养过？」

    「是有养过啦……」

    直到两年前，绮罗帆的家还养了一只白黑色的三毛猫，名字就叫作三毛。是母亲在嫁给父亲以前就饲养的猫，活了二十岁才寿终正寝。

    「这有关系吗？」

    「大多数罹患幽星性兽化症的患者家里都有养宠物。樱乃，你曾经看着那只猫，心里希望自己也过着那样的生活，对吧？」

    「我想应该……有吧。」

    好比说每当考试周那个礼拜，曾经有好几次看着在屋顶上滚来滚去的猫而心生羡慕。

    「可是，只要是养过宠物的人，都有过这种念头吧？」

    「话虽没错，可是有过这种记忆的人在感受强烈压力的时候，有时幽星体会渴望变成野兽以做为逃避现实的手段——樱乃，你最近曾经遭受极度强烈的精神伤害吧？」

    绮罗帆顿时哑口无言。

    当然有。

    忘也忘不了的痛苦回忆，盘踞在内心深处的阴霾……

    绮罗帆垂下头来。

    「承受极度负荷的幽星体脑部组织会发生异变，长出肿瘤，肿瘤为了减少幽星体的负荷而对肉体产生影响。你之所以会长出尾巴，负荷，亦即精神性伤害是主要原因。」

    绮罗帆感到一阵宛如身体被鞭打般的尖锐痛楚。

    距离那事件已经两个月，原先以为差不多该是挥别伤痛的时候了，可是，黑暗的乌云始终不肯轻易地放过绮罗帆。

    「大致上，兽化会先从尾巴这个野兽的明显特征开始。虽然通常幽星体的变化不会出现在肉体上，但是，如果冲击异常巨大的话，影响就会波及肉体。现在你身上所长出的尾巴就是最好的证明。不久之后，耳朵等其他特征也会逐步出现，最后完全变成一头野兽……」

    绮罗帆深吸一口气。

    他不是在骗人吧！因为两个月前那事件除了班长和家人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可是却被朝永说中了。

    兽化的原因在于那事件的记忆，而且，继续发展下去的话，自己将会变成猫……

    绮罗帆缓缓地开口：

    「……那么，这个病治得好吗？还是只能束手无策等着自己变成一只猫？」

    朝永的视线仍停在绮罗帆身上，摇了摇头。

    「只要动手术就能治好，从樱乃的幽星体切除肿瘤的话兽化就会停止。」

    「手术？你连这种事也办得到？」

    「幽星性兽化症的手术我已经执刀了五次，如果把当助手的次数也算进去的话，已经超过二十次了，我有让手术百分之百成功的自信。」

    他犀利地眨了眨眼的红色瞳孔里，散发着强烈的自信。

    绮罗帆这才放下心中的巨石，感觉就像心情变得阴沉的时候，突然有一道光线照射进来。原本一直以为是个惹人厌的家伙，第一次看起来那么可靠。

    「那就拜托朝永帮我开刀好了，你愿意为我动手术吗？」

    虽然性格差劲，又爱性骚扰，说话时用字遣词也跩到一个不行，可就是觉得朝永会伸出援手。更何况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忙了。

    像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样，朝永坐在桌子上翘起长脚之后，用手拄着下巴眯起了眼睛。

    「要开刀我是无所谓啦……不过，你付得起手术费吧？」

    「啥？」

    绮罗帆发出像是愣住了的声音。可是，仔细想想，支付医疗报酬也是理所当然的。

    「手术费要多少啊？因为不在保险范围内，所以很贵对吧？如果十万日币左右的话我还凑得出来。」

    朝永「哼」的一声笑了出来。

    「十万？你在说什么蠢话，我是看在同班同学的份上免费看诊，否则光看诊费就差不多要那个数字了。」

    「可以连手术费也优惠一下吗？」

    「你想太多了。」

    「小气，不然你说手术费要多少？」

    如果是十万、二十万的话只要砸下储蓄还有办法支付，但要是超过这个数字，理论上是拿不出来的。

    朝永一面低头俯视着绮罗帆一面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有点贵耶。」

    「……是三百万。」

    「啥……三百万？」

    绮罗帆惊声大叫，差点从圆椅上摔下来。

    「你在开玩笑吧？」

    朝永还是一句话也没说，紧盯着绮罗帆看。

    「你也拜托一下！三百万这个数字我怎么可能付得出来呀！」

    「这是市价。」

    「看在同班同学的份上，你就算我三百日币啦！」

    「你太天真了。」

    「你想模仿怪医黑杰克吗？鬼才要付那么一大笔钱给你这种高中生啦！」

    「这是对价原则，容我再三提醒，这是市价。要是你觉得我在骗你，那就去其他地方问问看，应该每个地方的价钱都差不多。」

    绮罗帆心想他这番话应该也不是骗人的。灵异专门医院并非一般门诊，客人稀少，还把医院设在新宿的一流地段，虽然只是一栋破烂大厦，想必租金也不便宜。如果不收取高额谢礼的话，根本就不可能维持得住。

    「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跟我要那么多钱呀，我又没有三百万，所以也无可奈何啊。」

    绮罗帆发出快哭出来的声音。

    这时朝永浅浅地露出一抹恶魔的微笑。

    「既然如此，那只好请你用身体付帐了。」

    本来还搞不懂是什么意思的绮罗帆会过意来，霎时脸红到快喷出火来。

    「你、你这是趁人之危！这样还算是男人吗？你这个死变态！少开玩笑了！」

    「那意思就是表示放弃手术啰？你就变成一只猫，尽情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吧！」

    朝永冷冷地说完后，从桌上一跃而下，意兴阑珊地往墙壁的方向走去。

    （我会变成猫？）

    那可敬谢不敏，因为她还有想以人类身分完成的事情。

    可是，即使如此，也不愿意就这样把身体献给朝永，献给这种趁人之危的家伙。

    「只要准备好三百万就可以了？好吧，我会想办法筹钱。」

    绮罗帆朝着面向置物柜东翻西找的朝永背后大叫。

    「要是你想拜托父母出钱的话，我劝你打消念头比较好。如果是精神状态正常的大人，绝对不会支付我如此钜额的款项，还会把你抓到综合医院去。」

    「可是，如果一般医院也束手无策的话，就会来拜托你诊治啦。」

    「前提足如果你能全身而退呐，魔法病历的留言板上不是写了吗？绝对不要去一般医院。」

    「那、那个嘛……」

    上面的确有写……

    「当以现代医学无法解释的患者前来看病时，情报会立刻从医院传到厚生劳动省去。那个地方对于灵异类的疾病在社会上曝光这件事异常敏感。你去完医院的隔天，或者当天，就不知会被隔离到哪个地方去，从此人间蒸发。然后，医院会声明从来没看过你这个人，就算你父母跑去报警，或者找人众媒体，也完全不会有人理他们。」

    「想太多了，不可能有那么……」

    『夸张的事』这四个字被回过头来的朝永脸上那恐怖的表情给制止了。

    「——友田惠子，她是专攻灵异的自由新闻工作者，过去曾担任灵异类疾病的网页管理人，使用Pugwash的网路ID。」

    Pugwash——就是在魔法病历留言板上，推荐白川医院那个人。

    「她本来打算揭露厚生劳动省对灵异类患者做出的问题行为，可是，在今年中月间突然行踪不明。」

    绮罗帆回想起留言板上一则奇怪的留言，说什么要暂时避避风头之类的。

    「到底相不相信是你的事，不过，劝你还是别跟爸妈商量比较好。与其自投罗网，我看你冲去抢银行设法弄到一笔钱还比较安全。」

    朝永回到了桌旁后，用中指与食指夹着名片递给了绮罗帆。

    上头写着白川医院的看诊时间与朝永的手机号码。

    「闷不吭声的电话留言是你的吧？基本上，白天我都要去上学，看诊时间从礼拜一到礼拜六的放学后及星期日全天。你有意思动手术再打电话给我就行了。如果仔细考虑的话，你应该很清楚才对，你并没有太多的时间，也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了。」

    朝永以冷酷的表情看了绮罗帆一眼。

    从白川医院回来当晚，绮罗帆吃完晚餐后，就放弃了在客厅与家人同乐，一个人回到房间里。

    她一头扑倒在床上。尾巴由于那个冲击便从睡衣里蹦了出来。

    「我该怎么办——」

    绮罗帆边让尾巴在空中像节拍器一样晃来晃去，边喃喃自语。明明是为了解除烦恼才去医院的，为什么反而感觉烦恼增加了。

    病名和原因都知道了，似乎也有治疗的方法。可是，治疗的代价要嘛支付三百万元，要嘛就是以绮罗帆的身体抵帐。

    绮罗帆的脑海里浮现朝永的脸孔。

    『你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了。』

    愈想愈是觉得朝永冷漠地说出的那番话是正确的。

    绮罗帆可选择的路大致有三条：

    第一条是乖乖地让朝永帮忙开刀。

    第二条是寻找朝永以外的灵异医师。

    第三条是去一般医院……

    最简单快速的方法是第三条路。朝永和留言板上所写的什么灵异疾病都是鬼扯淡，就连这条尾巴搞不好也是单纯的突变也说不定。只要麻醉一下，然后把它切掉，就能恢复健康，虽然多少会留下一点伤痕，也总比一直长在那里好吧。

    但是，万一朝永说的话千真万确——

    到那个时候事情可能一发不可收拾，厚生省会强行抓走灵异病症的患者。灵异现象似乎和那一类的政府阴谋密不可分。

    既然如此，第二条路，寻求其他灵异医师协助是否可行呢？

    从白川医院回到家以后，绮罗帆再次尝试浏览那个留言板和其他网站。可是，在东京都区找不到白川医院以外的任何灵疗医院。虽然长野和奈良有进行灵疗的寺庙，可是总不能跷课跑去，而且正如朝永所言，也无法保证谢礼的金额会更便宜。

    那么只好让朝永动手术了？可是，为了请他开刀就必须…………

    绮罗帆的思绪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这个永远不可能脱离的回圈里绕着。

    「唉——」

    她一面叹气一面把浅褐色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话说回来，我的身体竟然可以代替三百万，在他眼里看来还挺有身价的嘛……那小子会不会是迷上我了啊？」

    绮罗帆拼命回想朝永有没有在看诊时表现出那种意思。可是，在脑海里浮现的，只是一张端正到让人不觉得是属于这个世界，却又感觉惹人嫌而且坏心眼的脸蛋而已。

    「应该是没有吧……」

    他大概是看绮罗帆愁眉苫脸的样子而暗爽在心。

    「这家伙怎么这么讨人厌啊！」

    说什么也无法把身体交给那种家伙玩弄。但是，三百万这笔金额就算绮罗帆使出浑身解数也筹不出来。

    「嗯——」

    脑袋快冒烟了。

    绮罗帆把手伸向桌上的手机，打电话给信得过的朋友。

    『是我。』

    班长——田中智子以万年不变的口吻接起电话。

    「哎，我有个很奇怪的问题，有没有可以轻松赚到三百万日币的方法啊？」

    绮罗帆打开天窗说亮话，班长也在电话彼端陷入了沉默。

    『………就算违法也不在乎吗？』

    「违法虽然不好，不过都到这关头了，稍微违法也可以啦。」

    『既然如此就去搞援交……』

    「噗——干那种事就失去意义了。」

    『可是，肉体是不用储蓄、不需投资与技术的人类唯一的资产了。』

    「你说的或许没错啦，可是不行就是不行！」

    『你这么坚持的话，那剩下来的路只有违法了，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一听到违法，绮罗帆的身子就变得行些僵硬了。

    「……先让我听听你的意见好了。」

    『首先，最为安全的是哔——————这个方法。一次的实际获得虽然不算多，但比较安全。第二个推荐的是噗——————这招，这招和第一招的哔——————相比，虽然风险高，可是若考虑实际获利的甜头，在期盼值上可说不分轩轾，或者这招还占了点上风。只不过遭到检举时的刑罚，噗———————这边高出了一大截，所以必须多加注意。但是，从实际检举率的资料来推断，不论是哔——————还是噗———————被抓到的机率都极低，所以不管哪一招都值得推荐。』

    绮罗帆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如果真要我推荐的话，呸——我个人比较建议啦……』

    班长的犯罪讲习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左右。虽然内容是以数据资料为基础令人极有兴趣知道的东西，但是等她说完时，绮罗帆的耐性早已被连根拔起了。

    『总之，感觉差不多就是这样子，应该够你参考了吧？』

    「……嗯，至少我知道我做不来就是了。」

    绮罗帆再一次被提醒要赚三百万并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毕竟这是笔大人工作一整年才赚得来的金额，当然不容易。

    『………治疗费要花上三百万吗？』

    「就是说啊……你怎么知道！」

    绮罗帆讶异地眨了眨眼。

    「你是怎么知道治疗费这件事的！」

    『简单的推理。有什么东西是用三百万买得到的？车子？宝石？还是高级家具或系统橱柜？不然是搭乘豪华客轮环游世界一周的旅行吗？不管是其中哪一项，都不是和父母一起住的绮罗帆所想要的东西吧！』

    「你说的没错……」

    『既然不是物质上的东西的话，还有什么呢？爱情吗？比如说你现在要送东西给男人之类的，这是个不太可能的假设。如果还有其他的可能，那就是你的身体，比如说可能是想要整形。不过，如果花三百万在整形上，那外表肯定会有相当大的改变，不但要做到不让父母与亲友知道几乎不可能，而且就我个人的眼光，也不觉得绮罗帆有整形的必要。』

    「是、是这样吗？」

    『虽然不是大正妹，但也有可爱的地方。』

    「……是喔。」

    绮罗帆大失所望地垂下了头。

    『从以上的推测来看，绮罗帆要用到三百万的地方，是自己的身体，这也是为什么我猜测你健康上出了问题的理由，何况你昨天还问了我莫名其妙的问题，我便猜想绮罗帆的身体发生了没办法跟家人与亲友开口的严重问题。然后，今天放学后取消和我的约定跑去看诊，结果被医生开口要求的治疗费就是三百万对吧？』

    「嗯——精采的推理。」

    即使名侦探也自叹不如。

    『……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

    一瞬间，绮罗帆心想干脆把事情讲出来算了。反正班长一定肯助一臂之力，也会给予适当的建议。

    可是……

    「对不起，这是不太方便说的秘密。」

    等到回过神来，绮罗帆已经如此回答了。绮罗帆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理由，只是觉得无论如何一定得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这个问题才行。

    搞不好，发病的原因就在于那件事也说不定。

    『是吗……那我就不多问了。如果哪天你有想讲出来的意思，再告诉我吧！』

    「嗯，对不起喔……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对不起，一直问个不停。」

    『没关系。』

    「班长你国中的时候……和朝永读同一间学校对不对？」

    『——对啊。』

    对方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和朝永怜央麻在国中一年级和三年级都同班。』

    「能麻烦你告诉我有关于他的事吗？」

    『要知道哪方面的事？』

    「什么内容都无所谓，只要是你所知道的事情全部都告诉我。他在国中的时候，是个怎样的人？」

    『和现在没啥差别。长相和运动神经都无可挑剔，成绩总是每学年的榜首。只是，由于他那无药可救的反社交性格，他在学校里没有半个朋友。在学校时都是一个人，放学后马上离开学校这一点也和现在一模一样。』

    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放学后就回到白川医院执业了。

    『另外，朝永应该没有任何亲人了。在升上国中三年级与三年级的暑假前，学校曾经邀请学生的监护人，举行三方面谈。一般情况，就算双亲刚好都没空，也会由祖父母或谁代表参加，可是我听说朝永两次面谈都没有任何人出席。而且，一直有八卦传闻他自己一个人住在新宿的家。』

    会是住在白川医院那间大厦里吗？

    『还有，负面的八卦也很多。我想绮罗帆也听过吧，就是暴力事件。』

    「嗯，就是把前来找碴的其他高中不良学生揍得半死，最后停学了一个礼拜，对吧？」

    『没错……打架现场简直是一片血海。但是，出乎意料地，听说朝永没受任何外伤，因此也传出他是干架高手、或者搞不好会使用魔法之类的奇怪八卦。』

    说不定人家真的会使用魔法哩——绮罗帆心想。好歹他敢把白川医院（黑魔法）刊登在电话簿上，会一、两招自保的魔法也没啥奇怪。

    ——停了一会儿，班长紧接着说：

    『其实……那个八卦并不正确，当初被不良少年缠上的并非朝永本人，而是同年级的女学生，朝永只是出手救她而已。由于对方不只一个人，而且有引发暴力事件的不良纪录，因此朝永并没受到太大的责罚。他之所以一个礼拜没来学校，也不是因为停学处分的关系，只是单纯的跷课。』

    「咦？是这样子吗？」

    同是暴力事件，把来找碴的人揍倒在地，和为了救女生而动手，两者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朝永他怎么了？』

    班长反问。

    「没有啦，只是有点在意……」

    『一直以来，一次也没听你谈起过朝永，会突然谈起他的事情，真让人觉得很可疑。』

    「不是啦，只是在学校一直看着他便对他那副美貌有些意乱情迷了，哈哈哈。」

    『——绮罗帆，我是不太想说啦，我明白你发生过那种事，难免会变得自暴自弃；但是，只有朝永那个男人最好不要碰，百害而无一利呀！』

    班长以沉重的声音说道。

    「奇怪，好难得班长会把人说得那么难听耶。」

    绮罗帆感觉得出来班长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难、难不成说班长对朝永他……？」

    『才、才不是那样咧。只是，我从国中就在注意他了，很清楚那个男人非常危险。』

    「真的是这样吗？」

    『是真的。』

    产生动摇的班长声音很有趣，让绮罗帆忍不住想再逗弄一下，不过，如果继续说下去，对方可能真的会生气，因此只好作罢了。

    『还有——』

    愣了好一阵子，班长才语带彷徨，像是难以启齿似的加以说明：

    『……我这么一爆料可能会引起误会，所以本来不太想说的，先前我所说的那个被不良少年缠上的朝永同班女生……其实就是我。』

    哔——

    挂掉手机的绮罗帆「呼——」一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再一次仰躺在床上，像是在遮挡灯光似的以手背遮住了眼睛。

    「怎么办……」

    喃喃吐出一句话。

    就算和唯一可以信赖的班长商量，依然想不出能打破这僵局的点子。唯一弄清楚的事情，只有要凑齐手术费是不可能的现况，以及关于朝永过去的一点事实。

    事到如今，绮罗帆才懊悔早知如此，当班长问到生病的事时，如果把长尾巴的事说出来就好了。不过，这会儿也提不起劲再打电话给她了。

    一放松，那个圈圈又在脑海里盘旋，明明就算绕再多次，也绝对找不出解决的对策来。

    「好，不再胡思乱想了！」

    绮罗帆大叫一声后，便一骨禄地爬起身来。

    以目前的条件大概是找不出答案的。如果以昨天课堂上才刚学到的数学知识来比喻的话，现在的状况就是「未知数比可列出的方程式还要多」吧，所以，现在需要更多的新条件』

    「明天再去一次朝永的医院！」

    绮罗帆站起身高举拳头。

    首先得严厉拒绝用身体付费，这是绝对条件。

    即使朝永出人意料地是个好人，也不会因为绮罗帆低声下气的拜托就答应降低手术费吧。不过，只要彼此好好沟通，或许可以找出其他的解决方法。

    绮罗帆从口袋里掏出朝永的名片。

    星期日的看诊从早上八点开始，只要搭乘上学时的同一班电车去时间刚刚好。

    这时间在一般星期日是绮罗帆还在呼呼大睡的时间，搞不好，就连樱乃家的其他人也都还没起床也说不定。

    绮罗帆难得地设定好了闹钟，然后洗完澡，便早早钻进被窝里了。

    5手术

    绮罗帆在光线昏暗的楼梯间爬着——

    那是邻近老旧公寓的楼梯，是绮罗帆年纪尚小的时候，常常和朋友一起嬉戏的场所。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自己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又准备到哪里去？绮罗帆搞不清楚。—回过神人就站在这里，不停往上爬着楼梯。

    ——绕了约莫十个转角后，绮罗帆总算注意到了。

    这是梦。

    已经作过了无数次的梦。

    既然是梦境的话，想必位于这楼梯尽头的是……

    绮罗帆警觉地倒抽了一口气。

    （不可以继续往上爬！）

    她在脑海中呐喊。

    现在马上右转折回去。

    即使打定主意，身体却违背绮罗帆的意思继续往上爬。

    （不可以、不可以去啊……）

    无论多么强烈地希望，绮罗帆的脚就像一旦发动就再也停不下来的如自动机械般，往前迈进。

    不一会儿，她来到了楼梯的尽头。

    眼前是一扇通往屋顶的门，双层玻璃窗染上一片黄昏的色彩。

    大门一边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一边打了开来。

    ——有个男孩子站在那儿。

    他身穿解开了上头两颗钮扣的白色上衣与绿色格纹裤子。背向着没入西边天际的夕阳，坐在防止坠楼的护栏上，像是早就知道绮罗帆会出现一般凝视着她。

    「福井……」

    绮罗帆不禁脱口叫了一声。

    虽然明知这只是一场梦，绮罗帆仍因为欣喜与落寞的冲击，内心澎湃不已。

    「不可以啦，你坐在那种地方很危险耶。」

    绮罗帆早已知道自己不是第一次说出这句台词，同时也知道说出来是一件很没意义的事情。

    绮罗帆往护栏的方向靠近，就像有所警戒一样，缓缓地，一步接着一步，往护栏走近。

    怱然，他在护栏上站起了身子。

    福井把两手张开到肩膀一样的高度，然后朝绮罗帆露出了一个笑容。那是个如同孩子般纯洁无垢的微笑——

    「不行！」

    绮罗帆向着护栏狂奔而去，伸长手臂宛如要一把抓住天空一样。

    在只差数步距离，手就要触碰到男孩的脚那一刹那——

    「啊！」

    几乎在绮罗帆发出微弱叫声的同一时间……

    男孩已纵身跳向护栏之外。

    眼前的画面如同影片的慢动作般一格一格地播放，男孩维持张开双手、脸上绽放笑容的模样，身体朝着下方渐渐坠落。

    就在绮罗帆抓住护栏的瞬间，画面从慢动作切换成标准播放速度。

    瞬间传来一阵像是什么东西摔烂了的声响。

    在柏油路面上，如同红色污渍般的液体从呈大字状的男孩四肢蔓延开来。

    渐渐聚集而来的骚动。

    救护车的警报声响与红色闪光灯。

    以及——

    「不——！」

    绮罗帆掀开棉被，坐起了上半身。

    呼、呼、呼、呼……

    呼吸急促就像刚认真跑完一百公尺测速时一样。

    绮罗帆一面深呼吸一面把手放在胸膛上，在被浑身汗水濡湿的睡衣下方，心脏清晰地鼓动了三十二下。

    又一次作了那个梦。自从两个月前那事件以来，那片阴霾就根植在绮罗帆内心深处。根据朝永的说词，这也就是长出尾巴的原因。

    仿佛全身受到有毒空气侵害一般，感觉恶心难受，甚至想呕吐。

    如果往后将不断重复这种痛苦的感受，那确实会有一股干脆变猫变狗，以求忘掉这一切的冲动。

    等到呼吸恢复乎稳之后，绮罗帆往书桌的方向望了一眼。

    再过五分钟左右就早上七点了。

    绮罗帆爬出被窝，站了起来。

    从窗帘的缝隙可以窥见晴朗到感觉有些讽刺的天色，与心情陷入低气压的自己之间的差距，令她痛苦得无言以对。

    为了转换心情，绮罗帆从书包拿出随身听。

    就在那个时候——

    不可思议的生物映现在桌上的镜子里。

    「啥？」

    正当绮罗帆将手伸到脸上想要揉眼睛时，随即维持着那个姿势僵住不动。

    甚至连手也出现不可思议的形状。

    颤抖着身体的同时，绮罗帆的眼睛渐渐睁大。

    不一会儿工夫，当眼睛蹬大到无法更大的瞬间——

    一道女性的尖叫响彻了清晨的住宅街。

    *

    星期日早上八点，开始看诊的时间……

    朝永怜央麻的工作从在诊疗室泡一杯咖啡开始。

    他有极重度的咖啡瘾，一天可以照三餐似的喝上十杯、二十杯咖啡…一般人要是摄取这么多咖啡因晚上铁定睡不着觉，可是朝永恰恰相反。如果他没喝够咖啡情绪会变得不稳，晚上就会失眠。

    既然中毒症状如此之深，对咖啡的讲究自然也会变强。

    他每个月都从附近的咖啡豆专门店购买生豆子，并用自家的烘焙器烘焙，然后在喝咖啡之前才将豆子磨碎煮来喝。

    对于喝咖啡的方法也有他自个儿的讲究。首先把装满咖啡的杯子拿到鼻子下面，接着绕个圈，等到鼻腔被蒸气的湿度与上等的咖啡香充斥了之后，再将杯子送往嘴边，含着一口咖啡，然后「唔」一声貌似满足地点点头，再一边读着看到一半的书籍，一边喝着咖啡。

    就当他坐在诊疗室的折叠椅上享受完第一杯咖啡，感觉还不过瘾而想续杯的时候，诊疗室的大门被粗暴地打了开来。

    朝永皱起了长眉。一个可疑到令他忍不住把手伸向抽屉里拿出那个东西、仿佛漫画里才有的可疑人物就站在门外。

    对方将黑帽子压得低低的，并且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除此之外还戴着面罩，手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身上披着一件防风运动外套，并穿着牛仔裤，可能是因为急着赶路的缘故，正喘得肩膀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朝永冷笑一声，把抽屉推了回去。

    「请问您是哪位啊？」

    「……」

    可疑人物小声地不知说了什么。

    「啥？」

    这回不是他故意要坏心眼，而是真的听不见。

    「我说，你快把我治好……喵！」

    可疑人物一面发出如同动物般的叫声，一面拿下帽子。

    宛如焦褐色薄饼的三角形物体从里头弹跳出来。

    一拿下面罩，便露出了刺刺的胡须，左右各三根。

    再把两手的绷带解开之后，出现的是长有肉球的毛茸茸双手。

    最后拿下巨大的墨镜后，眼睛泛着泪水的樱乃绮罗帆的脸便出现了。

    朝永把咖啡杯放在流理台，从靠墙的柜子里拿出档案夹。

    「你一个晚上的兽化程度就如此迅速呐……别呆站在那里不动了，快过来。」

    绮罗帆静悄悄地定进房间里，坐上了之前看诊时的同一张圆椅子。

    朝永回到位子十之后，用半是傻住的表情望着绮罗帆的脸。

    「很丢脸耶……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看……喵。」

    绮罗帆用肉球遮着脸垂着头。

    「樱乃……」

    「喵？」

    「你长猫耳的状况我能理解……那跟尾巴—样是野兽的特征，而胡子和肉球我也可以认定是兽化的症状之一。可是…………那个莫名其妙的猫语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哪知道啊……喵！那是它自己从嘴巴里冒出来的……喵！」

    「基本文法乱七八糟，正确的猫语文法，刚刚应该要说『我哪知道喵！』『它自己从嘴巴里叫出来的喵！』才对吧！」

    「鬼才知道什么猫语文法！……喵。」

    「……是：鬼才知道什么猫语文法喵才对。话说回来，发病不过三天时间就恶化到这种地步，就连我也预料不到，你是今天早上起床就变成这副德性了吗？」

    「……」

    绮罗帆默默地点了点头，想起今早的事便叹了口气。

    后来，因为绮罗帆的惨叫声而吓醒的父母与弟弟赶到了她的房门口。绮罗帆瞎编了个借口蒙混过去之后，便从窗户逃离，来到了新宿。

    「你作梦了对吧？如果不是带有极大心灵创伤的梦，不会才一个晚上就搞成这模样。」

    朝永锐利的视线盯着绮罗帆。虽然看起来像是在催促她快点说出心灵创伤的内容，但绮罗帆却是顽固地闭口不语。

    「算了，总而言之，继续这样下去，没多久你就会变成野兽。虽然现在大脑还以人类的机能在运作，可是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如果身心都变成了猫，到时我也救不了你了。」

    「所以，我从刚刚就一直叫你要快把我治好喵！」

    「刚刚那句的猫语文法正确无误了呢。要我治好你没问题啊，钱你凑到了吗？还是说，你已经做好用身体付费的觉悟了？」

    绮罗帆面红耳赤，垂下头来扭动着身体。

    「……那个，就是……喵。」

    「嗯？」

    「也就是……那个，要做几次才够？」

    「做几次什么？」

    「我是在问你，做一次就可以了是不是喵！」

    绮罗帆抬起头来。

    「天底下哪有那么好康的事，要抵三百万日币耶！难不成樱乃以为自己一次就能有抵过三百万的表现吗？」

    朝永平淡地说道。

    绮罗帆有种身陷绝境的感觉，可是，已经没有烦恼下去的余地了。

    「……我知道了喵……只不过若是发生了万一……你愿意负起责任喵？」

    「那当然了，我会和你订定明确的契约书。」

    绮罗帆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点点头。

    「那么……」

    朝永掀动黑色的医师袍，起身强而有力地作出了宣示：

    「开始手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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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开始手术之前，需要先在这儿按下血指印。」

    朝永把一张羊皮纸交给了绮罗帆。

    「这是手术同意书。不敢用血的话，红色印泥也可以。」

    绮罗帆把肉球沾上朝永交递的红色印泥，然后在羊皮纸上按压了猫的掌纹。

    「好了，这样就可以了。」

    看着收下了羊皮纸的朝永的打扮，绮罗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那身打扮是怎样……喵？」

    除了黑色的医师袍以外，还披了一件披风。另外，还戴上一顶有巨大帽缘的尖顶帽。

    「这是魔法医师的正式服装，因为手术就是魔术的仪式啊。少说废话，你快到病床上仰卧躺好。」

    「我不用换衣服吗，喵？」

    「我对连裙子也不敢脱的家伙才不抱那种期待。」

    等绮罗帆在床上躺好之后，朝永拿来五根细长的蜡烛，依序放在地板上五芒星魔法阵的各个角上。然后他拿着像是结婚典礼时点亮烛灯仪式中所使用的前端燃着火苗的棒子，一一点燃蜡烛。

    接着，拉上窗帘关掉电灯后，房间里立刻被一片淡淡的黑暗所笼罩了，天花板的魔法阵也因为烛光摇曳的缘故，左右不停地晃动。

    看样子真的是黑魔法的仪式。绮罗帆悸动不已，开始冒出冷汗。

    过了一会儿，如同线香一般的味道弥漫了整个房间。由于闻起来非常地香，也稍微舒缓了绮罗帆的紧张感。朝永把不锈钢的手推车推到病床旁，手推车上整齐地陈列了银制的手术刀、夹子与钳子等工具。

    朝永把先前绮罗帆按压了血指印的手术同意书拿在左手上之后，用右手指着天花板。

    吾请愿之，将汝的仁慈赐予此糊涂的入信者。

    朝永默念了一句如同咒语般的句子后，羊皮纸「噗……」一声被火焰包覆，瞬间化为灰烬掉落地面。

    「从现在起，开始进行绮罗帆·樱乃的手术。」

    宣示结束后，朝永把脸贴近绮罗帆。

    （等、等一下，你想干什么……喵！）

    绮罗帆以为会被亲吻而反射性地想要紧紧闭上眼睛，朝永的脸却擦过了她的侧脸贴近了耳边。

    吾请愿之，经由汝之气息，此人之二体将进入梦境。

    在耳边喃喃念完咒语后，朝永的嘴唇触碰到绮罗帆的耳垂。

    就在这一瞬间，绮罗帆有种某个东西忽然从身体里头松脱了的感觉。

    「你、你干了什么好事喵？」

    绮罗帆以红通通的脸询问道。

    「NARUKE……也就是作用于幽星体的麻醉，这么一来幽星活体投影就能轻松进行。」

    「幽星活体投影……喵？」

    「将肉体与幽星体分离的意思，你马上就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朝永拿起了放在桌上的一本书，那是一本黑色封底的老旧厚重书本。

    「樱乃，从现在起我要进行幽星投影的仪式。我在念咒语的期间你可别动喔！如果乱动导致投影得不清不楚，可是会落得永远无法融合的下场，知道吗？」

    「等一下喵！」

    绮罗帆慌慌张张挪动身子朝侧边躺卧，变成了缩成一团的模样。

    「喵。」

    朝永点点头，打开书本开始唱诵咒语。

    吾请愿之。汝之爪将斩断此人合同躯体之接合处。吾请愿之。

    一道淡绿色的光芒从描绘在病床四周地板上的魔法阵浮现而出。虽然从绮罗帆的角度看不见，或许天花板的魔法阵也一样正在发光也说不定。

    （好厉害，真的是魔法……喵。）

    吾请愿之。汝之贵手将迎取此人一体之胳臂。吾请愿之。

    淡淡的光芒开始在魔法阵上方旋转起来。

    她看着看着脑袋渐渐变得一片空白，感觉好像不是光芒在转，而是绮罗帆所躺卧的病床正在旋转。

    吾请愿之、吾请愿之、吾请愿之、吾请愿之……

    朝永的声音逐渐远离。魔法阵的光芒往高处窜升，和从天花板垂照下来的光芒在绮罗帆的眼前交会。

    ——刹那间——

    犹如关掉了电视电源的声音响起，绮罗帆的意识被切断了。

    随后立即恢复意识。失去意识的时间真的只有那一瞬间。

    魔法阵的光芒消失，蜡烛的光芒再度变成室内唯一的光源。

    「幽星活体投影成功了。」

    病床旁边响起朝永的声音。

    「喵？已经结束了吗……喵？」

    「你试着走下病床看看。」

    绮罗帆如朝永所言，一头雾水地从病床爬下来。

    「喵？」

    奇妙的异样感令她同身一望。

    ————————————！

    绮罗帆就在眼前……不对，是和绮罗帆长得一模一样的物体躺在床上。

    「喵……喵喵喵喵，这是什么喵呜——————————————！」

    由于过度激动，意义不明的声音不断从嘴里冒了出来。

    「这是樱乃的幽星体。换句话说，就是你作梦时的身体。虽然看起来和肉体完全一样，这边的身体因为反映了你的愿望，所以多少有点不同。」

    听他这么一说，果然威觉胸部比实际的更有份量，圆圆的鼻子好像也变得高挺些。

    「这就是我的幽星体……」

    绮罗帆伸手想去触摸躺在床上的那个分身。

    结果却摸不到。明明极具现实感的躯体就躺在那里，可是一触碰她的手，却又像立体影像投射图一样（Hologram，即全息图），穿透了过去。

    「摸不到的。只是看起来很像在那里而已，幽星体存在于幽灵世界，需要相关的道具才摸得到。」

    握紧张开、握紧张开……朝永让戴着银色手套的手反覆动作了两三次，然后用手指弹了弹幽星体的绮罗帆的尾巴一下。尾巴晃啊晃的动了起来。

    「那么你的意思是，只要把这边的尾巴给切掉，肉体那边的尾巴也会跟着消失喵？」

    「……樱乃，你小学的家庭联络簿里是不是常常被写上『从不把人家的话听进耳里，让人觉得很头痛』的评语？」

    因为完全被说中了，所以绮罗帆生气地鼓起了腮帮子。

    「就算切掉了幽星体的尾巴，也只是治标不治本。至于理由，我昨天已经跟你说过了，因为幽星体的异变是你自已期待发生的。」

    朝永从手推车上拿起手术刀后，立刻顶在尾巴上。

    「喂、等一下、先别动刀喵！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喵。」

    「放心吧，不会觉得痛的。」

    话才一说出口，就迅速地下刀了。

    就和切萝卜没两样，尾巴轻轻松松地就被切断了。被切下的尾巴就像电玩游戏里被主角打倒的敌人似的，分解成细微的粒子消失了。

    「啊！……喵。」

    绮罗帆把手往屁股一摸，肉体那边的尾巴也被切断了。

    「太好了……喵。」

    就在绮罗帆喃喃自语的瞬间。

    应当被切掉的尾巴又从幽星体尾巴被切断的地方再生了，而这现象也立刻反映到绮罗帆实际的躯体上，尾巴又恢复了原状。

    「这下你明白了吧！不管切除幽星体的异变部分多少次，如果不根除病源异变就不会停止。」

    「不然要怎么办喵？」

    「只能以外科手术把幽星体内的问题切除啰。」

    朝永用食指按住躺在病床上的绮罗帆的额头。

    「你之所以渴望兽化，就是因为幽星体的头部长了肿瘤的缘故。肿瘤是幽星体为了防止过于强烈的精神伤害，创造出来的防卫机能。只要对肿瘤进行外科处理，幽早体的异变就会结束。」

    「所以要剖开头部了喵？会不会留下伤口……」

    「那倒不用担心。除非异变特别巨大，否则是不会反映在肉体上的。如果会有变化的话，那樱乃实际的胸部应该会变得更有份量才对。」

    朝永毫不客气地注视着绮罗帆的胸部。

    「我胸部小是惹到你了喔喵！」

    朝永没理会绮罗帆的抱怨，从手推车下面拿出一件像是盖被一样的东西，披盖在病床上的绮罗帆身上。直到盖住脸部后，再用发箍固定浏海，让额头露出来。

    然后用一枝像是黑色麦可笔在绮罗帆的额头上画下了『コ』字形状的记号。

    绮罗帆察觉就是要在那里下刀，不禁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要在脑袋瓜上动刀子，在一般医院来说算是脑外科手术了，是一种和心脏手术并列最高难度的手术。

    「等一下，朝永……喵？」

    绮罗帆眼睛向上看，开门跟检查手推车上手术器材的朝永说道。

    「昨天，你跟我说过之前动过五次兽化症的手术喵，手术全都成功了喵？」

    朝永恶狠狠地以仿佛会发出爆裂声般的气势向绮罗帆投以不满的视线。

    「怎样，你不相信我的技术是吧？」

    「不是啦……我没有不相信你，只是……喵。」

    绮罗帆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不管你信不信都会成功。强烈精神性伤害形成的肿瘤是长在幽星体较表层的地方，所以在外科手术中算是比较简单的了。」

    朝永态度冷淡地答道，但是，看起来还算是想让绮罗帆感到安心的模样。

    「……留言板的那个纯名小姐，后来怎么了喵？」

    「纯名？她啊，后来寄了张明信片说手术很成功，也结婚生下小孩了。还提到等小孩长大独立后，她还想要回到职场工作。」

    绮罗帆松了一口气。多亏了那件留言，才知道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人长了尾巴，也因此鼓起了勇气，听朝永这么一说，绮罗帆的紧张感稍微获得纡解。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开始进行幽星体的开脑手术。」

    绕到病床的前头之后，朝永把手术刀顶在画有『コ』字记号的前额上。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虽然和自己很相像，却又不等同于自己的身体。即使心里这么想，还是无法那么轻易就划清界线。

    朝永的手术刀切入麦克笔画下的记号。

    （呜！）

    虽然差点忍不住转开视线，绮罗帆还是压抑住惊恐继续往下看。

    手术刀毫无窒碍地切开了肌肤。

    绮罗帆心想：真不傀是巧手。

    手部的动作干净俐落。如果换作自己的话，绝对没办法切得那么笔直，因为自己从来没有用美工刀笔直切开过画纸的经验。

    额头上被割开一道完全没有超出标示的『コ』字形切口。然后用钳子夹起头皮的边缘。

    由于有一种之后可能会很思心的预感，绮罗帆便用双手遮住了眼睛。但还是心痒痒的，所以忍不住透过指间的缝隙偷看。

    啪喀一声。感觉就像电影的人形机器人头部打了开来从中跑出小型外星人一样，绮罗帆的前额被打开了。

    露出来的并非头盖骨、脑浆、鲜血这一类的东西，里面被墨色的黑暗所笼罩。

    朝永利用器械固定住摊开来的头皮。他点亮装设在帽缘的小头灯，照射黑暗部分。

    在那一片如同黑洞般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蛛网似的细线结满四周。

    朝永挥挥手一不意绮罗帆过来，于是绮罗帆走到他的身旁。

    「这些传输脉络就是你幽星体的中枢，收藏了过去的记忆与意识。」

    贴近一看，可以看见偶尔有光粒子以非常快的速度通过传输脉络。

    「看得见光粒子耶，还在动吗？」

    「如你所见啊。虽然上了麻醉，可是并没有停止运作——产生问题的肿瘤就在这里面。」

    说完之后，朝永把手指伸进了脑袋里面。

    以男生而言十分纤细的手像是要拨开满布的蜘蛛网似的，不停地往里头探索。

    绮罗帆看得出来他的动作很熟练，自称手术经验丰富应该真的没错。

    突然，朝永的手停止了动作。

    他用钳子夹住其中一条传输脉络。

    绮罗帆探头望了朝永的手上一眼。

    网络线上隆起一个形状奇妙的东西。

    要说是肿瘤又感觉太过细长，如小黄瓜等瓜类的外形，粗细则有其他网线的三到五倍。相对周围其他的白色网络，唯有那瓜形的部分是红色的。

    朝永把钳子移到肿起部位的根部。

    「这就是害你长出尾巴的肿瘤。」

    和周围的网络明显不同，就连绮罗帆也能一眼看出异常。

    「那，意思也就是说只要把这东西切除，兽化就会停止喵？」

    「是啊，是这样没错……」

    朝永把手从幽星体里抽出来，再度面向绮罗帆。

    「之前我认为你可能比较希望看过实际状况后再讨论，所以我并没有提起。其实，你必须先选择肿瘤的切除方法。」

    「喵？」

    「其中一个方法，是将肿瘤附近的中枢组织全部切除，就手术而言，这是最为安全，而且复发性最低的一般方法。可是，肿瘤附近的组织收藏了构成你对心灵创伤的意识与记忆，将那些地方一并切除，会有许多和那个心灵创伤相关的记忆从你脑海中消失。」

    绮罗帆倒油了一口气。

    「换句话说……我会忘记一切喵？」

    朝永表情沉重地点点头。

    「另外一个方法是什么喵？」

    「只切除肿瘤。」

    「……不过，有缺点喵？」

    「啊啊，我得再三强调，肿瘤是为了减少心灵创伤对幽星体的伤害而制造出来的，就像是为了避免压力的安全气囊。丧失了它，心灵创伤十之八九会蔓延到全身吧。要是能成功克服心灵创伤的话也就罢了，如果办不到，幽星体就会停止活动。」

    「停止活动会变成怎样，喵？」

    「万一变成那样……肉体也将停止活动，过着沉睡不醒的生活。」

    换个字眼来说，等于与死亡无异——

    「……朝永的建议是全体切除喵？」

    「没错。心灵创伤是不想去记住的回忆，既然如此，干脆切除掉比较好。毕竟，不知哪一天可能会因为它的缘故而发生意外，是跟定时炸弹没两样的东西啊！」

    炸弹……

    绮罗帆咬住了嘴唇。

    那确实是不堪回首的记忆，每当在梦里出现时，不加有多少次渴望能就此忘记。

    可是，就这样忘了它也没关系吗？

    那一天，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忘记这些真的好吗？

    「……不可以喵。」

    绮罗帆维持垂着头的模样喃喃说着。

    「朝永，我……选择第二个方法，请你开刀喵。」

    「为什么？」

    「虽然那是非常痛苦的记忆，可是我想，那附近应该也有快乐的回忆才对，所以我不想消除它喵。况且，我有一种感觉，这是非得靠自己的力量度过下可的难关……喵。」

    绮罗帆抬起了头，以充满意志的双眼回望朝永。

    默默无言地注视着绮罗帆一阵子之后，朝永微微地叹了口气。

    「或许我不该多嘴跟你提这些，一开始直接动手术就好了，是吧？」

    「可是，搞不好我可以克服心灵创伤喵？」

    「为了逃避精神上的重大压力而渴望变成猫的家伙，能不能克服心灵创伤，是个令人极为好奇的疑问。」

    「……」

    「不过……」

    朝永别过头去。

    「如果你想保留那份记忆的话，那我就顺从你的愿望。」

    「……谢谢你喵。」

    绮罗帆微倾着头露出微笑。

    「你别误会了。因为我从患者身上收取对等的代价来动手术，所以会尽可能以患者的意思为优先，如此而已。」

    朝永悻悻然地搔了搔鼻尖。

    虽然只有一瞬间而已，可是朝永看起来就好像不好意思一样。绮罗帆心里又露出了微笑。

    6绮罗帆的心灵创伤

    「从现在起即将进行幽星体中枢部的肿瘤摘除。」

    摆出一脸紧张的表情，朝永拿起注满了银色液体的金属针筒。

    「在幽星体中枢部的手术当中最难掌握的，就是切断传输脉络时意识的流失量。失败的案例绝大多数都是因为意识流失过多。」

    据说针筒中的溶剂就是要固定住意识的东西。

    像是要把肿瘤夹在中间一样，朝永用夹子夹住长有肿瘤的传输线两端，然后打针。

    「这么做的效果如何喵？」

    「你的心灵创伤附近的意识因为凝固剂的作用而凝结了起来。借由这样的效果，能将意识的流失控制在最低限度内。」

    朝永拿镊子夹住肿瘤部分的前端，扯了开来。接着，用尺寸最小的手术刀顶住隆起的根部上。

    转眼间，手术刀一划，红色的肿瘤便干净俐落地和传输脉络分家了。

    朝永把肿瘤放在手推车上的盘子里。

    「马上就会消失不见。」

    如朝永所言，过了一下子肿瘤就像冰淇淋溶化了一样，在盘子上溶解成软泥状，最后冒出一股热气消失了。

    绮罗帆心想手术应该结束了的时候，朝永一边看着脉络横切而一边咋了咋舌。

    「怎么了喵？」

    「肿瘤已扩散到传输脉络上了。」

    仔细看朝永指示的地方，确实，原先肿瘤根部附近的传输脉络也稍稍变成了桃红色。

    「既然已经扩散了，就不得不切除—部分的传输脉络了。」

    「会很难吗喵？」

    「切除不难，但是要将切断的传输脉络接合起来难度很高。不过，对我而言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面若无其事地自卖自夸，朝永一而从手推车上拿起线圈。

    用镊子夹起线的前端之后，便在先前长有肿瘤的部分前后，系上周围的传输脉络和有问题的传输脉络。

    亏他还能那么迅速地使用镊子打结，绮罗帆对朝永心生佩服。

    「朝永，你好像对缝纫很有一手喵。」

    朝永没有同应，而是用镊子夹住传输脉络，把邻近正常部分而已经变红的网络切断。

    绮罗帆明白刚才之所以先用线将传输脉络绑起来，是为了切断时不让它垂落下来。同样地，朝永也用镊子将左右两侧传输脉络的前端夹住，然后切断。

    已经变成红色的传输脉络和肿瘤一样被放进了托盘。

    被切断的传输脉络有两条，它们被绑在其他的传输脉络上而在空中摆荡。

    「为了让你增长见闻，我就好心教教你。」

    朝永用镊子夹着传输脉络的前端，让绮罗帆瞧瞧横切面。

    绮罗帆探头一看，如同浆糊般黏稠状的液体正从横切面流了出来。

    「那是刚才注射进去的凝固剂。在手术中防止意识流失的同时，还能阻止心灵创伤蔓延到幽星体全身。」

    绮罗帆以紧张的表情点了点头。

    朝永拿镊子夹起被切断的传输脉络的一边后，解开了系线。接着用左手拿着镊子，把传输脉络引向另一边的切口，右手抓着持针器。持针器的前端装设了事先穿上线的针头，现在就要利用这个器材进行缝合。

    缝合开始了。

    （好厉害……喵。）

    朝永一针接着一针将直径只有五公厘左右的两条传输脉络工整地缝合。一面在两条传输脉络之间来回穿梭，一面以极其细微的间隔动作着。

    宛如缝纫机一般，针头的往复没有一丝颤抖。

    快速、细心，而且精密。

    缝了一圈之后，这回换成锯齿形缝合。他改用了另一种缝合法，速度依旧飞快。就像刺绣一样，不断制造出漂亮的缝合痕迹。

    在追随朝永手部动作的同时，绮罗帆对异常冷静的自己感到讶异。眼前正在进行的，不是别人，正是绮罗帆自己的手术，万一朝永一个失误，或许事情就会陷入无法挽回的状况。可是，即使攸关自己的生死，绮罗帆却像是陌生人在动手术一样冷静地观察着。恐怕这是因为她对躺在病床上的幽星体就是自己的认识还不够深，以及朝永灵巧的技术让她放心到没有去思考这么多的关系吧。

    朝永用锯齿形缝合缝上一圈之后，从持针器的针头拔掉了线，用镊子打了—个结，最后，解开系住传输脉络的固定线，就联系成一条传输脉络了。

    朝永并未就此歇手，他的手从幽星体抽出，卸下固定器，把额头的肌肤缝了回去。

    缝合头皮时，是以手指持针，像缝纫一样，一针一针缝合。

    动作还是很快。由于绮罗帆自己和母亲志津保的缝纫技术部很糟，所以根本没得比，然而他的技术看起来就和过去曾看过的以手工缝制土耳其毛毯的人一样，堪称神技。

    除此之外，肉眼还看不见缝线与缝合痕迹。虽然幽星体的伤痕不会反映在实际的肉体上，但这一方面的处置或许是基于对绮罗帆外表的关心也说不定。

    缝合结束，仅在角落处可以微微地看见缝线的打结处。

    「缝合完成。」

    朝永抬起了拿着剪刀与针的手。

    「完美无缺……喵……」

    等回过神来，绮罗帆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在用肉球为朝永拍手了。

    任谁一看也知道，那是一场出神入化的手术，但是，他却连一滴汗也没流。明明先前是那么忙碌地动作着却一派轻松自若的样子。难怪他在手术时会展露出自信满满的态度。

    「我有疑问喵，拆线该怎么办喵？」

    「没有拆线的必要。只要给它时间，自然会和幽星体同化。」

    绮罗帆一面心想原来如此，一面试着摸了摸尾巴与猫耳。两个特征和肉球一样依然存在。绮罗帆用眼神试探朝永何时才会恢复。

    「只要意识流通到切除了肿瘤的传输脉络，兽化的特征就会消失才对。」

    「那么，之后会变成怎样呢喵？」

    「我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轮到你表现。凝固剂一溶化，心灵创伤就会袭击你的幽星体，手术成功与否，关键就在樱乃能不能跨越那道难关。」

    「那要多久的时间？」

    「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吧。」

    绮罗帆在手术台上的自己的旁边坐下之后，便凝视着那个映照着烛光，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身体头部。

    那里头有炸弹，有十五分钟过后肯定会爆炸的炸弹。

    做了一回深呼吸之后，绮罗帆重新面向把手术道具与手套放回了手推车，然后坐上了桌子的朝永。

    「不过，朝永真的挺有两把刷子的喵。你是跟谁学来那种技术的？是爸爸吗喵？」

    「不是我爸，教我魔法医技术的是师父。」

    「师父？就是老师啰？……喵？」

    「虽然他擅长的是法力，不过对西洋魔法医学也略通一二，现在正在大陆旅行中。过去，他曾代替我爸爸经营白川医院，似乎从一开始就打算等到我能独当一面了，就要把医院交给我。突然丢下一封信就离开了，说什么『我辈之术，汝已尽得之。』那个混帐秃驴！」

    「那么，你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了吗？……喵？」

    「还好啦。是有另外一间老家，但是我很少回去。」

    他端正的脸庞上闪过一道阴影。看来这是一件谈不得的事情。

    绮罗帆想起班长曾提起过的往事。举行三方面谈的时候，朝永家一个人也没来。虽说是灵异医学，才这么年轻就继承了医院，可以肯定另有复杂的隐情。

    「现在换我问你问题了……你的心灵创伤是什么？」

    朝永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唐突地发问。绮罗帆的身体感到一阵紧张。

    她早猜到一定会被问起这件事，应该说直到刚刚为止都没被明确问到这问题，反而令她感觉奇怪。

    「……你是基于医师的立场问这问题的吗喵？」

    「不，好奇而已。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介意。」

    如此说完后，朝永拾起头露出一个平稳的表情，注视着绮罗帆。

    绮罗帆的心灵创伤——

    从昨天出现的梦境，绮罗帆得知心灵创伤果然便是自己猜想到的那件往事。

    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父母、琢己，还有班长而已。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毫不考虑地就拒绝回答吧。就算是医乍，眼前这个人仍是几天前才第一次有过交谈的人，而且，还是个既装模作样又爱性骚扰，要求拿下出手术费的话就要以身体抵帐，身为男人再差劲不过的家伙。

    但是……

    不知何故，绮罗帆想要对他一吐为快。

    并不很清楚理由是什么。搞不好，是希望在被心灵创伤侵袭之前，先在自己的内心里将心情整理好也说不定。

    总而言之，等到自己回过神来，绮罗帆已经开始侃侃而谈了。

    谈起两个月前的那一天，在那个场所，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名字叫福井宪次。

    是大绮罗帆三岁的青梅竹马，和她就读同一间幼稚园、小学、国中。

    一头乱翘的头发配上细长的眼睛，嘴角总是挂着一抹微笑，是一个散发不可思议感觉的男生。

    彼此家住得很近也是原因之一，童年的时候，绮罗帆和福井常常玩在一起。话虽如此，两人也只是住得很近而已，从来没有一起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福井和一般的男生们不同，他不太喜欢体能活动。就算离开家里来到外头，也都是跑到公园或公寓楼顶，愣愣地眺望着天空而已。

    另一方面，因为绮罗帆比起和女生交游，还比较喜欢和男生混在一起趴趴走，所以她选择待在躺在地上的福井身边，自己一个人玩跳绳或者跳高来杀时间。

    一旦他眼睛往天空看去，便会一动也不动，就这样—句话也不说，连续好几个小时盯着天空看。只是，如果绮罗帆一跟他说话，就会像解除了魔咒一样转动脖子，笑咪咪地回话，然后再次转头看向天空。

    福井宪次就是这样一个男孩子。

    绮罗帆再度意识到有一阵子关系变得疏远的福井，是在她国中二年级夏天的事情。当她结束社团活动回家时，在公园里和他不期而遇了。

    当时一身当地高中制服的福井正躺在草地上眺望着天空。

    「阿宪……？」

    绮罗帆用和小时候同样的称呼唤了一声后，他回过头来了。

    然后对绮罗帆露出了个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纯洁无垢的笑容——

    自从那次不期而遇之后，绮罗帆就决定接近福井。

    放学时她必定会绕去公园，如果他在的话，就在他身旁坐下谈天。

    和小时候相比，他变得健谈了一些。只要绮罗帆不找他说话，他就不太常主动开口，这一点还是没变。但是，跟他在一起就是感觉很快乐。

    就这样聊着聊着，关系逐渐进展到会两个人一起出门晃晃了。

    虽然说全是绮罗帆主动邀约，不过只要没有其他特别要紧的事，福井就会答应。

    期考结束的隔月，每个周末两人都会去看电影和逛游乐园，或者上街血拼。

    不管两人上哪儿去，福井都会对绮罗帆露出愉快的笑容。只要和这样的福井在一起，绮罗帆就感到幸福无比。

    两人维持着这样的关系，两年的岁月转眼间飞逝了。

    绮罗帆升上了高中。

    之所以会选定新宿的高中作为升学处完全是为了福井。在绮罗帆当上高中生的同时，福井也考进了东京的大学。既然如此，绮罗帆心想比起就读当地的高中，新宿的学校还比较容易见面。

    绮罗帆怀抱着一丝希望。

    想让自己和福井的关系有所进展。

    虽然这两年间约会一次又一次，可是两人却没牵过手，当然更不可能有往上一层的关系。国中的时候即使没什么进展也不觉得焦急，但这时的绮罗帆认为是时候了，彼此的关系差不多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

    首先，第一要务就是确认他的心意。即使相信就像自己重视福井一样，福井一定也很重视自己，可是唯有那个仪式是绮罗帆无论如何都想做的。

    事情就发生得那么突然。

    四月的某一个礼拜六的下午，绮罗帆被福井约了出去。地点是绮罗帆家附近的公寓楼顶，也就是小时候和福井一起嬉戏的那个场所。

    从学校回到家里后，满心雀跃的绮罗帆前往了约定的地点。

    就连平时也不怎么花时间注意的化妆也特别下了一番工夫，甚至穿上了平时并不穿的内衣裤。

    毕竟这是第一次被福井找出来，而且还是那个别具意义的地点。

    绮罗帆相信绝对会有好事发生，一路哼着歌曲爬上了公寓的楼梯。

    然后——

    福井在绮罗帆的眼前死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福井在家里的房间留有一封给家人的遗书，不过上头没写任何自杀的理由。他不但考上了第一志愿的大学，还完成入学手续，也出席上课了，完全找不出他寻死的理由。

    事件之后，被警察和福井的家人追问，对于他为何会自杀的原因茫然不知这件事，令绮罗帆相当痛苦。

    毕竟就连绮罗帆也是一头雾水，一点头绪都没有。

    然后，绮罗帆这才发现……

    原来自己对福井的事一无所知。

    明明这两年之间，两人见了那么多次面，共度了那些时光，可是福井在想些什么、在那总是眺望个不停的天空里看些什么，自己却从来不知道。

    可以肯定的唯有一件事。

    那就是，福井对绮罗帆不抱任何特别的意思。

    如果福井有把她放在心上的话，就不会做出那种事。

    绝对不会……

    在叙述这件往事时明明能忍住泪水，可是话一说完的瞬间，就像洪水溃堤般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绮罗帆的双眼滚滚落下。

    原本以为，泪水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干涸了。

    在昏暗的诊疗室中，唯有绮罗帆的呜咽声静静地回响。

    过了一会儿，朝永在桌上一面交替翘起的长脚，一面低声嘟嚷着：

    「……不就是随处可见的故事嘛，过程和角色都很老套。」

    绮罗帆一股怒意窜上心头。

    「你什么意思啊！」

    绮罗帆从诊疗台上跳下来，颤抖着胡须三步并作两步往朝永走去，抬起手来。

    抬起的那只手被一把抓住。

    朝永以冷箭般的视线贯穿了绮罗帆，补充说道：

    「不过，不管是什么样的故事，失去了重要的人那份悲痛是一样巨大的。」

    在那锐利的红色瞳孔里，绮罗帆仿佛看到了某种东西。既非愤怒也非悲伤，而是悠悠的感情波动。

    朝永放开手后，从长袍的口袋掏出手帕递给了失去气势的绮罗帆。

    「拿去用吧，本来没什么事的脸，现在变成惨兮兮的。」

    绮罗帆用肉球灵巧地抓着手帕擦拭了眼睛四周。熨烫过且绣有黑色图案的手帕不一会儿工夫就变得湿淋淋的。

    「凝固剂差不多快失去效用了。我看你还是回到床上躺着，尽可能选择能放轻松的姿势。」

    感觉很奇妙，绮罗帆躺成了和病床上的幽星体叠合在一起的模样。

    一想到那个待会儿即将爆发，存在白己内心里的炸弹，身体便开始发出颤抖。

    「朝永……心灵创伤侵袭幽早体是什么样的感觉喵？」

    「可以确定会失去意识吧，之后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你非得度过比平时所梦见的梦还要严苛的考验才行。」

    比那个梦还要痛苦的体验，绮罗帆无法想像那会是什么样的内容。就如朝永先前所说，她对究竟自己是否能成功克服感到不安。

    「……你一定要回来。」

    朝永站在诊疗台旁边，双手交抱，以细线般眯起的眼睛看着绮罗帆。

    「奇怪？你这是对我表示担心吗喵？」

    朝永闷哼了一声。

    「废话，要是你不回来了，谁来付我三百万日圆啊？」

    「就算幽星体停止运作，肉体还是会留在世上不是吗？既然如此，还是可以做那个……喵？」

    绮罗帆才说到—半突然惊觉自己话中的意思，接着她满脸通红，将视线从朝永身上移开。

    朝永倾着脖子，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樱乃，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就在朝永开口说话的瞬间——

    绮罗帆的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强烈的白光。

    「啊！」

    随着一声微弱的悲鸣，绮罗帆的意识渐渐远离。

    在一片白茫茫的视野之中，自始至终都看得见那对红色的瞳孔。

    等到回过神来——

    绮罗帆已经在光线昏暗的楼梯间爬动着。

    这里是附近老旧公寓的楼梯，是绮罗帆小时候经常和朋友嬉戏的场所。

    ——绕了三回转角，绮罗帆注意到和那个梦是相同的。

    那个做过无数次的梦，和那个时候梦境的开头是一模一样的。

    可是，她并没有跟梦里的自己一样有转身离开的打算。无论前面有再怎么艰困的考验在等候着，她内心里早就下定了克服困难的决心，而且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婉拒朝永的劝阻，选择了只切除肿瘤的决定。

    绮罗帆迈开步伐向前奔去。一次跨过两阶楼梯，强而有力地不断往上爬去。

    没多久，来到了楼梯的尽头。

    眼前是通往公寓屋顶的大门，双层玻璃的窗户染成了一片水色。

    碰一声，她使劲地推开了大门。

    ——男孩就在那儿。

    解开了上面两颗扣子的白色衬衫与绿色的格纹裤……

    到此为止都和过去的梦境没有两样。

    可是，福井宪次并没有坐在护栏上，而是席地坐在水泥地上，抬头仰望着天空。

    和梦境不同——

    （为什么会这样？）

    福井缓缓地转头望向被意外的发展搞得一脸茫然而呆立不动的绮罗帆。

    「嗨，绮罗帆。」

    他露出了微笑。

    那是绮罗帆过去最喜欢的，纯洁无垢的微笑，她的警戒心一口气卸下了。

    绮罗帆宛如被磁铁吸引了一样向福井走去，面对而地坐了下来。

    卷曲的褐色发丝与细长的眼睛，还有小时候常常害他被误认为女生的清秀轮廓。

    自然而然地泪水溢出了眼眶。

    已经好久没这样仔细端详福井的脸了，因为在梦里头，他总是一出现就马上从绮罗帆的视野里消失不见。

    （为什么……）

    绮罗帆又一次如此心想。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梦境呢？绮罗帆现在应该是处于被心灵创伤侵袭的状态才对，根据朝永的说法，明明要遭遇上比那个记忆更令人痛苦的考验。

    既然如此，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舒服愉快呢？

    「怎么啦，绮罗帆？发生了什么事吗？」

    福井愣愣地询问道，就连这样的小动作，绮罗帆也觉得可爱无比。

    「我跟你说喔，福井……」

    绮罗帆开始向福井打开话匣子。

    现在是什么状况？又会作何发展？—点都不清楚。可是，总而言之，现在就是想和福井说说话。

    即使那只是区区的幻影也无所谓，总之就是想和幅井在一起。因为这是自从那件事情以来，绮罗帆一直渴望的事情。

    「我作了一个梦啦。是一个霹雳无敌超级长的梦，根本就是个大长篇。在梦里头，阿宪死翘翘了，然后我也长了尾巴……」

    绮罗帆滔滔不绝地诉说着。

    把福井死了之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葬礼的经过、无心读书结果考得凄惨无比的期中考、以及朝永的事情……不管是有关的事情也好、无关的细节也罢，绮罗帆停不下嘴巴自顾自地说着。

    话一说完，绮罗帆便注视着福井的脸。

    她不知道福井会有什么反应，因为，她有种感觉，这一切都会在瞬间毁灭。

    福井从感到有些惊讶恢复到平静的表情之后，把手伸向绮罗帆的脸。一碰触到脸颊，就用拇指依循眼睛下方的泪痕滑动。

    「我不会死的，因为我需要绮罗帆陪伴在我身边呀。」

    又是一个微笑。

    「阿……宪。」

    力量从身体流逝。不知何故，脑袋变得一片空白，感觉十分轻松舒服。

    绮罗帆像是要甩开他的手似的别开头后，火烫着脸看着下方。

    （对梦里的对象小鹿乱撞个屁呀！）

    虽然绮罗帆想好好教训自己一番，无奈就是无法阻止渐渐染上一片春色的脑袋，胡思乱想。

    感觉就是舒服又愉快，如果是这样的心灵创伤，那是再欢迎不过了。

    ——干脆就这样趁势告白好了。

    两个月以前，绮罗帆一直在寻找告白的时机。最后，不但发生了那种事情导致无法告白，心里也觉得即使告白了，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是，如果是眼前的他，一定会对绮罗帆的心情有所回应。

    就算是自我满足也无所谓，想要让心情变得更好。毕竟之前一直处在不幸的深渊，只有这个瞬间幸福一下，也不会遭到报应吧？

    绮罗帆拾起了头，紧盯着他微笑的脸不放。

    「那、那个……那个喔……」

    用字遣词突然变得幼稚，一股热气直冲脑门，音调转不回来了。

    「我跟你说喔，阿宪……」

    绮罗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我……」

    这个时候，福井温柔地以食指按住了开口欲言的绮罗帆的唇。

    「绮罗帆，由我来说吧。」

    花瓣般的唇微微地动了一下。

    「我喜欢你，绮罗帆。」

    毫不拖泥带水。

    就好像只是在闲聊一样，福井说出了自己期待听见的回应。

    绮罗帆感到一股电流在体内流窜。

    「我也很喜欢阿宪。一直以来就是喜欢你，一直、一直、————————一直都是。」

    很顺口地说出来了。多亏充满了整个脑袋的麻药作用，一点也不觉得害羞，不好意思。

    他再一次地露出灿烂的笑容。

    绮罗帆全身的力气瞬间丧失，福井温柔地抱住浑身虚脱摇摇欲坠的她。

    「……我喜欢你。」

    福井探出了身子，把脸贴近绮罗帆。

    「等、等一下，阿宪。你打算做什么？」

    这种事情不用问也知道。

    直到以前为止，绮罗帆曾经在梦里头做过无数次。

    ——接吻。

    才刚刚被告白马上就要进展到接吻。不愧是妄想，进度真快！

    不过，愈快愈好。反正这里是梦中的世界，就尽情地发展吧！

    福井的嘴唇渐渐逼近。

    他的嘴张开了。

    「我喜欢你……绮罗帆。」

    都已经兵临城下了还要再说一次吗？

    绮罗帆心想船到桥头自然直，干脆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

    在阖上的视野当中——绮罗帆感觉到在眼皮的内侧有某种东西。

    某个红色的东西——没错，她看见了在黑暗中闪烁的暗红色瞳孔。

    ——她惊醒了过来。

    受到强烈恐惧的驱使，脑袋中的春色瞬间烟消云散。

    一睁开眼睛，福井的嘴唇已迫在眼前。

    （不行！）

    绮罗帆反射性地将福井一把推开，站起身来。

    「怎么了？」

    他脸上仍旧保持着微笑，拾起了脸，光是这样的动作，就让绮罗帆感觉一阵酥软。但是，绮罗帆摇了摇头将企图再次在脑海里扩散开来的春色烟雾给驱散。

    「你不是我喜欢的阿宪。」

    「才没那种事呢，我就是福井宪次，我们小时候不是都在这里玩吗？」

    「不，不是这样的，因为阿宪他……」

    「因为阿宪才不像你，他从来不会看着我的……」

    是的。

    不论何时，他总是看着天空。就算脸朝着绮罗帆的时候，也是露出一副不是凝视着她，而是望着眼前某样事物的眼神。结果，一直到了最后还是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

    「而且，阿宪不是会主动跟我讲话、还有告白的那种人……」

    绮罗帆咬住了嘴唇。

    愈是将心中的念头化为言语说出口，愈是觉得眼前的福井宪次宛如另一个人。即使表面上没有两样，最喜欢的那个笑容也如出一辙。

    眼前的人眯起了眼睛，嘴上浮现一股淡淡的笑意。

    「……不然我是谁呢？」

    「你是……」

    甚至作梦都会梦见的温柔的阿宪，一个总是注视着绮罗帆的男孩。

    「你是我所渴求的阿宪……」

    ——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了。绮罗帆自知福井宪次已经死去，身在这里的人不过是妄想中的产物罢了。

    所以才会觉得那么舒服愉快。因为如自己所愿，创造了—个他，让他说出会让自己获得满足的话、摆出会让自己获得满足的表情、采取会让自己感到愉快的动作。

    这里是被心灵创伤侵袭的幽星体所捏造的记忆幻影——

    「是幻影又有什么关系呢？」

    福井像是看穿了绮罗帆的想法如此说道后，便站了起来。

    一声金属碰撞声响起，绮罗帆被压在身后的护栏上。

    他一只手架在铁网上，用另一只手托起了绮罗帆的下巴。

    「就算是幻影，就算是绮罗帆你所创造出来的世界又有何妨呢？这里多美好啊。只要肉体一天不毁坏，你就能永远待在自己所期望的世界里。完全没有任何讨厌的事情，也没有无聊乏味的学校生活，更没有讨人厌的田径社前辈，晚饭也不会有青椒夹肉卷这种东西出现。而且，更重要的是，绝对不会发生喜欢的人死掉的事。」

    「……可是，这些都只是幻觉而已，不是吗？」

    「幻觉又有什么关系呢？幻觉也好现实也罢，在意识上根本大同小异。绮罗帆你能确信那边的世界真的是现实吗？更何况，你到刚刚为止感觉部很舒服，我说得没错吧！？」

    那倒是没错。绮罗帆早就知道这是幻想，可是却因为感觉太过美好的缘故而沉溺于快乐之中。

    就算待在这边的世界又有什么不好？

    在福井死了的时候，绮罗帆有过好几百次跟着寻死的念头。心想缺少了他的世界，甚至连活下去的价值也没有。

    可是，在这个世界就有福并存在。

    存在着愿意盯着绮罗帆看，愿意开口讲话，愿意表示好感的福井。

    （啊！）

    绮罗帆总算察觉到了。察觉到自己现在所被赋予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考验。

    一闭上嘴巴不吭声，福井又再度把脸贴了过来。

    不知道为啥，这个世界的福井似乎有动不动就想接吻的癖好。

    （难道我最近就那么欲求不满吗？）

    绮罗帆感觉到如果让这嘴唇贴上来的话，就再也无法从这世界离开。

    福井的脸已经、已经、就快到眼睛与鼻子的前方——

    就在这时——

    绮罗帆的右脚朝着他两腿之间使劲往上一踹。

    福井铁青着脸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往后退了开来。

    「……我对什么事情都如自己所愿的世界没有兴趣。因为我喜欢的阿宪，和我理想中的阿宪是不一样的嘛！」

    绮罗帆往前踏出了一步。

    「如你所说，我所盼望的世界确实充满了魅力，可是我不想在那种世界生活下去。毕竟，正因为会发生自己无法想像的事，活着才有乐趣。到头来，我想像中的世界一点都不好玩，虽然世上有着许多无可奈何的事情，也有着残酷到我没办法承受的事情，即使包含这些不好的事也无所谓。」

    绮罗帆泪水盈盈，往前踏出了一步。福井则瞪着绮罗帆往后退。

    「过去我没办法接受阿宪死去的事实，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所以，现在的你才会像这样出现在我眼前。我竟不惜让白己的盼望扭曲现实，让阿宪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这样的世界是扭曲的啊！」

    绮罗帆把手放在胸口上。

    「可是，我决定接受。那一天的黄昏，你在这栋大楼的前面死了，我已经再也看不到那个微笑了……很遗憾，我从你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魅力，你并不是我所喜欢的那个阿宪！」

    一面让眼泪流过泛红的脸颊，绮罗帆一面坦白自己的心情。按压住的胸口深处发出一阵阵刺痛。

    随后，福井按着脖子开始痛苦了起来。

    「绮罗帆……你真的不介意我又消失不见吗？」

    福井翻起眼珠瞪着绮罗帆，发出了呻吟般的声音。

    「不对！像你这样的阿宪打一开始就不曾佯在，而且，我喜欢的阿宪早在那个时候就死了。」

    绮罗帆一边哭泣，一边大叫。

    一股宛如刀割般的强烈痛楚在绮罗帆的肢体里流窜。由于刺激太过强烈，意识差一点就被带走。

    （这是我被赋予的考验，不撑过这个痛苦不行！）

    她咬紧了牙根保持清楚的意识。

    福井维持着按压脖子的姿势仰天呐喊。

    那是如同野兽的咆啸般，令世界也为之惊恐的声音。

    绮罗帆捣住了耳朵，可是眼睛仍扎扎实实地看着福井。

    福井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等到仿佛蒙太奇照片一样变成切片之后，身体的轮廓也犹如热腾腾的蒸气般摇摇晃晃地摆动不停，看起来就像逐渐在空间中溶解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

    福井面露微笑。

    「这样就对了，绮罗帆。」

    「阿宪！」

    向着消失到一半的福井，绮罗帆伸出了手。不过，就在那一瞬间，福井的身体突然完全消失在春天的阳光之下。

    「……再见了，阿宪。」

    绮罗帆仰天将那句话说了出口。

    那句事隔两个月之久的离别之辞——

    绮罗帆苏醒了。

    她撑起上半身，环视四周。这是间宽大无比的房间，强烈的西晒从窗口射入。

    绮罗帆就睡在病床上。

    「你终于醒了？」

    坐在椅子上翘着脚的朝永把脸从文库本上抬起。

    他脱下了尖顶帽和黑色斗篷，只穿着医师袍。安置在手术床四周的烛台已经不见，陈放着手术道具的手推车也收回去了。

    绮罗帆东张四望地在床上找来找去。

    「奇怪？原先躺在这里的另一个身体呢？」

    「手术结束了，我趁着你睡着的时候让幽星体和你的肉体融合了。」

    手术结束了？这意思也就是说？

    绮罗帆看看自己的手。

    那个像是开玩笑般长着肉球的手已经不见了。

    而且头上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还有从嘴巴与鼻子之间往两侧伸出的胡子也都消失了。

    最后，绮罗帆把手伸向屁股，从夹克的下方触摸屁股与腰部之间。

    没有。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把手伸进裤子里头，摸摸根部附近。

    触摸之处尽是光滑柔嫩的肌肤，似乎连疤痕也没有留下。一整组的猫娘cosplay套件全部消失不见了。

    「朝永，不见了……都不见了耶！」

    绮罗帆发出感动的声音之后，朝永脸上明显写着「那当然」三个字并哼了一声，然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反正，暂且是这样没错吧。不过，只要出现过一次就可能会成为惯性。以后当你感到兴奋、或心情松懈时，可能会发生瞬间又长出来的情况，所以多注意一点。」

    朝永往流理台走去，端来装有冰咖啡的杯子，递给了绮罗帆。

    「如果没加砂糖和奶精我就喝不下去耶！」

    「你就当作是在吃药，快给我喝了。」

    虽然对他那翻脸如翻书的命令语调有些火大，但绮罗帆还是乖乖听话将咖啡含进了嘴里。

    强烈的香气伴随着浓烈的苦味从嘴巴扩散到了鼻子。总之，苦归苦，喝下一口之后，便回味无穷地忍不住想再喝一口。

    喝着喝着，原本高涨的情绪也随之平稳了下来。

    「这是魔法的药？」

    「是冰滴咖啡。」

    朝永指着的那面墙上，摆设了一个犹如理化实验里的玻璃管加倍放大后的装置。

    「看来你成功克服了心灵创伤呢。」

    不知何故，朝永露出微愠的表情，边由上往下睨视着绮罗帆边说道。

    「……托你的福，勉强成功了。」

    「少装客套了，说啥托了我的福？明明你被别人表白，还差一点接吻，险些就留在那儿回不来了，还敢讲。」

    「为、为什么你知道啊！难不成……你都看到了？」

    绮罗帆涨红了脸，抬头看着朝永。

    「我只是猜测过程大概就是那样。从你失去意识之后，身体就一直摇个不停，幽星体为了减轻心灵创伤所造成的伤害，产生幻想诱惑了你，对吧？看你这么嫩，不会只是被人索吻就紧张得小鹿乱撞吧？」

    事情被说中到令人光火的程度，绮罗帆一时无法反击。

    「如果我没传送念力过去的话，恐怕你早就毫无招架之力地被拉拢到那边去了。」

    「念力？」

    听他这么一说，确实，那个时候，在即将被福井亲吻之前，在闭上眼睛后的视野一角，看见了红色的瞳孔。多亏了这个缘故，才惊醒过来。

    「那个果然是朝永？之前人家还感觉那么快活哩，快乐的心情全毁在那一瞬间啦。」

    绮罗帆状似不满地嘟起嘴，然后微微地垂下了头。

    「不过……谢谢你。」

    如果那个时候没能看见朝永的眼睛，绮罗帆必定接受了福井的索吻。万一真的变成那种情况，大概也没办法回到现实的世界了。

    即使那心情只是幻象，但感觉真的很好，好到会想就那样沉溺在幸福的世界也不错。

    但是，绮罗帆终究选择了回到现实的世界。她接受了福井的死亡，选择了他并不存在的世界。就算感觉再怎么快活，那都不是真正的福井，只是自己的意识所捏造出来的幻影。

    绮罗帆下定了决心。过去的她只是拼命想忘记福井的事，可是，从现在开始必须要勇敢面对，绝对要查出福井的死因，以及他在那片天空里看着什么东西——

    当绮罗帆心情沉淀下来之后，朝永向着位于墙边的狭长置物柜走去。他打开柜子一边在里头东翻西找，一边说道：

    「用不着道谢……之前也说过了，我要你用身体支付三百万日圆的代价。」

    一把火从绮罗帆的脸上喷出。

    几乎忘得一干二净了。委托手术的时候，又是长耳朵又是肉球又是猫语的，绮罗帆当时已经豁出去了。可是，仔细一想，白己竟然仅凭一股冲动就决定了关系人生的大事。

    对绮罗帆而言这可是初体验。现在居然要和心里并不喜欢，甚至是令人火大，况且还是同班同学的男人做。

    绮罗帆偷瞄了出口的大门一眼。她对自己的脚力深具信心，感觉如果现在借机脚底抹油，马不停蹄地拼命逃走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全身而退。

    不，那可不行。

    不论他是再怎么爱性骚扰、惹人厌又个性阴沉的家伙，多亏他的帮忙才治好了怪病是不争的事实，不对他付出谢礼的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要是反悔的话那就形同小偷了。毕竟，绮罗帆在手术之前已明白向朝永表示白己要用身体支付谢礼了。

    绮罗帆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接着，双手交抱，一回身滚上了病床，闭起眼睛。

    「武士向来不说二话，要杀要奸随便你！」

    绮罗帆模仿时代剧人声斥喝之后，以一张火烫到令人怀疑是否拿着纸靠近就会起火燃烧的脸，小声地补充道：

    「……可是尽可能温柔点喔。」

    过了一会儿，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响起，朝永往病床走来了。

    这个时刻终于来临了。

    从来没想过第一次会是在这种又硬又冷的病床上。就算不奢求宾馆的大床，至少在更松软一点的床上不是更好吗？这张床真的硬到跟平安时代的枕头没啥两样。

    绮罗帆心想早知如此，当初就把家里最高档的决战内衣裤穿来就好了。因为今早一场大混乱，所以现在根本不记得自己穿了什么过来。说不定又是小熊图案的内裤，毕竟小熊图案的内裤数目最多，穿到的机率极高。

    看到了小熊那家伙又会像上次一样耻笑吗？死也不想再被取笑了。那是天大的屈辱呀！

    当绮罗帆的妄想不断扩大时，突然听见了朝永在病床一旁站定的声响。

    「你在搞什么鬼啊？」

    在听到一顿既像无奈又像是生气，感觉两边的心情不相上下的怒斥后，绮罗帆被某种沉重的布料「啪」一声盖住了头。

    绮罗帆睁开眼睛坐起上半身，确认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那是一件素色的连身洋装。黑色的聚酯材质，搭配白色的圆领。钮扣采横排式，洋装左右共有两个机能性十足的大口袋。

    也就是俗称的护士服。

    「这是干嘛用的？难道朝永不让女生穿这种衣服……那个，就会站不起来吗？就因为你是医生？」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啊？那是这里的制服。」

    「啥？」

    朝永面无表情地把聘用契约书连同资料夹一起丢到搞不清楚状况的绮罗帆脚边。

    「上班日为每个礼拜六的下午与礼拜日。工作时间合计一周十五小时。加班费一个月最多付到十个小时。工作内容为医疗辅助、看护辅助、所有行政事务、扫除、以及其他。时薪一千五百日圆。视工作表现每年八月与十二月颁发奖金。制服由医院提供，请务必自行清洗。你有什么问题吗？」

    「抱歉，你这意思是说……？」

    「欢迎来到白川医院工作。在你赚到三百万日圆为止，得请你做牛做马地努力工作了，樱乃绮罗帆。」

    朝永的嘴角扬起，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

    咚咚咚————————咚。

    从一脸呆愣的绮罗帆夹克后面，一个充满弹性的东西蹦了出来。

樱乃绮罗帆的魔法医病历 绮罗帆出诊

    KarteA-01SickCall（绮罗帆出诊）

    1工作开始

    「这是什么鬼玩意儿？」

    朝永一边的眉毛在冰雪般冷漠的脸上抽动一面嘟嚷着。

    他的眼前堆放着一样即使用前卫艺术来形容也不为过的东西。虽然从以盘子盛装这一点来研判应当是料理没错，可是那模样不管怎么看都像不能吃进肚里的不明物质。

    多亏了左右两边头部与尾巴的形状，才勉勉强强能认出这是一条负。可是，这两个部位之间被一块白色又糊又烂的胶状物所覆盖，上头还淋上了夹杂黑色与红色斑点的绿色液体。成为焦炭的蔬菜散落在胶状物旁边，呈现出犹如惨遭战火洗劫的小镇或农村的残败景象。与其说这是料理，不如说这是为了表现因为环境污染导致突变的鱼的前卫艺术史为贴切。

    「这是热内亚风味的蛋奶酥鲈鱼呀！」

    在朝永背后将盘子抱在身侧露出—副事不关己模样的女孩子，一脸毫不在乎地把如果传进热内亚居民耳里可能会引发暴动的话给说出门。她就是樱乃绮罗帆。

    绮罗帆身上穿着护士服，轻松地戴上黑色护士帽，搭配线条俐落，以功能设计为取向的漆黑连身洋装，这副打扮相当适合她。

    「原来如此。」

    朝永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点头之后，转身仰望绮罗帆。

    「换句话说…………你打算杀我灭口，借此让那三百万一笔勾消对吧？樱乃绮罗帆！」

    「你吵着要我做午饭，我这不是弄出来给你了吗？你那是什么说法啊！」

    「我是叫你做饭没错，可没叫你在厨房调配毒药。」

    「那才不是毒药哩，是蛋奶酥，而且是热内亚风味的！」

    「我管你是热内亚风还是翡冷翠风，制造这种毒药的工厂根本不存在！」

    朝永起身怒瞪绮罗帆，绮罗帆也不服输地瞪了回去。

    今天是绮罗帆动完手术后的隔周礼拜六，也是绮罗帆第一天打工日。

    来到位于新宿三丁目的白川医院工作，换上了指定的制服之后，朝永第一件吩咐的工作就是准备午餐。

    「为什么我非得帮你做饭不可啊！」

    朝永默默地将一个礼拜前所打的契约书推到发出抗议的绮罗帆面前，指着其中一项用细小文字书写的条款。

    （聘用契约书第三条。工作内容……医疗辅助、看护辅助、行政事务、以及其他。）

    最后的「其他」，范围囊括医院内的清扫与必要的采购。另外，还有医院工作人员民生问题的准备……以上就是朝永的说词。

    既然对方拿契约书当挡箭牌，绮罗帆也无法反驳，最后只好忍着不好意思的心情穿着护士服到附近的百货公司采购食材，然后在位于白川医院楼上的厨房制作午餐。

    不过，如果朝永早点认清绮罗帆的料理技术的话，恐怕也不会吩咐她下厨了吧！因为绮罗帆是个令人绝望的料理白痴。

    一般情况，像炒青菜和姜烧猪肉这种简单的料理，任谁来做味道都大间小异。但是，一旦由绮罗帆经手，转眼间立刻就会酝酿出『未知的味道』。原因就在于她明明手脚笨拙，却不管做什么事都想呈现自己独特的个性。

    就算个性化吧，如果美味也就不跟她计较了，偏偏从绮罗帆手上诞生的，尽是些适合取chaos（混乱），或者catastrophe（天灾横祸）这种洋文当名字的料理。

    这回的情况亦同。

    绮罗帆嘴巴上虽然抱怨连连，心里却打着既然要做干脆豪华一点的想法，于是便用朝永交付的信用卡购买昂贵的鲜鱼、意大利醋、辣椒油等食材，然后有勇无谋地挑战以前在美食节目里看过的正统意大利料理，不仅如此，绮罗帆还加入自己独创的见解。

    模糊不清的记忆加上她独创的香料搭配，诞生出放在餐桌上的那个前卫艺术。附带一提，名字里的「热内亚风味」也只是绮罗帆看气氛取好玩的而已，不具特别意义，至于到底是不是蛋奶酥也值得探讨。

    「你倒是说说看，究竟要怎么胡搞，才做得出这种鬼玩意儿？」

    朝永停止与绮罗帆对峙，走向厨房。

    「朝永，等一下！」

    绮罗帆以有些焦急的声音叫住了朝永。

    「我劝你现在不要去厨房比较好……」

    她一面拨弄着从护士帽掉出来的浅褐色浏海，一面扭动着身体。朝永露出了一个可疑的表情之后，直接打开厨房的门。

    强烈的焦臭味飘进了用餐客厅。

    眼前景象一片狼籍。颜色恶心的烟雾与臭气从沾有褐色胶状物的平底锅窜升，流理台上鱼鳞四溅，鱼内脏与切剩的蔬菜杂乱地堆放着。砧板上就像刚刚切断过手指一样，血肉馍糊地沾黏着鱼肉。

    中央的调理桌上凌乱不堪地满布着小麦粉，看起来就跟发生粉尘爆炸后的仓库没两样。从那个爆炸当中诞生的，恐怕就是那个料理吧！

    朝永瞪大眼睛动也不动。

    「喂、喂——？」

    即使绮罗帆在他眼前挥动着手也没有反应。与其说他呈现放空状态，其实还比较像是昏迷不醒。

    「讲话啊，朝永。喂——」

    她粗鲁地摇晃若朝永的身体。接着，朝永就像突然惊醒过来一样，总算回到了现实世界。

    朝永闷声不响地慢慢关上了厨房的门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电话。

    「我是朝永。希望你们马上过来一趟。」

    朝永简短地说完之后，就挂断手机。

    「你打电话给谁啊？」

    绮罗帆一脸不解，不一会儿玄关的门铃声大作。

    出去应门的朝永带着抱着巨大扫除机的两名年轻男子回来。两人都身穿绿色的工作服，头上戴着以红字标示「笑咪咪清洁」字样的帽子。

    「这里全都麻烦你们了。」

    朝永打开厨房的门看也不看直接吩咐道。

    扫除机的电源开启，清洁业者专用的扫帚在跳动，巨大的垃圾袋在飘扬。业者技术纯熟，混乱的现象一个个被铲除了。

    宛如被魔女拿去调配药物的平底锅瞬间变得光亮动人，流理台也找回了原先不锈钢的光辉，不但一片血海的桧木砧板被磨光到年轮显现出来，连调理桌上粉尘爆炸的痕迹也迅速被清除了。

    不过短短十五分钟左右，厨房就完全恢复为原先那充满秩序的世界……

    「啊，请问这东西要怎么处理呢？」

    宛如圣诞老人一样扛起垃圾袋的其中一名「笑咪咪清洁」人员，眼尖地发现了放在桌上如同厨房混战时代残留物资般的菜肴。

    「啊！」

    绮罗帆摸着胸口，偷偷地看了朝永一眼。即使知道那是失败之作，可是千辛万苦做好的料理被丢掉还是让人感觉不舍。

    朝永也看向绮罗帆，两人四目相对。

    朝永叹息一声之后，拿起叉子刺下盘中前卫艺术的一角，送进口里。

    瞬间，他端正的脸庞浮现出不属于喜怒哀乐任何一种情绪的复杂表情。

    「交给你了。」

    他立刻恢复原先冷静的表情告知清洁人员，于是『热内亚风味蛋奶酥鲈鱼』便整个消失在白色的垃圾袋里，而盘子则被送回厨房洗得干干净净。

    「感谢您爱用本公司的服务——」

    如公司名字所示始终绽放笑容的「笑咪咪清洁」两人组离开了。

    终于，朝永的家完全地找回了原先的秩序。

    「如果你不擅长料理的话，事先告知我一声不就好了……」

    朝永用厨房的水龙头漱口后，以疲惫的眼神看着绮罗帆。

    「我才没有不擅长哩，只是今天日子不对而已。」

    满脸通红的绮罗帆边拨弄着浏海边转头看向一旁。

    「不管你擅不擅长，总之，我不会再让你做饭了。」

    朝永从收纳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黄色的纸张，交给了绮罗帆。那是一间叫作「来来轩」的中华料理店的菜单。

    「给你一分钟的时间挑选。你也还没吃午餐吧？」

    依然面朝旁边像是表明「我才不吃」似的要起脾气的绮罗帆，这时肚子轰然发出「咕噜噜噜」的巨响。

    *

    「朝永，你礼拜六日吃饭部是叫外卖吗？」

    绮罗帆一面用陶瓷汤匙将大碗里的蟹肉莴苣炒饭送进嘴里，一面询问坐在餐桌对面吃着烧卖的朝永。

    「算是吧。开业时间我不是待在这里就是在楼下，不管怎样也只能叫外卖。」

    绮罗帆身处的朝永家位于白川医院进驻的大厦四楼。由于是将原先出租用的楼层造成住家的，所以这里只有异常宽敞的客厅兼餐厅与寝室、厨房而已，即俗称的1LDK。医院与住家的室内电话互通，是为了只要有来客，在哪儿都能方便联络的设计。

    「叫外卖的好处就是不会制造垃圾。」

    朝永板着一张扑克脸抬起头来。绮罗帆继续装死。

    「要维持居家整洁最重要的原则就是不准积拉圾、不制造垃圾、不带垃圾回家这三个原则。不过，在封闭的系统中，Entropy（熵，热力学函数）必定大增。漫不经心顺手带同家里的东西，等自己注意到了的时候已经变成垃圾是十分常见的状况。关于这一点，店家会将外卖之后制造出来的垃圾带回去，所以正合我意。」

    朝永讲得口沫横飞。绮罗帆听不懂他说的Entropy是什么意思，只好虚应故事地应答。

    「……话虽如此，老是吃外卖总会腻吧。应该说是早就吃腻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拜托你做饭的理由……」

    朝永像是受够了似的摇摇头后，「呼」地叹了一口气。

    「不、不好意思喔，我料理手艺就是这么差。」

    绮罗帆嘟起浅桃色的嘴唇。

    「别放在心上。聘用的时候也没事先确认过，就擅自判断你会下厨，是我太早下定论了。就像我完全不会煮饭一样，我应当考虑到樱乃也不会的可能性。」

    朝永这番并非挖苦而且相当正经的说词，反而让绮罗帆有所反应。

    （什么嘛，听你这么一说怎么好像是我错了一样。）

    被命令去做饭的时候虽然没来由地产生反抗的念头，可是听完朝永说明这是工作的一环之后也认真地下厨了。虽然免除了料理的职责，结果却让绮罗帆有点小挫折。即使这个打工是为了偿还三百万的手术费，可是她认为既然要做，就希望尽量能帮上医院与朝永的忙。

    （嗯——我的初败。）

    绮罗帆感到有些气馁。

    「……料理先摆一边，往后我在这里该做什么才好呢？Dr.朝永。」

    「你的主要工作就如契约书上所注明的，辅助我的医疗工作。」

    一直以来，从医疗、看护到调剂，都由朝永一手包办。但是，一个人工作偶尔会有麻烦的状况发生。虽然早就想聘请一名助手，可是雇主是一个十五岁的灵疗医师，总不能在招募杂志上公开征人。正值这烦恼的时刻绮罗帆凑巧现身了。

    「特别希望你负责的，就是接待患者，还有看护业务。」

    「看护！」

    白衣天使这字眼在绮罗帆脑海里浮现，虽然她眼睛发出了光芒，可是一想起自己的打扮马上就陷入失望的深渊。绮罗帆猜想这可能是配合朝永的医师袍所决定的配色、不过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护上服也选用黑色呢？

    「虽然说是接待患者，但这里也不是那种患者会源源不绝地上门的医院，平均一个月只有四名患者，花在一名患者身上的时间虽长，但自由时间也多。三楼的行政办公室就借给你用。里头有书桌和小睡用的床铺，空闲的时候，不管要在那里写功课或睡午觉，随你自由。」

    朝永从黑色医师袍内拿出一把钥匙，越过餐桌往绮罗帆的方向一扔。

    「只要放下百叶窗就能保有隐私，从明天开始换衣服也在那边进行就行了。」

    附带一提，今天绮罗帆是请朝永离开之后，趁那时候换上护上服的。

    「我有问题，朝永你有这把钥匙的备份吗？」

    「没有。所以，如果弄丢的话，重配钥匙的费用要从薪水里面扣，你要小心保管。」

    绮罗帆把钥匙别在自己的钥匙圈上。

    「另外，就是我一开始说过的医院的营运辅助。特别是院内的扫除，不管有没有患者来，希望你每隔两个小时就做一次。」

    朝永的表情感觉像是在表示「这点很重要」一样，显得格外严肃。

    （每隔两个小时！？）

    绮罗帆在心中发出惨叫。虽然之前就听过传闻，但朝永的洁癖似乎超出了想像。就拿刚刚厨房那件事情来说，不管那画面有多么凄惨，他光看一眼就昏倒了，由此可知他颇为神经质。

    绮罗帆重新审视朝永后，心里这么想着。原来如此，确实连用餐方式也带着莫名的洁癖感。筷子只用前端，不但每一口的份量都很少，而且细嚼慢咽。看来和邋遢、厌恶打扫与整理工作，且每次吃饭必定狼吞虎咽的绮罗帆是不一样的人种。

    （我能顺利地做下去吗……）

    绮罗帆将炒饭一扫而光，边喝着朝永用心调制的冰咖啡，边悄悄地喃喃门语。超爱干净的老板与邋遢散漫的部下，令她有一股前途坎坷的预感。一般情况下，不是自己不干就是等着老板炒鱿鱼两个方法来解决问题，不过这份打工又不能比照此种模式……

    抱着些许不安的心情，绮罗帆持续盯着还在用餐的朝永瞧。

    这个时候，绮罗帆忽然注意到一件奇妙的事。

    （怪了？）

    她倾着头，打量放在自己面前与朝永面前的盘子。

    样子并不相同。明明同样都是来自「来来轩」的外卖，盘子却不一样。绮罗帆用的是印着店名与龙的图案，已老旧失色的盘子，而朝永的盘子是亮晶晶的白瓷，而且看起来十分高档。

    就算是专为老顾客提供的特别服务，如果只有朝永用这么好的餐具，还是感觉很怪。

    「啊啊，你在看这个吗？」

    朝永注意到一直盯着盘子猛瞧的绮罗帆。

    「基于卫生的考量，我实在没办法忍受和不特定的多数人使用同样的盘子进食。这是我寄放在『来来轩』的专用餐具。」

    「专用餐具！？」

    绮罗帆顿时目瞪口呆，龟毛到这种程度已经超越神经质的等级，可以说是病态了。

    对往后的日子愈来愈感到不安的同时，绮罗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好了，比预定迟了一个小时，我来带你认识一下医院，你拿好随身物品跟着我走。」

    朝永端起放着专用餐具的盘子之后，便啪哒啪哒地往玄关走去。绮罗帆也端着自己的盘子、背着书包随他前去。

    「基本上，四楼只作为用餐空间使用，看诊的时间都在三楼的诊疗室度过。」

    在玄关前的电梯大厅里，朝永转身面对绮罗帆。

    相对于三楼在电梯大厅与医院之间隔着一面玻璃墙，四楼则是贴有磁砖的水泥隔间。建造模式如同一般公寓的玄关。

    朝永把盘子放在墙边后，按下下楼键，呼叫电梯。

    「这栋大厦属于白川医院所有。二楼目前当作仓库使用，五楼和六楼以前是住院设施，目前已经封闭了。换句话说，基本上只使用三、四楼的空间而已。」

    到达三楼后，朝永打开玻璃墙的门锁后，进入医院。

    进入后立刻碰到的窗口百叶窗帘是拉下来的。窗口前放有候诊用的沙发与观叶盆栽，之前绮罗帆来求诊时，并没有随处浏览的闲情逸致，所以没注意到。

    绮罗帆用朝永交给她的钥匙打开了窗门旁边的房门。

    白茫茫……绮罗帆心中如此想道。

    三坪左右的房间完全被白色所覆盖。白色的壁纸还算正常，其他白色地毯、白色置物柜、白色桌子、白色沙发床，所有的东西部是白色的。

    「你不需要一直死守在窗边，即使要带私人物品进来也随你。」

    「请问……白茫茫的让我感觉心神不宁，我可以增加一点色彩吗？」

    绮罗帆一面环视房问一面发问。朝永露骨地皱起了眉头。

    「……如果你要加上黑色的话那就没关系。」

    「这里要变成我的工作间吧？既然如此，我想怎么布置应该没关系才对呀。干嘛那么小气，反正你又不用。」

    绮罗帆刻意这么告诉朝永之后，把嘴瘪成「∧」字形，陷入沉默。

    绮罗帆内心打定了主意：下次来的时候，看我把全部墙面贴满偶像海报！

    「我的房间在这边。」

    随着朝永进入那间诊疗室兼手术室，穿过画有巨大五芒星的地板走到房间尽头，右手方的墙壁上有一扇隐藏在藤蔓屏风后方的门。

    门一打开，绮罗帆不禁哀鸣一声。

    （呜哇啊，好糟的品味……）

    眼前是纯黑色的房间。虽然和行政办公室的大小、地板、桌子、家具的种类大同小异，可是颜色从白的换成黑的，只是这样的差别就给人一种品味糟透了的感觉，让绮罗帆很是惊讶。

    在黑色沙发上坐下，朝永在绮罗帆面前翘起一双长腿。

    他长相英俊个子又高，所以坐在那里看起来还挺帅气的。可是，一身黑漆漆的打扮，加上头发也是黑的，一下子就形成了保护色。如果把灯关暗一点感觉好像会和房间融为一体。

    「我没事就待在这个房间里，有病人来的话，请通知我一声。」

    朝永仰望绮罗帆，向上拨了一下浏海。

    「……有一个问题。你之所以这么偏好黑白两色，是因为在灵异方面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好比说这房间和另一个房间互为阴阳，在灵的方面会更趋安定之类……」

    「你想太多了。」

    才零点五秒就得到回答。

    「纯粹是因为白和黑是我喜欢的颜色而已。」

    「那你的长袍和我的制服也弄成黑色的原因为啥？」

    「因为白色太普通了啊，弄成黑色比较有气氛吧？」

    绮罗帆觉得有些无力。她一直以为黑色别具深义，既然是为了那么无聊的理由，她希望至少把护士服换回白色的，当一个真正的白衣天使算了。

    「……那么，今天稍后的计划呢？有患者预约看诊吗？」

    「黄昏后要去看诊。」

    「我也要去吗？」

    朝永以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点了点头。

    「车子下午四点的时候会来接我们，那之前你就在办公室里写作业好了。看你笨手笨脚的样子，作业应该花了你不少时间吧？」

    正确答案。绮罗帆就是那种会在作业上花费很长一段时间的类型。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向着打算回到自己房间的绮罗帆，朝永丢了一本书过去。

    「这本书先交给你啰，这是唯意一一本记述灵异类疾病的日文书籍，你无聊的时候就顶着看吧。」

    那本书又黑又薄，浏览封面，上头写着「非自然医学」的书名。

    「谢谢，有兴趣的话我会翻翻看的，那么，一个小时后见啰。」

    绮罗帆用拿着书的那只手挥了挥掰掰的手势，然后关上了门。

    「不过，以打工而言还真不赖呢！」

    绮罗帆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一边用食指绕着浏海玩，一边喃喃自语。

    没有病人的时候只要坐在桌子前写作业就有时薪一千五百日圆可赚。虽然这房间目前很杀风景，但只要一点一滴地改造应该会是能静下心来的场所。就算雇主个性差劲这一点要打个折扣，可是像这种投资报酬率不错的打工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话虽如此，我可是一毛钱也拿不到就是了……）

    要赚三百万日圆换算起来得工作两千个小时。假设每个礼拜都来上班，在绮罗帆高中毕业之前能不能清偿都还是未知数。尤其如果为了准备考试而变忙的话，到时候能不能来打工还是个问题。

    不过——就算不考虑工作轻松这点，因为自己曾患过类似的疾病，所以绮罗帆对在灵异医院当助手这份工作也产生了兴趣。说是兴趣，或许对实际染上那类疾病的人是一件失礼的事。可是，她有点想知道除了和自己一样长尾巴以外，还有哪些灵异疾病存在。

    绮罗帆打开了朝永交给她的书本。

    一页接着一页翻阅，随意浏览就有千奇百怪的疾病出现再出现……例如右手长满了香菇的疾病，或者长角的诅咒等等，充满灵异感的病例接二连三地呈现在眼前。由于图片是黑白照片，因此还能忍受，要是换成写实照片的话，说不定早就害怕得看不下去了。

    「会是什么人写这种书的啊？」

    打开封底后，上头印有作者名字。作者「白川京辅」，印刷日期为大正五年。这是朝永的祖父，不，会是曾祖父吗？搞不好白川家历代都在当灵异专门医生。

    绮罗帆阖上书本，双臂交抱。

    「嗯——从今天起一点一点慢慢看完奸了。」

    想要更了解灵异疾病是其中一个因素，不过既然要在这儿打工，多少培养一点这方面的知识比较好吧。

    绮罗帆把书收进书包里，取出了数学问题集和笔记本。因为比起非自然医学，礼拜一要交的数学作业更是迫在眉睫。

    「难不成我们要搭那个去？」

    约定时间的五分钟之前——在一楼的大厅里，绮罗帆一脸呆相指着一辆停在大厦前马路上的车子。

    那是辆黑色烤漆的大礼车，也就是那种会在电影和连续剧上看到的加长型豪华轿车。

    「我想应该是吧！」

    朝永毫不畏缩地往前走去，绮罗帆紧跟在后。

    来到外头后，站在车旁穿苦颇具品味的蓝紫色外套与灰色长裤的男子立即靠了过来。

    「抱歉，请问您是朝永怜央麻医师吗？」

    瞧朝永点头回应，那名男子便笑咪咪地颔首行礼。

    「敝姓岸田，是大江家的管事，特地来迎接您。」

    自称岸田的男子领着朝永来到礼车的后座席之后，也毕恭毕敬地带领绮罗帆进入车内。

    待绮罗帆在黑色皮革座位上坐稳之后，车门伴随着厚重的声响关上了。

    车内在前座与后座之间有一块玻璃隔板，驾驶席的男子回过头打了个招呼。等岸田一坐上助手席，车子便缓缓地开动。

    车座充满弹性，而且乎稳舒适，还有可供双脚放松打直的踏板，车座正前方有小型的冰箱，里头装满像是舶来品的瓶装果汁。悄悄地尝试压下设置在车门上附有雨伞标志的按钮后，收放了名牌雨伞的置物箱，从脚边以电动方式出现，令绮罗帆十分兴奋。

    「很丢脸耶，可不可以不要到处乱摸？」

    当绮罗帆边喝着果汁，边伸直双脚在空中上下摆荡时，手肘靠着窗框的朝永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完全就是一副斥责坐上交通工具便吵闹不休的小孩的口吻。

    「喂，朝永，难道现在要去看诊的那户人家是不同层级的有钱人吗？」

    绮罗帆闪烁着圆圆的大眼睛询问，朝永则一脸不耐地回答：

    「我不知道你所谓的不同层级是以啥为标准，总之，大江集团是日本屈指可数的有钱人。」

    「大江？啊——好像听过这名字，就是那个投资了许多东西的大企业对吧？」

    「第一代的大江龙太郎抓住了日本版的美国梦，是人们津津乐道的成功典范。他一手把一间商店街的小店发展成人称平成新财阀的企业集团。」

    「哇，朝永，你也会被这种知名财阀邀请喔！？」

    绮罗帆深感佩服似的嘟起了嘴。

    「很少。我在业界还是个菜鸟，虽然我对自己的医术深具信心，可是比我有名气的魔法医多到有一卡车之多，国外还有大型的灵异综合医院呢。一般的有钱人根本不会邀请我去看诊。不过，这次的委托人倒是直接指名找我。」

    「唷，这世上也有专爱找怪咖的人呢！」

    绮罗帆挖苦似的扬起嘴角。本来是为了报复朝永在动尾巴手术时恶言相向，没想到他却完全没放在心上似的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这回的患者才十五岁，是高中一年级女生。我想或许是对考虑到找年纪相近的医生会比较好沟通的关系。」

    「女高中生吗？那就是千金大小姐啰！」

    「是千金大小姐没错……大江龙太郎只有一名独生女。所以，他去世之后，集团的一切便由那个女孩继承了。她就是我的委托人。」

    「也就是说，现在我们要去看诊的对象是全日本最富有的女高中生啰……」

    「她遗传了父亲的经商天赋，年纪轻轻就经营了数问公司，听说她作为大江集团的第二代备受瞩目。」

    绮罗帆心想，原来这么厉害的人也会染上灵异疾病啊，或许正因为如此不凡才会得到这种病吧。毕竟这种疾病不管如何小心依然防不胜防。

    「然后呢，那个女孩是生了什么病？」

    「我没听说，反正去看了就知道。」

    如此回答后，朝永把视线栘往窗外。看来是打算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绮罗帆面露不满地微微鼓起腮帮子，一面注视着朝永那仿如希腊雕像般轮廓深刻的侧脸。（如果他再亲切一点的话，应该可以相处得更融洽才是。）

    心中一边这么想着。

    车子往东走，朝东京都的中心前进。

    就这样一路摇啊摇地（话虽如此，其实车子几乎没什么晃动）过了三十分钟左右。

    经过青山附近的宁静住宅街后，礼车开进了气派的大门。

    越过大门后，映入眼帘的是另一个世界。

    那里有一整片深邃的杉木林、绿油油的丘陵、巨大的湖泊……

    是一座大得离谱，令人忍不住怀疑这里是否真是位于青山，不，应该说是否真的位于日本的豪宅。

    渡过跨越湖泊的桥梁，穿越了不知是英式还是法式的单坪与栅栏的庭园后，宛如宫殿般的庞大建筑物出现了。

    以前，绮罗帆曾有过从道路上观看迎宾馆而为它的绚烂深受感动的经验，不过，眼前建筑物的豪华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种在漫画里才有的豪宅，竟然存在于现实里……」

    几乎与绮罗帆把脸贴在车窗上眺望着房子发出惊叹的同时，车子在玄关正面广场上停了下来。

    「请往这边走。」

    在这座假如玩起捉迷藏，当鬼的人铁定会立刻哭出来的超级豪宅里走了十五分钟后，在只有电影院与演奏厅才会有的那种向两侧拉开的大门前，岸田停下了脚步。

    他按下设置在大门旁的呼叫器。

    「鞠菜大小姐，朝永医师到达了。」

    『是吗？请他进来。』

    从内线呼叫器的扬声器里传来平稳、略高的声音。

    等门一打开，一阵弦乐器的乐音随即从屋内飘出。

    跟在朝永后头，绮罗帆也进入屋内。

    那是一间被挑高的落地窗与天鹅绒壁纸所包围的房间。眼前是一整片大理石铺成的地板，靠窗处放着一张桃花心木制成的桌子，桌前摆放着沙发与茶几。墙边巨大的书柜上，洋洋洒洒地陈列着英文书籍。

    一名外国少女正在桌旁拉着小提琴。

    她看来年约十岁左右吧。留着一头金色的长发，浓密的睫毛衬托着一双碧眼。因为穿着洋装的关系，少女看起来就像个陶瓷人偶。

    少女拉奏小提琴的技术堪称一流。她流畅地以点弓技巧拉奏曲子，随着动作变化，齐眉的浏海上下不停地跳动。（点弓：spiccato，利用弓的弹性在弦上跳跃的演奏法。）

    （奇怪，委托看诊的女高中生在哪儿？）

    绮罗帆东张西望看遍房间各个角落。可是，房里只有拉奏小提琴的少女。

    少女拉奏完一个段落之后，把小提琴收进桌上的盒子里。

    接着，以华丽的步伐来到这边，抬头仰望朝永，她说：

    「请问你就是Dr.朝永吗？」

    少女操着一口流畅的日文，朝永点头回应。

    「幸会，我就是委托人，鞠菜·大江·彼特利菲。」

    微微地拉起裙摆的两边，少女优雅地打了声招呼。

    「咦————————————！」

    绮罗帆头上的护士帽差点滑落，用手指着自称鞠菜的少女。

    「等一下，朝永，你刚才不是说今天的委托人十五岁还经营公司吗？怎么会是这么小的孩子——」

    话说到此，绮罗帆惊觉地捂住了嘴巴。

    对方不仅是第一次见面，同时也是工作委托人。

    少女不悦地嘟起嘴巴，眼睛向上怒瞪着绮罗帆。绮罗帆还是第一次看见面露怒色的陶瓷人偶。

    「请问你刚才是不是说我怎么这么小？」

    少女双臂交抱，由下往上凝视着绮罗帆，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然后视线停在绮罗帆的胸部附近，「哼」一声发出冷笑，将长长的金发向上一撩。

    「我看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绮罗帆被这番话惹得火冒三丈。事实上，她对这件事始终耿耿于怀。

    「你凭什么说我小啊？你自己比我还小，不是吗！」

    恼羞成怒地反击了一句。虽然以少女的年纪而言，她的发育算是不错的了，但是论份量，还是绮罗帆小胜一筹。

    「你又说我小了呢……」

    「实际上不就是这样吗！」

    「我来日方长，大有可为。毕竟母亲是如模特儿般比例完美的女性，是啊，再过个四十年左右，我肯定会变得像母亲那样……不过，前提是我得活到那个时候。」

    少女意味深长地露出微笑之后，走向沙发坐了下来。

    「……四十年？」

    绮罗帆一脸不可思议地微倾着头。

    「是同步功能不全症（syne-Incpmpetence）吗……」

    朝永露出一脸可怕的表情喃喃说道。女孩姿态优雅地交叉起短小的双脚，点头答是。

    「同步功能不全症……是啥？」

    「请问这位没礼貌的护士是来做什么的？」

    三人围绕着茶几人座之后，绮罗帆与鞠菜的问题同时找上了朝永。

    朝永以一副不耐烦的表情面向鞠菜。

    「她是我的助手，还是个菜鸟，所以有很多地方表现得不够周到。」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呀。」

    鞠菜眯起蓝眼，以一派轻松的表情再次凝视着绮罗帆。

    「你的名字是？」

    「樱乃绮罗帆！」

    绮罗帆冷冷地回答后，扭身不加理睬。鞠菜点点头，视线栘向朝永。

    「Doctor……不用介意我，请你教教菜鸟绮罗帆小姐何谓同步功能不全症吧！」

    朝永一副麻烦透顶的样子搔了搔头发，转身面向绮罗帆。

    「在说明同步功能不全症之前，必须先了解人类岁数增长的结构。」

    「岁数增长的结构？」

    绮罗帆几乎忘记自己刚刚还一肚子火，愣愣地反问。

    「灵异医学的着名理论之一，有一条名为『独立时间』的概念。即中间的时间流动与肉体的时间流动是不同的，换句话说，就是两者拥有不同的时间刻度。」

    一个头两个大的内容。绮罗帆眉头紧皱，用手指揉着太阳穴。

    「简单地说，就是时间的流动速度。」

    「呃～」

    「人类用变化来表示时间流动的概念。把地球绕行太阳一周的时间当作一年，然后将一年划分为三百六十五天，再除以二十四，最后将连除两次六十所得出来的单位定义为一杪。可是，我从现在起要说明的空间的时间流动指的并非上述的意思，而是更为普遍化的物理世界的时间流动。那个时间刻度一旦产生变化，现在的一秒将变成十杪或五秒。不过，处在那个体系里的人绝对不会察觉到这种变化。」

    虽然愈听愈迷糊，总之，绮罗帆暂时沉默以对。

    「我现在要解释的部分是重点。虽然肉体的年龄依循物理世界的时间刻度增长，但是由于幽星体并不受物理法则支配，因此并不依循同样的时间刻度进行。相对地，是以存在于幽星体内一个名叫『主时刻机构』的时钟为时间刻度。也就是说，幽早体和肉体的老化没有关联，而是依循那个时钟来增长。」

    「这也就表示当时我请你动手术的分身有可能比肉体更快地老化啰？」

    「没错。只是『主时刻机构』拥有与物理世界的时间刻度同步调整的机能，所以肉体与幽星体的时间几乎是以相同的速度流动。不过，这个同步机制也可能发生无法正确运作的罕见情况，那就被称作同步机能不全症。」

    绮罗帆没什么自信地微微举手。

    「可是，只要肉体的岁数正常地增长，在生活上也不至于构成问题，不是吗？」

    朝永「唷～」的一声，露出倍感讶异的表情。

    「以你的程度而言算是很好的问题。」

    「唔、唔，你这是在夸奖吗？」

    「答案很明显。正如樱乃所说，的确就算幽星体的年龄自行增长了，只要肉体依循物理时间来变化的话是没有问题。事实上，即使是正常人类，物理时间与主时刻机构之间也存在着一种叫作jitter的误差。之所以会有那种相对于肉体，精神年龄比较幼稚的人存在，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但是，如果这个误差过大的话，幽星体与肉体之间的差距就会随之扩大，而影响到肉体。幽星体异变会对肉体产生何种影响，绮罗帆你应该最清楚不过的吧！」

    绮罗帆的尾巴与猫耳，全都是幽星体异变影响到肉体而长出的东西。

    「那么……」

    绮罗帆睁大了双眼，转头望向鞠菜，这才明白为何十五岁的鞠菜看起来会是那么地年幼因为同步机能不全的关系，鞠菜的幽星体比肉体增长的速度迟缓许多。所以，肉体的成长受到影响也跟着迟缓了起来。

    绮罗帆从沙发上站起身，向鞠菜一鞠躬。

    「真的很对不起。」

    大吃一惊的鞠菜双颊徘红。

    「你、你干嘛道歉啊？」

    「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就没头没脑地说了那种话。」

    「那件事情我早就习惯了，请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请坐。」

    绮罗帆一脸不好意思地就座之后，鞠菜把红得发烫的脸转向一旁，继续说道：

    「如果只是增长的速度比正常人迟缓的话，同步功能不全也不是什么坏现象呀。因为成长迟缓也就表示，会比其他人活得更长久。」

    仔细一想，这番话也有几分道理。别说活到七十岁，一百岁也不成问题，搞不好一百岁还算小儿科，或许能活到两百多岁也说不定。

    「问题出在『奥雷斯姆效应』。」

    朝永语气沉重地说道。

    「如果误差对于物理时间的影响只发生在成长迟缓上倒没问题，可是，同步功能不全的主时刻机构总有一天会开始加速。那就是『奥雷斯姆效应』亦或『第二浦岛效应』，亦即体内时钟的超加速现象。一旦发生这种现象，只要数分钟就会增长一年，严重时会一下子就增长十年的岁数。」

    「第二浦岛效应？如果是浦岛效应的话我还听过。」

    浦岛效应指的是，到宇宙旅行一段时间后回到地球，明明在太空船上只经过了一年，地球上却已经过了好几十年，结果看起来和父母年龄相仿的女性却喊自己为曾祖母等等，是科幻创作中常见的题材。

    「第二浦岛效应不是故事中那只乌龟，而是玉匣。但是，第二浦岛效应和玉匣不同，增龄现象会在肉体毁灭之前持续下去。」

    「直到肉体毁灭那不就是……」

    绮罗帆又把头转向鞠菜。鞠菜表情平静地点点头，用明确的口吻说道：

    「换句话说，就是死亡的意思。」

    「怎么会这样！」

    绮罗帆像是饱受打击似的捣住了嘴。

    有许多人在跟白己差不多年纪的时候就面对死亡，绮罗帆把这种事当作知识而坦然接受。可是，当那种人真的出现在眼前时仍会感到一股莫名的冲击。

    「没有治疗同步功能不全症的方法吗？」

    「有效的治疗法至今尚未发现。」

    「那不就……」

    鞠菜只能任由时间的加速启动，然后坐以待毙。

    「这也太过残忍了吧？）

    看绮罗帆一脸欲哭的神情，鞠菜不满地扬起浅色的双层。

    「为什么刚认识不久的绮罗帆要露出如此悲痛的表情呢？如果你是在同情我的话，那就太失礼了。」

    绮罗帆对这样的道理十分清楚，但就是不受控制地感到悲伤，泪水差点潸潸流下。绮罗帆用手指按着眼睛，拼命地想要忍住哭泣的冲动。

    「你既然那么清楚，为什么还找我来这里？碰上主时刻机构异变，任何医生都束手无策啊。」

    朝永以见死不救的口吻宣示。

    「朝永！你不用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吧？」

    「你这听完患者的遭遇就哭得死去活来的家伙赶快给我闭嘴！」

    朝永口气凶恶地大吼一声后，绮罗帆便气馁地垂下了头。

    鞠菜缓缓地从沙发站起身来。

    「Dr.朝永，我找你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正如你所了解的，我的同步机能不全症无药可医。不过，我已经成功地活了十五个年头。所聿，我自幼就能自由地运用一些金钱，所以也过了比一般人要来的精采的生活。就在前几天，我还去了一趟期待已久的宇宙旅行，并且亲眼目睹了地球的模样。虽然只有短短三十分钟，但仍不失为一个相当有趣的体验。」

    鞠菜转了个圈，洋装裙摆与金色长发随之飘荡。

    「哼，然后呢？」

    「我已经没有遗憾了。我想请doctor帮忙的事情，就是制止存在于我体内的炸弹。换句话说，就是希望你帮我停下主时刻机构。」

    鞠菜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露出微笑。

    2鞠菜的过去

    希望能停止主时刻机构，鞠菜如此说道。

    （那是什么意思啊？）

    绮罗帆傻呼呼地张大着嘴，让脑袋瓜三百六十度大旋转。

    根据朝永的说明，主时刻机构掌控幽星体的时间流速。如果主时刻机构停摆会怎样呢？恐怕幽星体将停止运作，那影响也会波及肉体吧！？这么说也就表示……

    「等一下，按照那个要求做的话，会死……不是吗？」

    「会死。」

    朝永以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回答。

    鞠菜是在充分理解的情况下才如此要求的。这也表示，她打算委托朝永做的那件事情，其实就是——

    「没错。我打算委托朝永的事情，就是帮忙自杀。」

    绮罗帆面无血色地站了起来。

    「不、不可以啦。怎么能做那种事！自杀不好啦！」

    绮罗帆的脑海里闪过了过去最喜欢的那个男孩的脸。

    「为什么呢？」

    鞠菜面露不可思议的表情抬头仰望。

    「因为你看起来还是很有精神不是吗？应该还可以活很久吧！」

    「轻微的症状发作去年和前年都持续出现了。由于每次发作都马上结束的关系，年龄几乎没怎么增加，但是，据说轻微的发作就是大加速的前兆，可以几乎肯定最近一定会发生『奥雷斯姆效应』。」

    「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

    「绮罗帆，我想你一定不明白我的感受吧，不知何时会开始迅速老化的那种恐惧。虽然和心脏病发作的感觉很类似，可是，论死状我这疾病可残酷多了。身体突然快速成长，不一会儿功夫，皮肤就会冒出一堆皱纹，弯腰驼背，转眼间死去。绮罗帆，你能想像身体在瞬间老化，然后死亡的那种恐惧吗？」

    鞠菜的口吻虽然冷静，可是投射在绮罗帆身上的视线却锐利无比。

    「我……」

    根本无法想像。虽然可以理解那一定是很恐怖的感觉，不过，本人亲身体验的恐惧绝对远甚于此。

    「从小，当我知道自己罹患这个疾病后，便一直面对着这残酷的事实活到现在。这是我长久面对疾病所作出的结论。」

    鞠菜凛凛地说道。

    绮罗帆咬住嘴唇。当那事件发生之后没多久，自己也曾有好几百次寻死的念头。可是，却没办法真的就这么死去，并不是因为抱着只要活下去就会碰上好事这种乐观的想法，只是单纯对死亡感到害怕。但是，相对于绮罗帆对死亡的恐惧，鞠菜却有着接受死亡的强烈意志。长久以来，她直接面对自己的死亡，然后作出决定。绮罗帆不禁心想，或许自己并没有向这女孩轻言说出「自杀并不好」这种话的权利。

    （可是……不知朝永是怎么想的呢？）

    即使专攻灵疗，好歹也是个医生，应该很清楚生命的重量，不是吗？

    朝永拄着下巴眯着眼睛，用一副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的表情沉思着。

    （朝永，难道你想接受这个委托吗？」

    帮忙自杀或安乐死之类的服务即使在一般医院，偶尔也会发生，而医院与医生因此挨告的事时有所闻。

    最近开始播放的十点新闻里，这话题也有被提出来讨论，所以绮罗帆略知一二。安乐死分为两种，积极安乐死与消极安乐死。

    所谓消极安乐死，就是不进行延续生命的治疗。在病人呼吸停止，即使戴上人工呼吸器也能勉强存活，但是却没有恢复的希望时，基于家属与本人的意思不进行延续生命的治疗，这就叫作消极安乐死。相反的，即使没有恢复的希望，未经家属与本人同意，而私自把人工呼吸器拔掉的行为则称之为积极安乐死，会以犯罪论处。

    虽说不知鞠菜何时会发病然后死去，不过，以她目前的状况还能正常地生活下去。所以，鞠菜拜托朝永的行为，将算是积极的协助自杀。只不过，能不能在东京地检以停止幽星体的主时刻机构为理由来起诉，令人怀疑。

    「当然报酬我会大方地给。你觉得三千万日圆如何？」

    无异于小学生的外貌与轻松说出的金额，两者给人的感觉落差实在太大了。鞠菜的三千万日圆或许就是绮罗帆的三万日圆，不，是三千日圆的感觉。

    一阵静默之后，在两名少女注目下的朝永拾起了头。

    「原来如此。」

    朝永以冷峻的双瞳看着鞠菜。

    「看来，你不但是个子发育不良的矮冬瓜，就连脑袋也是发育不良的样子。竟然奉这种女孩当大老板，我看大江集团也没什么了不起。」

    「你说什么？」

    鞠菜那白瓷般的脸颊霎时涌上了红潮。她肩膀颤动，大跨步走向朝永之后，娇小的身躯岔开双脚宛如凶神恶煞般站在他面前。

    「朝永，你刚才那番话对我、对大江都是一种侮辱。请你修正！」

    「我对着矮冬瓜叫矮冬瓜有哪里说错了吗？」

    朝永挑衅般地发出讪笑。

    「你说我头脑哪里发育不良了？」

    「连这种事也不知道正是发育不良的证据。」

    鞠菜嘴巴紧闭举起手掌。但是，朝永在手掌挥下来之前就抓住她，并站起身来，赏了她一个耳光。「啪——」一声，房间内响起一道响亮的巴掌声。

    「朝永，你在干嘛啊！」

    不理会企图劝阻的绮罗帆，朝永抓着鞠菜的手臂一把将她拎了起来，宛如冻结了般冷冽的脸孔贴近鞠菜的鼻尖。

    「你说害怕不知何时会发作所以想一死了之？如果那么想死的话，干脆到附近找一棵树上吊不就好了？反正你家院子里的树木多到不行，那不是刚好吗？」

    以恶魔般低沉的嗓音如此说完之后，朝永像是甩开东西一样放开了鞠菜。

    「……你又没患同步机能障凝，怎么能了解我的感受？」

    被推倒在地的鞠菜一面抚着脸一面以充满愤恨的眼光瞪着朝永。

    「我是不了解啊，像你这种蠢蛋的想法我一点也不想了解。总之，我明白地告诉你，我不接受你的委托。我的答案是NO！」

    朝永用前所未有的凶狠语气把话讲白。

    鞠菜跌坐在地上心有不甘似的怒睁着双眼，指了指房门口的方向。

    「……请回吧！能代替你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不用你讲我自己也会走。」

    绮罗帆一边在意飞快离开的朝永，一边在鞠菜的身边坐了下来。

    「鞠菜……」

    鞠菜的眼眶里泪光微现，身体轻轻颤抖。她拨开绮罗帆打算安抚自己的那只手。

    「你在做什么？既然你是助手，就请你随着Doctor离开。或者，你愿意接受我的委托？」

    「……那是不可能的。」

    「那就请你回去！」

    鞠菜大声嘶吼后，用满是泪水的眼睛瞪着绮罗帆。

    绮罗帆无言以对默默起身，向房门慢慢走去。打开门后回头一看，鞠菜已经整个人哭倒在地了。

    绮罗帆追着在走廊遥远的前方快步离开的黑衣男背影跑去。

    「慢着，朝永！」

    与他并肩之后，绮罗帆偷偷瞧了朝永一眼。平时很少将感情表露出来的他，很难得地脸上出现冷酷的愤怒，此刻要开口跟他说话实在需要一点勇气。

    「你也说得太过分了啦！虽然我也觉得自杀不是一件好事，可是怎么能叫一个女孩去上吊呢！」

    「对付那种白痴，直接教训她一顿最好。」

    朝永边走边答。

    「你对什么事情那么不爽啊？是因为自己好歹也是个医生，所以没办法原谅要自杀的人吗？」

    朝永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绮罗帆。

    「你错了。我尊重他人的意愿，想死的家伙悉听尊便！」

    「既然如此，你刚才干嘛发飙啊？」

    「因为我没办法原谅她打算利用我的手去进行自杀那种肮脏的仪式。」

    绮罗帆怀疑自己听错了。

    「啥？你说什么？那就是你不爽的原因？」

    「不然还有其他的理由吗？」

    朝永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绮罗帆张得老大的嘴根本闭不起来。

    原本她还以为朝永是由于了解生命有多可贵，因此对自杀的行为厌恶至极。

    「那么，你对那女孩讲了那么恶毒的话，并不是因为想阻止她自杀啰？」

    「别人打算自杀或想干嘛都跟我无关。医生的工作是治疗疾病，对企图跳楼的自杀者进行劝说是警察的职责。」

    「事情或许如此。可是，站在人道的立场，如果眼前出现一个想要跳楼的人，本能地想去阻止对方是很正常的反应吧？」

    「或许正常人会这么做。只是，你也应该知道，我是别人眼中的怪咖。」

    绮罗帆闷哼一声对朝永感到失望极了。

    本来还对不在乎高额报酬而明确拒绝委托的朝永有些刮目相看，现在却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

    「……那个女孩……会去找其他的灵疗医生吗？」

    「如果她执着于停止主时刻机构，一心寻死的话，应该会继续找寻吧。毕竟这是个魑魅横行的世界，既然有能力出价三千万，乐意动手帮她自杀的医生到处都是。」

    「……没办法阻止她吗？」

    可以的话，绮罗帆不希望看到那个如洋娃娃般的少女死去，而她这份心情自然是受到福井事件的影响。

    「所以说，那不是医生的工作。樱乃，染上重病的人分成两种类型；一种是接受治疗，与病魔奋战到死为止，另一种是身陷绝境坐以待毙。医生能救的只有前者，对放弃求生意志的家伙不管做再多只是白费力气。」

    虽然朝永的语气洋溢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可是，绮罗帆听得出来这番话有多么沉重。或许就因为一直以来他看过不少这样的患者，才会说出这番话。

    朝永再次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凝视着朝永的背影，即使知道他可能有苦衷，但绮罗帆仍然无法认同。

    身为医生对于感到绝望的人见死不救真的可以吗？就拿读书为例，虽然老师说对不求上进的学生不管教什么只是浪费时间，可是优秀的老师会激发学生的上进心。

    同理，医生帮助丧失求生意志的病人，激发出他的干劲不也很好吗？

    正当绮罗帆打算追上前去，向朝永表示她的意见时，朝永忽然在她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朝永医师，在您离开之前，我想跟您谈谈大小姐的事情。」

    不知何时出现的岸田管家正向着朝永微微地颔头行礼。

    「是吗？大小姐果然想自我了断……」

    绮罗帆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岸田按着混杂着白发的浏海叹了口气。

    朝永和绮罗帆被带到岸田的房间。在被老旧书架包围的空间中配置有书桌与沙发，是一间散发出沉稳气息的房间。

    岸田脱下出门迎接宾客时穿着的蓝紫色外套，一身白色衬衫配上薄背心的打扮。与其说是管家，感觉还比较像休闲中的英俊大叔。

    「岸田先生，你知道鞠菜的病吗？」

    「再清楚不过了。」

    岸田视线朝下方看去。

    「因为大小姐的母亲，也就是上一代的夫人也患有同步机能不全症。」

    「咦？是这样吗？」

    「安娜夫人出身奥地利，是一位宛如从大萤幕走出来的美人。两人是在龙太郎老爷赴欧洲经商时认识的。」

    「那鞠菜的发色和眼睛都是来自母亲的遗传啰！」

    「是的。大小姐和安娜夫人长得十分相似，龙太郎老爷也是深受那对眼睛与秀发的吸引，才向夫人求婚的。不过，安娜夫人把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暴毙的事告知龙太郎老爷，并一度拒绝求婚。可是，龙太郎老爷并不因此放弃，频频前往奥地利，最后总算成功抱得美人归。我第一次见到安娜夫人时简直吓了一跳，虽然听说芳龄已二十五岁，可是看起来只有十五岁而已，和四十岁的龙太郎老爷站在一起，即使说是父女也不足为奇。」

    岸田怀念不已似的绽放微笑。

    「来到日本后，安娜夫人的同步机能不全症维持在极其安定的状态，没有发作。结婚两年后生下了孩子，那就是现在的鞠菜大小姐。老爷、夫人虽然对大小姐的诞生十分欣喜，可是他们担心的事情终究发生了。龙太郎老爷让医师看过婴儿后，得知鞠菜大小姐也患有同步机能不全症。」

    「同步机能不全症的遗传性极高。」

    朝永微微挑起单侧的眉毛，语气不悦地插嘴说道。

    「没错。老爷他们早就认清这个事实，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使如此，鞠菜大小姐诞生后有好长一段时间，都维持着平静安稳的日子。龙太郎老爷就像忘记了夫人与人小姐患病的事一样努力工作，大江的事业也蒸蒸日上。但是，就在鞠菜大小姐六岁的时候，安娜夫人的病症发作了，然后……便决定进行主时刻机构的手术。」

    「痴人说梦，古今中外从来没有主时刻机构手术的成功案例。」

    「正是如此，可是，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方法了……最后，手术以失败作结，而且引发奥雷斯姆效应。」

    岸田语气黯然。

    「不仅如此，很不幸的就在鞠菜大小姐的眼前发生。」

    「那、那不就……」

    「在短短三十秒之内，美丽的安娜夫人的外貌发生了令人不忍卒睹的变化，六岁的鞠菜大小姐目睹了一切。」

    「！」

    绮罗帆说不出半句话来。

    好残忍，自己的母亲在眼前发生了那种事，实在太残忍了。

    「所以鞠菜她才会那么害怕……」

    「谁能忍心责备历经了那种冲击的鞠菜大小姐最后做出选择死亡的决定呢？」

    岸田一面缓缓地摇摇头一面如此说道。

    （如果换作是我的话，我怕早就吓得什么事都没办法做了。）

    她之所以想停止主时刻机构维持着美丽的外貌死去，恐怕也是因为母亲以凄惨的模样死亡的缘故吧！这是一段令人听了多么于心不忍的遭遇啊！

    「然后呢？你想跟我说的是什么？」

    朝永表情毫无变化地问道。

    「嗯，其实关于鞠菜大小姐的事情，我对朝永医师有一个请求。」

    岸田黯淡的褐色瞳孔发出光芒。

    「我希望您能为鞠菜大小姐动手术。」

    朝永摇晃着漆黑的头发。

    「我已经说过了，以目前灵疗医学的技术要对主时刻机构动刀是不可能的。」

    「不，没有对时刻机构本身动手术的必要，我希望您能进行移植。」

    「移植！」

    问题是要将谁的主时刻机构移植到鞠菜体内呢？

    「有办法移植吗？」

    绮罗帆惊讶地转头看向朝永。

    「是有实例存在。可是，必须以一等亲以内的人的主时刻机构进行移植。」

    「要使用的是龙太郎老爷的主时刻机构，是在老爷临终前抽取出来的，封存在摄氏二十度以下的水银里面，因此保存状况相当完整。」

    「哦。」

    朝永倍感意外似的眯起眼睛。

    「鞠菜知道这件事情吗？」

    「大小姐知道。」

    「那为什么她……」

    只要移植就能治好，为什么鞠菜不马上动手术呢？

    绮罗帆灵光一闪。

    （对了，鞠菜的妈妈，是因为动手术才死的。）

    岸田点点头。

    「恐怕大小姐是对安娜夫人死前那副模样心生畏惧吧！可是，无论如何我都希望让鞠菜大小姐接受手术，这既是往生的龙太郎老爷的遗愿，也是我个人的希望。能请您接受这个委托吗？」

    岸田用诚恳的眼神凝视着朝永，朝永以手撑住下巴陷入沉思。

    绮罗帆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着，坐立难安地抓弄着护士服的裙摆。

    「朝永……主时刻机构的移植很难吗？」

    「移植手术的难度D，属于最高难度的前一级。可以说是相当困难的手术吧！」

    「朝永有移植的经验吗？」

    「没有……这样也没关系吗？」

    朝永维持手撑下巴的姿势回看了岸田一眼。

    「我知道这样的行为很失礼，不过，关于朝永医师我已经调查得很仔细了。我是信任朝永医师绝对不会失败，才会向您提出委托的。而且，更重要的是，我认为如果负责移植的医生是鞠菜大小姐曾经打算委托的对象，要说服她接受手术也比较容易。」

    朝永将漆黑的头发往上一拨之后，气势十足地站起身来。

    「我接受手术委托，可是，我不负责说服。等到本人有意思动手术了，那时候再和我联络。」

    朝永如此告知岸田之后便掀起医师袍转身离开了。

    *

    鞠菜坐在椅子上手抚着脸颊。

    透明净白的脸颊至今依旧火红、发热。

    「他竟敢动手打我？」

    居然对女生动手，那男人到底是何等野蛮的家伙啊！

    挨耳光时朝永那满布愤怒的脸孔在鞠菜的脑海里浮现。一想到他，原本挨耳光时地方虽然已经不痛了，鞠菜却还是流下了泪水。与其说是悲伤的眼泪，不如说是悔恨更为贴切。对她而言这件事屈辱到一想起来就忍不住落泪的程度。

    鞠菜打从娘胎出生以来，几乎没有挨打的经验。

    「这还是挨了父亲的耳光后第一次挨打吧。」

    事情大概是发生在父亲龙太郎去世前三年。

    『她为什么要故意在我面前那样死……』

    曾经发生过鞠菜向父亲抱怨母亲的事。回想起来，自己当时那番话真的很过分。

    听了这番话的父亲面无表情地打了鞠菜一耳光。这还是鞠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父亲生气的模样，所以她当时真的很害怕。

    自从那次挨打的经验以来，鞠菜再也没被任何人打过。岸田身为鞠菜的教育者虽然有时会唠叨几句，但不至于出手。基本上，在鞠菜就读的那间只收少爷与千金的学校里，发生暴力事件的情况是不可能的。

    所以，这是自从被龙太郎修理以来，第二次挨打的经验。

    鞠菜心想到底该怎么报复朝永才好。不仅是只有挨过父亲耳光的脸颊被他打了，还被指着鼻子大骂发育不良，是否该报仇雪恨呢？

    所幸，鞠菜多的是可以自由运用的金钱。虽然对方是个医师，但也只不过是个灵疗路线的高中生罢了。只要鞠菜有意，要让他再也没办法行医易如反掌。

    例如买下他新宿医院所在大厦的四周全部的土地，或是将他的消息刊登在杂志上似乎也不错……

    想到这里，鞠菜突然恢复了冷静，拼命摇头。

    「我也太不理性了，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就是因为尽是想这些有的没有的事情，才会被那个男人讥为发育不良的小鬼。

    其实，朝永也并非不明就理的使用暴力。身为医生，阻止企图自杀的人是他的职业道德……

    （不，不是这样，他的表情看不出来是为了那种事生气。）

    虽然不知道理由何在，不过他才十来岁就当上灵疗医师，可能有属于他个人的复杂苦衷吧！就算对生命抱持特别的感情也不难想像。

    「身为大江集团的当家对这点事不多担待一点怎么行？我才不是发育不良的小鬼头呢！」

    鞠菜一边用手指拭去眼泪一边点头。虽然可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不过今天的事就这么原谅朝永吧！

    鞠菜忽然打开了项链上相片盒的盖子。

    里头是一张以年幼的鞠菜为中心，父母站在两旁拍摄的照片。

    趁着夏天休假的时候，一家人前往母亲的故乡奥地利旅行了一个礼拜。对鞠菜而言三个人一起度过的记忆就只有这么一次。这趟旅行之后，过了一个礼拜左右母亲进行了听说不可能成功的主时刻机构手术。最后，手术失败，母亲也去世了。

    一看到这张照片，当时那件明明发誓过好几次再也不愿回想起来的往事，就会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浮现——

    除了病床以外一无所有的房间。

    鞠菜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那间病房里的了。

    总之，母亲躺卧在床，撑起了上半身朝鞠菜伸长了双臂。

    鞠菜跑向母亲的怀抱。

    就在这个时候……

    母亲突然睁大了眼睛，美丽的蓝色眼睛满布血丝。

    有人想将鞠菜从母亲身边拉开；可是，母亲紧紧抱住鞠菜不肯放手。

    母亲翻了个筋斗。

    鞠菜的身后响起了恐惧的惊叫声。

    鞠菜的母亲在她的面前以非常惊人的速度老化。脸上爬满了皱纹，一眨眼身体开始萎缩。有人一边大叫一边将鞠菜从母亲身上拉开，并遮住了她的眼睛。

    可是，鞠菜早已将那一幕看进了眼里。

    母亲的肉体逐渐干枯化为木乃伊的模样她全都看到了——————

    用力按住自己的胸口，每当回想起那幅光景，鞠菜的情绪就会不由自主地激动。

    鞠菜悲伤的是自己对母亲的记忆几乎完全被那件事的印象给掩盖过去了。照片中那么美丽、楚楚动人的母亲，在鞠菜的记忆里却只能以那变成木乃伊的模样呈现。这一点让她无可奈何地感到强烈的痛苦。

    「我绝对不要像那样死去。」

    这也是长久以来鞠菜对不知何时会爆发的病情感到胆怯的同时，内心里不断思考的事情。

    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一颗胶囊。里头放的不知是氰酸钾或乌头草，总之，是可以让人在瞬间死亡的毒药。

    当老化开始的时候，到底是这颗药在体内发生作用的速度比较快，还是会先变成木乃伊呢？

    鞠菜突然有一个念头，不如就趁现在把这颗胶囊给吞了。

    可是，这么做将给岸田带来莫大的麻烦。那些纠结在大江集团的蛆一旦发现鞠菜自杀身亡，肯定会很兴奋地严厉指责岸田吧！

    「那个人说什么上吊用的树木要多少有多少。」

    鞠菜从巨大的格子窗环视庭院。春天时从鞠菜房间雨侧的窗户可以看见樱花、夏天时可以看见芙蓉、秋天时可以看见金木犀、冬天时可以看见银杏的黄叶。

    「的确是要多少树，就有多少树呢……」

    鞠菜喃喃自语，粉红色的唇露出自我解嘲的微笑。

    3绮罗帆的抉择

    绮罗帆从白川医院板着一张臭脸回到家，迎面而来的是橄榄油与番红花的味道。

    「马上就开饭啰。今天的晚餐是小绮罗最喜欢吃的西～班牙烩饭唷——！」

    绮罗帆爬上楼梯的时候，传出了母亲志津保强调着西的发音，宛如歌唱一般。

    她换掉制服来到楼下的饭厅，父亲与弟弟早已在餐桌上就位了。

    樱乃家的晚餐是以一家叫口团聚为原则。由于绮罗帆的父亲，幸助从事自营业，因此晚上的时间较为自由，总是吃完晚餐后再回到工作岗位上。

    今晚的菜单是母亲事先所预告的西班牙烩饭，还有炒莲藕、川烫菠菜，拉丁与和式料理在餐桌上共同演出。樱乃家在这方面不会特别拘谨。

    做西班牙烩饭时，樱乃家的老规炬都是在中型平底锅上制作两种口味，一边是肉类，另一边则为海鲜类。今晚的主角是鸡肉与虾子。

    志津保掀开放在餐桌正中央的平底锅盖子之后，强烈的番红花与橄榄油的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饭厅。

    如同往常一般，随着大家的一句「我要开动了」晚餐便正式开动。

    虽然用着木勺替自己添西班牙烩饭，但是绮罗帆却依然闷闷不乐。

    搭着岸田的车子从鞠菜家回到白川医院的途中，身体就不是很舒服，就像吃了油腻的东西以后胸口一阵反胃。另外，身体的关节也疼痛不已。不是因为在鞠菜家吃了招待的蛋糕才这么不舒服，而是出自于精神压力。

    （是谁说这是份轻松的打工……）

    没错，这工作在体力方面或许并不操劳，可是精神上却相当辛苦。毕竟是医生的助手，就算是灵疗，从今以后似乎还是会开始接触生离死别的事情。

    结果……朝永虽然答应了岸田的手术委托，可是只限于鞠菜自愿接受手术为前提。从车上到从医院返家之前，绮罗帆多次劝朝永协助说服鞠菜，可是朝永却完全没听进耳里。

    （那家伙什么意思嘛，真是错看他了……）

    感到反胃的原因就在这里。绮罗帆本原来深信，朝永是个平时态度冷淡，但是在关键时刻会将患者摆在第一位的人。况且在动手术时，绮罗帆啰哩啰唆地表示想要保留记忆，朝永也尊重了她的意思。可是现在却……

    「呼……」

    绮罗帆皱起眉头叹了口气后，因为喝了点小酒而满脸通红的幸助望着她。

    「绮罗帆，记得你不是说从今天起有打工吗？结果如何？」

    幸助有张散发温柔感觉的长脸，戴着眼镜并留有胡子。最近头发开始变得稀疏了，虽然他长得这副模样，不过可是经营事务所的会计师。

    「嗯，还可以啦。」

    打工的事已经跟父母提过了，总不能每个礼拜都说谎。由于欠了三百万债款，还有打工的地点也没办法透露，所以便向父母说是在同班同学家所经营的面包店里帮忙。坦白讲，内心不是很好过。

    「很辛苦对吧？因为小绮罗今天看起来没什么食欲。」

    志津保看着绮罗帆的饭碗面露担心的神色，平时，碗里面的饭总是装到很夸张的程度。

    「没有啦，妈。打工第一天是最累的啦，因为还不习惯嘛。爸爸之前也一样啊……」

    幸助开始谈起学生时代在工地打工的经验。

    「绮罗帆，等你拿到了第一份打工薪水，买我之前跟你提过的USB随身碟给我好吗？」

    坐在隔壁的琢己对绮罗帆露出想拗东西的眼神。

    「我都有在教你用电脑耶！」

    「嗯——好啦，我会考虑考虑。」

    事实上根本就拿不到啥打工费，这份工打得很心酸。

    「话说回来，琢己的棒球呢？看你每天早上好像都有去练习的样子，能上场比赛了吗？」

    话题从打工转到棒球，让绮罗帆松了一口气。

    「很难讲……应该说，不可能。」

    「因为琢己根本就是个阿宅啊，对运动并不擅长嘛！」

    「我就是为了洗刷那个形象，才加入运动社团的啊！」

    「你都那么努力了，如果队伍落后的话至少会让你上场打击吧？」

    「在那种输定了的比赛上场打击又没什么意思……」

    绮罗帆漫不经心地听着三个人的对话，感觉就像在看连续剧里一家和乐融融的画面一样。

    这样的感觉还不赖。不，应当说非常美好。原本很痛的关节也不再疼痛，多亏了极品的西班牙烩饭，反胃的感觉终于获得纡解。

    这就是家庭的力量。

    是在那件事以后，多次拯救了绮罗帆的强大力量。

    可是——

    （鞠菜欠缺的就是这种力量吧！）

    双亲都已经不在世上了。就算身旁有岸田这种在家工作的人，应该也不会一起吃饭吧！虽然这件事和鞠菜的病是不同的问题，不过绮罗帆觉得她一个人在那么大的房子里吃饭应该会很寂寞吧！

    「我问你们喔。」

    完全不管对话的前后脉络，绮罗帆不知不觉地插嘴说道：

    「嗯？」

    父母弟弟三人的视线同时聚集在绮罗帆身上。

    「我只是假设啦。如果说喔，我得了必须移植内脏才有救的疾病，那该怎么办才好？」

    一瞬间时间冻结了。每个人都手拿着碗，一脸惊愕的模样愣着。

    绮罗帆慌了。

    「啊，对不起，我的发言是不是有点奇怪啊？别在意我刚才说的了，我为不恰当的描述方式抱歉。」

    绮罗帆猛挥着于，像是在转移焦点般又添了一碗西班牙烩饭。

    她知道这一阵子他们为自己的事相当挂心，刚才的发言实在太过轻率大意了。

    等绮罗帆开始动起筷子之后，其他三人才跟着开动。

    不过，仍然没有人讲话，一片令人尴尬的气氛。因为打断对话的人正是自己，所以绮罗帆感觉如坐针毡。

    幸助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个问题嘛，如果靠移植就能获救的话，为了可爱的女儿，爸爸我会提供她所需要的器官。」

    虽然幸助是以开玩笑的语气说出这番话，不过相形之下表情却十分地严肃。

    「不过爸爸还得工作赚钱，由妈妈我捐出器官比较好不是吗？只不过，爸爸和琢己的三餐暂时得靠超商便当解决就是了。」

    话题在奇怪的地方开始越谈越具体。

    「吃便当感觉很落寞耶。但是和医院的伙食相比，搞不好超商的便当还算是比较能下咽的了。」

    「最近超商也开始卖起西班牙烩饭了对不对？」

    「超商卖的好吃吗？」

    「不知道，因为我没吃过。」

    「可是说到超商的便当……」

    由于话题转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绮罗帆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话题聊到最后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樱乃家是那种和严重的疾病没啥缘份的家族；，爸爸、妈妈，还有住在乡下的祖父母，身体都很硬朗，所以就算突然谈到移植手术之类的话题，感觉也不着边际。

    「话说回来，鸡肉与虾子哪种西班牙烩饭比较好吃？」

    「爸爸我是不太喜欢虾子的甜味渗入米饭里的感觉啦。」

    「我觉得虾子吃起来比鸡肉还有西班牙烩饭的味道，所以虾子比较好。」

    不知不觉问话题又转到西班牙烩饭上。绮罗帆心想这就是樱乃家的风格。

    「不过……」

    晚餐也进入佳境，用木杓刮着黏在吃了大半的鸡肉西班牙烩饭的平底锅锅底的锅巴，幸助忽然转头望向绮罗帆。

    「如果哪天绮罗帆真的生了那么重的病，到时我们三人其中一个不管是内脏还是什么一定都会提供给你，因为我们是—家人嘛。」

    幸助不知是因为酒醉还是不好意思的缘故，露出红通通的脸边搔着白发交杂的头边说。

    绮罗帆满心激动，拼命压抑想为之痛哭的情绪。

    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从手机听筒的另一头传来了等候接听的嘟嘟声。

    「不在吗？」

    身穿睡衣拿着手机，趴在床上的绮罗帆说道。

    就在嘟声差不多响了十同左右，她打算挂断电话的那个时候——

    『我是朝永。』

    熟悉的冷淡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是我啦。」

    『樱乃吗……』

    顿了一下子，绮罗帆感觉好像听见了叹息的声音。

    『打电话给我干嘛？该不会又长尾巴了？』

    「才不是哩，我拜托你去说服鞠菜接受手术嘛。」

    『……』

    朝永不爽的心情透过电话线传达了过来。

    「鞠菜的父亲之所以会留下主时刻机构，就是为了治好鞠菜的病呀。我认为不应该让他的心意化为乌有才对！」

    『……反正本人没开刀的意思，我也没办法。』

    「所以由我们两个想办法去说服她嘛！」

    『我干嘛非得去做那种事情不可？是她自己想一死了之的耶！更何况有强迫她接受父亲遗愿的理由吗？』

    「当然有，因为他们是一家人。Family！心中有Love啊！」

    『……』

    朝永又陷入了沉默。眼前浮现出他疲惫地拄着额头的模样。

    『我管你是Love还是Peace，人虽然没办法选择出生，至少有选择死亡的权利。就像一个人没有夺走他人生命的权利一样，也没有使尽手段逼他人活下去的权利。』

    「可是医生的工作不就是要让人活着吗！」

    『你错了。除了神以外，世上并不存在拥有生杀大权的人。』

    「那朝永我问你，你认为鞠菜就这样死去也无所谓吗？」

    『我不这么认为，但是既然她本人选择死亡的话，我也没有办法。』

    「话讲得那么好听，其实你也没有让手术成功的自信吧！」

    朝永在电话的另一头闷哼了一声。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废话吗？那我要挂断了。』

    「我不会再拜托你了啦，鞠菜由我一个人去说服……」

    话筒传来嘟——嘟——嘟——电话被挂断的声音。

    「什么嘛！气死人了！」

    绮罗帆把手机往床上砸去，手机在床垫上一个弹跳掉到了地板上。

    正当绮罗帆从床上伸手想把手机捡起来时，房间的门打了开来。

    「绮罗帆，你吵死了啦！」

    进门的人是琢己。因为房间和走廊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壁，所以一大声讲话声音就会传出去。

    绮罗帆一副完蛋了的表情用手捣住嘴巴。

    「你该不会全都听见了吧？」

    「我才没有站着偷听人家讲电话的兴趣咧。可是，只有『我不会再拜托你了啦』这句话是一字不漏地听得一清二楚喔……怎样？难道是为了无聊的小事在吵架？」

    琢己露出贼笑。

    「你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是更为成·热·的·话·题。」

    「是吗——」

    虽然窃笑个不停，不过琢己并没有继续追问刚才所吐槽的事情。

    「话说回来，绮罗帆，我看你最近变得比较有精神了嘛？」

    「最近是指什么时候啊？」

    「就这一个礼拜吧？」

    绮罗帆有些惊讶。

    「以前你不是有事没事就大声鬼叫吗？但是这一阵子安静多了不是？」

    琢己并不想去谈及那个理由。其实他心里有数，不久之前，绮罗帆甚至会对这份体贴感到心痛，可是现在已经能坦然面对了。

    「反正我就是嗓子大、男人婆又大胃王啦，不好意思喔。」

    「我没有那么嫌弃你啦，只是觉得你好像挥别了阴影。是不是发生了啥好事？」

    「你、你想太多了，才没发生什么好事哩。」

    绮罗帆一面装酷地回答，一面心想：

    （我真的改变了那么多吗……）

    之前也曾经被班长问说「发生了什么事吗」。到底问题是出在身边的人神经太敏感，还是绮罗帆的个性太单纯，答案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如果有什么问题尽管找我商量吧。」

    「不过是个小鬼头讲话还那么臭屁。好了啦，快滚回你的房间吧。」

    绮罗帆随手把枕头砸了过去。琢己轻松接住之后，把枕头抛回去，然后便走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绮罗帆倒在床上。

    当初接受朝永的手术，应当只是治疗尾巴与猫耳的手术才对，可是实际上被治愈的似乎不只是外在的疾病而已——

    绮罗帆在脑海里想着那张拥有红色双瞳的俊俏脸庞，同时下定了决心。

    *

    鞠菜·大江·彼特利菲是私立白凤学院的一年级学生。

    白凤学院是专收大少爷与千金小姐的高中。虽然东京里不乏其他这类学校的存在，不过白凤学院为其中翘楚，只有大企业的老板与前贵族等真正的有钱人会在此入学。

    校园位于新宿御苑附近，从JR千駄之谷车站步行只需十分钟，地理位置相当方便通学。不过，搭乘公共交通工具上学的学生毫不意外地一个也没有，因为所有的学生上下学都有车子接送。

    校门前设有接送车子专用的宽敞停车场，放学时间一到，黑色的礼车就会像火车站前的计程车一样人排长龙等待少爷与千金从校门出现。

    如果是计程车候车站的话，或许司机们还会边抽烟边聊天打屁，不过在这里是看不到那种画面的。因为白凤学院所有地方都全面禁烟，更何况，也没有那种会把烟臭味带进车里的司机。所有人都在驾驶席上耐心等待。

    在停车场里并非像计程车一样先来先排。一些相关子公司经营者的少爷与千金也会来此就读，子公司家的司机不能把车子停在母公司的老板所派来的车子前面。学生们并没有意识到这方面的问题，但司机们就算没被特别吩咐要如此讲究尊卑关系也会自动自发地这么做。这是日式纵型社会衍生出来的防卫本能。

    这样的结果，也就导致白凤学院里的前贵族世家与超级资产家所派来的接送车总是泊在停车场前排的现象。

    大江家的车子一直以来都泊在最前列。大江家虽不是历史悠久的名门世族，但是岸田有着「日本第一的大江」的自负。

    那一天——第七堂课结束之后，顶着一头净亮金色长发、一身白色水手服打扮的鞠菜从校门口现身了。

    金发碧眼犹如人偶般的鞠菜，夹杂在一群忙碌通过校门赶往礼车的学生里头，那幅光景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虽然由于长相不像日本人的关系导致难以猜测年龄，但即使她穿上了特制的制服还是怎么看都不像高中生。其他学生都当她是跳级生之类的，学校方面则处于半默认的状态。

    「哎呀！」

    鞠菜在门口站定之后，歪着小小的脖子。

    接送的车子并没有来。

    「出了什么状况……？」

    难以想像那个岸田竟然会搞错行程。难道经验丰富的管家发生了什么预想不到的事吗？

    就在鞠菜想要拿出手机的时候，她注意到校门的角落里有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

    对方抱着一个和周遭环境氛围毫不相称的褐色纸袋，门口的警卫频频投以怀疑的视线。要不是对方穿着制服的话恐怕早就被赶走了吧！

    那名褐发女孩一发现鞠菜，便笑咪咪地走了过来，把手伸进了纸袋里头，警卫在她的身后露出警戒的神色。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小麦色长着鱼形状的东西。

    「这是若叶屋的鲷鱼烧喔，要不要一起吃？」

    茫然地看着微笑的绮罗帆，鞠菜知道自己掉入了陷阱。

    「原来这里有这种场所呀。」

    鞠菜一面环视着被绮罗帆带往的小型公园，一面心生佩服地说道。

    之前她从不知道白凤学院附近存在着御苑以外的公园。比鞠菜家的大厅还要狭小的腹地上只有秋千、溜滑梯以及沙地三样游乐设施，这还是鞠菜第一次到这么狭小的公园来。

    由于现在是天色即将昏暗的时间，所以除了她们两人以外没有其他人在此。绮罗帆拉着鞠菜的手，在长凳上坐下。

    「鞠菜，听说你喜欢吃这个？」

    绮罗帆递出了鲷鱼烧。

    鞠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下了鲷鱼烧，让冒着热气的鲷鱼烧在手上翻来覆去之后，从头部一口咬下。

    「是岸田告诉你的吧？这可是严重的背叛行为。」

    「嗯，他说要引你上钩的话拿出这东西就对了。」

    「我又不是狗。」

    嘴上这么说，身体倒是很老实地伸手向绮罗帆要了第二只。

    「不过还挺令人意外的耶，比起鲷鱼烧，高级蛋糕或日式糕点比较符合你的形像。

    「那是偏见。不管是昂贵还是便宜的食物，只要是好吃的东西我就喜欢。」

    鞠菜高雅地舔了舔沾在拇指上的馅料，然后神色陶醉地捧着陶瓷般的白皙脸颊。

    「用手拿着吃也别有一番风味呢。」

    「还特别强调用手……难道鞠菜吃鲷鱼烧都不用手直接拿着吃的吗？」

    「我都用叉子与刀子吃。在那栋屋子里没有用手拿东西吃的习惯。」

    「吃零食的时候呢？好比说巧克力棒或洋芋片之类的……你不会不知道这些东西吧？」

    「就算是我好歹也会看电视呀。巧克力棒没吃过也就不提了，马钤薯切片我吃过晚餐附在配菜里的。不过当然也是用刀子切来吃。」

    「有办法用刀子吃喔？」

    「习惯就行了。」

    鞠菜朝瞪大眼睛的绮罗帆咧开粉红色的唇瓣微微一笑。

    像这样的文化差异也挺不错的。光是在这种平时只是搭车经过的偏僻小公园吃鲷鱼烧，对鞠菜而言就是一种刺激的体验。

    「然后呢，绮罗帆。找我有什么事吗？瞧你不惜拿出鲷鱼烧把我骗了出来。」

    绮罗帆吞下自己的鲷鱼烧之后，便直盯着鞠菜不放。

    「鞠菜，接受移植手术吧！」

    如鞠菜所料。在事情扯上岸田的节骨点，鞠菜就猜到绮罗帆的目的了。

    「恕我拒绝。」

    「为什么？」

    「我不想告诉你理由，总而言之，我不接受栘植。」

    「可是，鞠菜……」

    「在委托被拒绝的那个时间点，我和朝永的缘份就已经结束了，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既然如此，为什么我非得让他的助手管这么多家务事呢？」

    「那是因为……」

    鞠菜用手制止绮罗帆，转动着被长长睫毛围绕的眼珠。

    「对了，绮罗帆，看你那身制服，应该是学生吧？请问是哪间高中呢？」

    「是新宿的六花学院。」

    「我曾听说Dr.朝永也是上新宿的高中，你们同一间学校吗？」

    「是啊。」

    「哦。」

    鞠菜露出了个颇具心机的笑容。

    「那么，为什么你们虽然是同学，却要去当那个男人的助手呢？你是他的恋人还是有隐情呢？」

    「不、才不是咧！」

    面红耳赤的绮罗帆挥手否定。她并没有察觉到在不知不觉间对话的主导权已经落到鞠菜的手上了。

    「不然到底是为什么呢？或者被他握住什么把柄？」

    「那——那个，是类似那样子没错啦。我之前因为灵异疾病，曾经接受过他的手术，现在用打工的方式来偿还手术费。」

    「原来如此，请问手术费用多少呀？」

    绮罗帆畏畏缩缩地伸出三根手指。

    「哇，三亿日圆吗？」

    「靠打工怎么付得起那种天文数字啊！是三百万啦，三百万！」

    鞠菜的眼睛变成豆子般大小。然后马上把手放在嘴边，「哦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你就为了那点小钱，屈就在同班男生的底下做牛做马吗？」

    「什么叫那点小钱啊！对你这种有钱人来说三百万或许是九牛一毛啦，可是，对我这种老百姓而言，可是得工作好几年才拿得到手的金额耶！」

    「真是不好意思，但我并没有瞧不起你。」

    鞠菜边笑边打开书包，从中拿出钢笔与细长的本子。

    「这意思思也就是说，只要付出那三百万，你就能和朝永断绝关系是吧？」

    鞠菜用钢笔在本子上签上资料后，写下了「3」与后头黏着六个「0」的数字，最后在前头加上日币的符号，接着将那一页撕下递给了绮罗帆。

    看绮罗帆脑袋一片空白地望着那张纸，鞠菜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你不知道支票这种东西吗？」

    「我知道啦！只是没有用过而已。」

    「那请你收下吧！」

    鞠菜脸上挂着微笑，把拿着支票的手更往前伸向绮罗帆。

    「为、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你是朝永的助手，所以才会跑来这里找我吧？只要你不再是他的助手，劝说我接受手术的理由也就跟着消失了不是吗？」

    绮罗帆不是很高兴地把支票推回给歪着脖子如此说道的鞠菜。

    「三百万我会靠自己工作还钱的！而且，我并不是因为朝永的命令才来劝说你的。这是我自己的主意。」

    鞠菜一面收回支票一面叹气。

    「我和绮罗帆才刚认识不久，为什么你要这么多管闲事呢？」

    「因为，我觉得你爸爸之所以会捐出主时刻机构，就是无论如何希望你能活下来啊，我不希望看到你爸爸的遗愿化为乌有。我知道你妈妈碰上那种事令你很害怕手术，可是……」

    「岸田连那些事情都跟你们说了吗！」

    鞠菜拉高了嗓门，心想回到家里后绝对要好好训斥他一顿。

    「绮罗帆，你误会了。我父亲并不是为了我而捐出主时刻机构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江集团。」

    鞠菜眯起一只眼睛后，把视线投往公园的沙地。

    「大江集团是父亲白手起家建构起来的。虽然集团的关系企业由与大江家有关系的人所掌握，可是因为本来就是交情淡薄的亲戚，凝聚力自然十分脆弱。所以即使只是没用的花瓶也好，如果没有一个核心人物存在，集团就算随时瓦解也不足为奇。父亲还在人世的时候那个核心就是他，但父亲死后就由独生女的我来担任。为了大江集团，我就算什么事情都不做也有存在的必要。这就是为何父亲会把主时刻机构捐给我的原因。」

    「那种事情你怎么会知道？说不定你爸就是为了你才捐出来的呀！」

    鞠菜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我的父亲重视集团更胜于我。我想在一般家庭长大的绮罗帆是不会懂的，对一手掌握庞大集团的人而言，集团比家人重要得多。所以实际上我在父亲去世的国中二年级以前，和父亲共度时光的记忆屈指可数。就连母亲动手术那个时候，他也不在场。」

    金色的浏海遮住了垂下头的鞠菜的双眸。

    「不过，我并没有责备父亲的意思。因为集团里有数千万名的员工与他们的家人，所以他会重视集团远胜于自己的家人，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我并不打算继承父亲那个遗志。更何况，我也不想为了父亲与集团，去尝试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经验。」

    鞠菜是在葬礼之后才从岸田口中得知父亲龙太郎的主时刻机构被留了下来，大江一族里没有任何人知道鞠菜身体的事，知情的只有岸田、鞠菜本人及少数几人而已。

    岸田虽然屡劝鞠菜进行移植，但每次都被鞠菜拒绝了。如果岸田的出发点只是为了大江集团着想，想必早已不惜限制鞠菜的行动，哪怕使出狠招也会逼她答应吧。龙太郎的首席管家，同时也是至今在集团内仍握有大权的岸田如果有意那么做的话，应该早就办到了。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就是因为基于对鞠菜的爱，绮罗帆足如此认为的。

    即使如此，不管别人怎么说，鞠菜就是没有接受主时刻机构手术的意愿。这是在龙太郎去世之前她就一直在思考的事。她不想和母亲安娜变得一样，也早就决定了如果加速有启动的迹象，就要当场结束生命。

    「可是事情真的是如你所想的那样吗？」

    绮罗帆转头面向鞠菜，鞠菜听不懂她在「可是」什么，「那样」又是指怎样，令人一头雾水的发言。

    「鞠菜的爸爸真的只是为了集团，才捐出主时刻机构的吗？」

    鞠菜一面歪着脖子一面像小孩子一样在空中踢着双脚。

    「那样不是很奇怪吗？如果鞠菜所想的事情是真的，那为什么在你妈妈去世之后，你爸爸不娶第二个老婆呢？」

    「！」

    鞠菜蓝色的眼睛睁得老大。

    「不仅老婆去世，也不知道女儿哪天会发病。如果你爸爸把家族与集团摆在第一位优先考虑的话，干脆再婚另外生小孩不就好了！这个方法还比较牢靠吧？」

    「那是因为……」

    龙太郎为什么没有再婚呢？鞠菜也不是没有冒出这个疑问过。毕竟他很少回家，所以鞠菜心想就算他在别的地方有其他恋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是，龙太郎终究没有选择再婚。

    为什么父亲没有再婚呢？

    绮罗帆抓起鞠菜的双手，让她面向自己。

    「那个理由不就是因为你爸爸还有你吗？鞠菜的爸爸绝对是把你的事情放在第一顺位优先考虑的，他一直爱着你啊！」

    「那很难说，或许只是因为他太忙，导致连寻找对象的时间也没有不是吗？」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被绮罗帆直盯着眼睛，鞠菜把头别了过去。

    「绮罗帆，你真的很爱管人家的家务事呢。亏你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讲出那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台词。」

    「咦？为什么？没什么好害羞的呀！」

    绮罗帆笑咪咪地看着她。

    鞠菜不禁苦叫了一声，岸田这家伙竟然找来这么一个缠功一流的说客。

    「唉，鞠菜，你就接受爸爸的主时刻机构的移植手术好不好嘛，爸爸之所以会捐出主时刻机构绝对是为了你的！」

    鞠菜粗鲁地甩开了绮罗帆的手。

    「就算我不跟你争，当作父亲真是为了我才捐出来的，这也是在找我麻烦，因为我根本不想接受手术。」

    「由朝永执刀的话没问题的！他绝对会让手术成功，所以求求你动手术好吗？」

    「绮罗帆，你没亲眼见识我母亲的死状，才能一派轻松地讲出那种话来！」

    鞠菜大声嚷嚷站起身来。

    那个时候的光景再度在脑海里浮现。

    待在安娜怀中的自己，就算发出凄厉的惨叫，挣扎着想要离开母亲的怀抱也无法脱身。

    在面前眼看着安娜逐渐老朽，化成木乃伊……

    就算是死……也不想……变成那个模样。

    ——就在这个时候……

    心脏剧烈地发出颤动，强烈的痛楚阵阵发作。

    鞠菜紧压着胸口，像足瘫痪似的跌坐在长凳上，接着全身突然像是被泼了热水一样浑身发烫。

    「鞠、鞠菜你怎么了！」

    表情惊恐的绮罗帆窥探鞠菜的脸。

    鞠菜呼吸困难到答不出话来，全身冒出汗水。

    「这是怎么回事？」

    绮罗帆抓起鞠菜的手，为她异常的脉博发出了惊呼。

    「难道会是……鞠菜！」

    「嗯……看来似乎是……开始发作了……」

    鞠菜按住胸口，颤抖着因痛苦而扭曲的嘴唇低声呻吟道。

    *

    「发作……什么！」

    绮罗帆从板凳上迅速起身。

    发作……在几分钟的时间内身体会增长好几年，主时刻机构失控的现象。

    「鞠菜！我该怎么办才好？」

    绮罗帆脸色苍白放声大叫。

    「也……也只能……束手无策。一旦发作就只能……等它自己……停……」

    鞠菜面泛红潮紧咬牙根，挤出气若游丝的声音，抱着两肩的小小身躯急促地颤抖着。

    「只能苦等……！」

    岸田的话从脑中一闪而过，绮罗帆倒吸了一口气。在年幼的鞠菜面前死去的母亲的事情——

    （难道鞠菜也会就这样直接……！）

    仿佛要把残酷的想像赶出脑袋一样，绮罗帆甩了甩头。

    （绝对不能死喔！我一定要让你接受朝永的手术！）

    但是，即使心里这么想，对于眼前身陷痛苦的鞠菜却帮不上任何忙。

    在手足无措的同时，绮罗帆不禁心想要是这个时候朝永在场的话那该多好。如果他在的话或许知道阻止发作的方法也说不定。

    鞠菜怱然弓起了上身。

    「绮、绮罗帆……不好意思……能请你帮我……拿下这个东西吗？……我现在呼吸困难……」

    鞠菜按压胸口的附近。

    「哪个……啊啊！」

    绮罗帆一解开鞠菜的水手服缎带后，便绕到板凳后面把手伸进鞠菜的背后。

    拉扯到极限的内衣肩带与扣子深深咬进柔嫩的肌肤里。

    一解开拍子，肩带就像撑破了一样弹了开来。

    「鞠菜，你的内衣尺寸太小了吧……」

    绮罗帆话才一出口就察觉理由何在了，表情一脸愕然。

    会这么紧并非内衣太小，而是因为发作的关系，鞠菜的身体正在长大。

    鞠菜的肉体年龄恐怕在十岁左右，正处于成长期。

    速度并没有快到用肉眼就能看出变化的程度。可是，看得出来鞠菜的水手服和鞠菜的身体相比，正在渐渐变小当中。

    从水手服里传出布料被撑开的哔叽哔叽声，内衣咬进了鞠菜的肉里将她勒得喘不过气来。随着每一次声响传出，鞠菜的脸就因痛苦而扭曲，说不定，被衣服勒紧的痛楚比发作本身还要痛苦。

    「鞠菜！发作还没停止吗？」

    绮罗帆两手抱头，发出失去了冷静的声音。

    「会不会停止……我也不知道……」

    「啊啊——到底该怎么办！」

    绮罗帆已经没办法继续坐视鞠菜痛苦下去了。绮罗帆把运动背包挂在胳臂上，一把抱起了鞠菜。

    「绮罗帆！你想做什么？」

    绮罗帆抱着鞠菜往公园深处跑去，将她抬进最近刚在老旧厕所旁边盖好的残障专用厕所里。

    绮罗帆把门上锁后，让鞠菜坐在洗手台上，开始帮她脱衣服。

    「绮、绮罗帆，你不要闷不吭声地脱掉我的衣服，感觉很恐怖……等一下、啊……」

    不理会发出悲鸣的鞠菜，转眼间的工夫绮罗帆就把紧缠在她身上的布制拷问刑具全部除掉。

    「呼、呼、呼、呼……」

    把伸长的双手搭在浑身赤裸的鞠菜肩上，绮罗帆垂着头调整紊乱的呼吸。然后在鞠菜的面前拾起了因充血而发烫的脸。

    「发作……什么时候……会结束呢？」

    绮罗帆以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询问道。

    「绮罗帆……」

    鞠菜闭上眼睛，做了好几回深呼吸。随着她的呼吸恢复平稳，脸色也渐渐好转。

    如同宝石般的蓝色眼睛张开了。

    「别担心，差不多就快停下来了。」

    「真的？」

    「没错……」

    鞠菜轻轻点头。

    如鞠菜所言，过了一会儿脉博就开始平静了下来。虽然还是有悸动发生，不过速度维持在合理范围内。

    没多久——

    「我想……应该已经停止了。」

    鞠菜将手放在胸口上如此告知。

    绮罗帆解开了深锁的眉头，一把抱住了鞠菜。

    「等、等等，绮罗帆……」

    鞠菜发出了像是焦急、又像是困惑的声音。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一面颤抖着声音，绮罗帆一面不断把「太好了」三个字挂在嘴边。

    「我还以为鞠菜会就这样死掉了说……」

    「放心吧，那只是轻微的发作而已。」

    绮罗帆慢慢离开鞠菜的身体，擦掉睫毛上的眼泪，重新看着一丝不挂的鞠菜。

    她的眼睛稍微被浏海给遮住，身高则长高了不少，原先发育就不错的体型也从小学生的外观开始显露出成熟女性的性征。只是还不算明显。

    「我是知道是有所谓的发育期啦……不过，刚刚的发作差不多是几年的时间？」

    「从指甲长长的程度来看，我想大约一年。」

    鞠菜秀出一手长到三公分左右的指甲后，像是觉得很冷似的不停发抖，似乎是发作稳定了，体温也跟着下降。

    「啊，等一下。」

    绮罗帆蹲下身子从运动背包里拿出暗红色的夹克。

    「这件我没在穿，你暂时凑合着穿吧。但我没带预备的内衣裤就是了。还有，发箍你也拿去用吧。」

    趁着递上东西的时候，绮罗帆又一次盯着鞠菜的身体猛瞧。

    「鞠菜真的长大了呢，如果照这样继续长下去我就要被你比过去了。」

    鞠菜涨红着脸像是用抢的一样收下夹克之后，转向一旁穿上它，然后用发箍将浏海向上收起。

    「怎么这衣服的纤维感觉怪怪的呢？和皮肤直接接触时让人有种浑身不舒服的感觉。」

    鞠菜似乎是第一次穿化学纤维制成的衣服。绮罗帆一脸不满地用手指戳了一下鞠菜的额头。

    「不要嫌东嫌西的啦，总比光着屁股好多了吧？来，这个拿去穿。虽然可能太小件了你套不上去也说不定。」

    从绮罗帆手中收下刚刚脱下来的衣服后，鞠菜维持面向一旁的姿势嘟起了嘴巴，细声地说了句谢谢。

    但她随即露出严肃的表情。

    「能请你帮我叫岸田过来吗？我要回宅邸去。」

    然后以凛冽的口吻如此交代了绮罗帆。

    「……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那还用说，当然是马上找医生请他停止我的主时刻机构。因为这次的发作比过去两次的时间都还要长……已经没有犹豫的空间了。」

    「不可以！你要去朝永的医院请他动手术才行！」

    「你烦够了没！」

    鞠菜眼神转为凶恶，在绮罗帆交还的水手服口袋里翻找着手机。

    「手机在我这儿。」

    绮罗帆在鞠菜的面前晃着银色的手机，这是她趁着折衣服时偷来的。

    「……那我就搭计程车回去。」

    在打算走向厕所大门的鞠菜面前，绮罗帆张开双手挡住了去路。

    「绮罗帆，请你让路。」

    「我一定要把你带到朝永的医院去。」

    「就算你把我带去找朝永，我也不会同意动手术的！」

    「那也无所谓。总而言之，你去白川医院看过一遍吧！」

    鞠菜重新把手伸进制服的口袋里，掏出了胶囊。

    「如果你要继续这样强迫我的话也可以，那我干脆就死在这里。」

    感觉到气氛一触即发的绮罗帆，企图抓住鞠菜拿着胶囊的手时……

    「呜呜！」

    鞠菜貌似痛苦地按住了胸口。然后仿佛虚脱了似的，两腿一软差点倒下。

    「鞠菜！」

    绮罗帆一声惨叫撑住了她的身体。

    鞠菜原本就肤色白皙的脸庞一片惨白，垂靠在绮罗帆身上的身体异常地冰冷。

    「咦、咦？这是怎么一回事？现在是什么状况？」

    难道又发作了吗？绮罗帆把耳朵贴住鞠菜胸口。不过，心跳并没有像刚刚一样异常上升。

    「鞠菜、鞠菜！你醒醒啊！」

    绮罗帆脑筋一片混乱地嘶声大叫。但是，鞠菜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完全没有睁开的迹象。

    她不知所措地转动着头一阵子之后，咬住嘴巴微微地点了点头。她把鞠菜的衣服塞进了运动背包，然后背起鞠菜冲出了厕所。

    直接离开公园后，拦下了路过的计程车。

    「拜托到新宿三丁目，用最快的速度！」

    「是。」

    外型瘦弱看起来并不可靠的中年司机透过后照镜看了昏迷的鞠菜一眼。

    「那女孩没事吧？」

    「她病得可重了！所以现在要去找医生看诊！」

    「朝永，鞠菜她昏倒了！」

    把鞠菜背进白川医院诊疗室的绮罗帆发出了惨叫般的呼唤后，穿着医师袍的朝永慢条斯理地从诊疗室里头的房间走了出来。

    他瞥了绮罗帆背后的鞠菜一眼，以冷静的口吻命令绮罗帆让她仰躺在床上后，便在病床四周的地板上排放之前也曾经看过的烛台，然后在烛台上安置好桃色的蜡烛并点燃，仿佛能令人窒息的甘甜香味随即充满了整个房间。

    「暂且先这样就没事了吧。」

    朝永为鞠菜把完脉搏后点点头。转头面向一脸担忧、十指在胸前紧握的绮罗帆。

    「她昏迷的原因并非发作，而是发作引起的悸动对心脏造成了负担，而产生缺氧的状况她应该马上就会恢复意识了。」

    「可是，会不会在她睡着的时候又发作了呢？」

    「病床设置在能让肉体充分安定下来的地点，而这股香味也具有安定幽星体的功能，所以奥雷斯姆效应该不会马上产生才对。」

    「是吗……」

    绮罗帆松了一口气，疲惫地抬着蹒册的脚步走向诊疗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先前紧绷的情绪获得纡解了，身体霎时失去了力气。

    过了一会儿，朝永拿来装有特制冰咖啡的玻璃杯放在桌上。

    「谢谢。」

    绮罗帆拾起头后，一成不变的冷淡俊美脸庞近在眼前。

    这还是自周六第一天打工以来阔别四天之久，第一次正眼看着朝永的脸。因为两人为了鞠菜的事情产生摩擦，因此绮罗帆礼拜天的打工突然翘班，就算在学校擦身而过也都装作没看到。

    「今天，我一从学校回来，岸田马上现身，把龙太郎遗留下来的主时刻机构放在这里后就离开了，真没想到他和绮罗帆会是串通好的。」

    「因为无论如何我都想让鞠菜接受手术呀！」

    「理由是因为家人、Family、Love吗？」

    「对啦，因为家人的爱就像钻石的光辉啊！」

    绮罗帆一脸超级正经的表情如此说道后，朝永叹了一口气。

    「或许之前是我误会你了，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一个只会打嘴炮的家伙。」

    「是吗？毕竟朝永不知道我国中时候的事嘛。如果提起『第三中学的汽油弹』，在当时可是小有名气呢。」

    绮罗帆用手指在脑袋上比出两支角装成鬼的模样后，呵呵地笑了出来。

    「汽油弹啊，或许我真的招惹上一个不得了的角色也说不定呢……不过，不管你怎么说，如果没获得鞠菜的承诺就无法动手术。」

    「为什么？那是你的坚持吗？」

    「那是其中一个原因，但主要是动灵异手术时需要接受信仰。假设，我在手术时借用『黑骑士』的力量，那么患者也得接受『黑骑士』的信仰才行。」

    「这么说来，我之前也被迫接受黑魔法的信仰了吗？」

    绮罗帆露出些微不安的神色，她不记得自己听过这种说明。

    「虽说是信仰但也只是暂时性的。不过，即使只是暂时的，那依然是必要的手续。没办法接受、或者对自己的手术漠不关心的人就算接受了手术也只会失败而已。」

    朝永像是凝望着远方一样眯起了眼睛。

    「然后呢，那小女生有意接受手术了吗？」

    朝永望了绮罗帆一眼。

    「还没……不过，我想等她恢复意识之后，一定可以说服她的！」

    「我之前也说过了，强迫没求生意愿的人继续活下去是一种自私的行为。」

    「嗯，这我知道。可是，那也无所谓，我就是想让鞠菜接受手术。因为，我认为这么一来，鞠菜就能明白非常重要的事情。」

    一面凝视着身穿夹克倒卧在病床上的少女，绮罗帆像是在跟自己对话般喃喃说道。

    *

    鞠菜因为闻到一阵香味而醒了过来。

    那是从来不曾闻过的甘甜香味，不知为何，只是吸进鼻子里心情就会稳定下来。缓缓睁开眼睛后，褐发少女的面孔立即浮现在自己眼前。

    「啊，你醒了吗？」

    「绮罗帆……」

    绮罗帆坐在病床边看着鞠菜，她似乎一直在等待鞠菜恢复意识。

    鞠菜撑起上半身环视四周。空间大约二十坪左右的宽敞房间，病床四周排放着烛台，桃色的蜡烛在烛台上飘缈地摇晃着。仿佛包夹住病床似的，天花板与地板上各描绘有巨大的五芒星。

    「我睡多久了呢？这里是……？」

    鞠菜只记得在公园的厕所里和绮罗帆发生了一人嚷着要回去，另一人却死不放行的争执。

    「现在晚上七点，这里是新宿的白川医院，朝永的诊所。」

    像是回应绮罗帆的声音似的，身穿黑色医师袍的朝永从房间深处的黑暗中现身了。虽然和鞠菜四目相对，可是朝永却面不改色。鞠菜则回忆起被赏了耳光的事情，不悦地瞥开了视线。

    想要下床时鞠菜才注意到自己的装扮。现在身上穿的是向绮罗帆借来的品味差劲的暗红色夹克，百分之百聚酯纤维制成，她这一辈子还没穿过这种东西。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化学纤维直接触碰到胸部与下腹部的触感是……？

    鞠菜的脸颊火红发烫。

    「绮罗帆！」

    她把绮罗帆叫到眼前之后，小声地在她的耳边低语。

    「我、我、我下面怎么什么都没穿啊！」

    「我哪有办法嘛，又没时间去帮你买……」

    「这种屈辱、我、我还是第一次！」

    「刚刚你自己还说要用这副模样搭计程车回去的不是吗？」

    「那是因为发作与发热而脑袋一片空白的缘故。这个触感真的恶心到不行。」

    鞠菜红着脸不甘心地抱怨道。可是就算再怎么耍赖，裤子和上衣也不可能飞来让自己穿上，鞠菜打消念头后，紧盯着绮罗帆。

    「现在我如你所愿，来到朝永的医院了，你满意了吧？可以请你帮忙叫岸田来了吗？」

    「我已经跟岸田先生报备过鞠菜到这里来了，不过，我猜他应该不会来接你回去吧！」

    「……那个叛徒。」

    鞠菜一脸不甘地咬起了拇指，心想等自己回到豪宅后当真要把他开除掉。只不过，前提是绮罗帆等人愿意放自己回去。

    绮罗帆轻轻地碰了鞠菜的肩膀。

    「岸田先生是希望你能活下去呀，就像鞠菜的爸爸所希望的一样。」

    「我可不记得自己曾经拜托过他这么做。」

    「鞠菜，你自己应该也不想死吧？」

    「我当然想活。可是与其叫我接受手术，我宁愿选择死亡。」

    「为什么？是因为你妈妈手术失败在你眼前去世的缘故吗？」

    「没错！」

    鞠菜拉开嗓门大叫，以冰霜般的蓝色瞳孔向上瞪着绮罗帆。

    「母亲死后的这八年期间，我每天都背负着恐惧活着。小时候每天晚上，都被自己像母亲一样死去的恶梦纠缠着，即使直到现在，我也从来没有一天忘记那个时候的事情。所以我立下了誓言，绝对不要像母亲那样死去，如果要像母亲那样死去，我宁愿自我了断。」

    「所以才更需要动手术啊。只要动手术，移植爸爸的主时刻机构的话，就可以再也不用受到那种忧虑所苦了。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鞠菜甩开了绮罗帆想要温柔地抱住她肩膀的手。

    「那种事情有谁能保证啊！」

    鞠菜本人也十分清楚自己不肯接受手术的理由是没有道理的。

    安娜失败的手术是治疗主时刻机构的手术，那是从未有成功例子的手术。但是，岸田与绮罗帆想要让鞠菜动的手术是移植。不仅过去成功例子甚多，而且，由岸田亲自委托也就代表，朝永确实拥有让手术成功的实力，这种道理鞠菜再清楚不过了。

    明知如此，她就是顽固地拒绝手术。这已经不是道理讲得通，而是生理上的排斥了。因为那个记忆深深地烙印在脑海里，便产生了手术=抗拒的公式。

    「为什么……」

    鞠菜垂下了头。

    「不管父亲、岸田、还是绮罗帆，为何每一个人都不能谅解我呢？」

    这个时候，朝永忽然切入鞠菜与绮罗帆之间。

    下一瞬间，朝永在鞠菜的脸上甩了一耳光。「啪」一声，一道响亮的声音响起。

    「你好大胆又打我！」

    朝永的红色瞳孔里泛着锐利的光芒，低头睥睨着处于半哭状态用手抚着脸的鞠菜。

    「我不过是忍不住想发飙而已，你竟然说没人肯谅解你？不管是岸田、我，甚至是我那猪头助手，大家都完全理解你为何拒绝手术。只是你没有心思去面对事实而已。你故意忽略这个事实还有脸敢讲没人愿意了解你！」

    鞠菜虽极为不甘地面露愤恨的表情，可是受制于朝永的气魄，无以反驳。

    「你的遭遇值得同情。不过六岁就在那种情况下失去母亲，我了解你害怕手术的心情，所以，如果你不接受手术要选择一死，我也无话可说。我不会想尽办法阻止你，或者应该说赶快去死吧————可是，你刚刚明白地说出自己想活，我应该没听错吧。既然如此，那就另当别论了。」

    朝永的语气为之一变。

    「如果说你真的想活下去的话，那么也就表示你现在正抱着两种矛盾的心情，想活下去的渴望与对手术的恐惧。害怕动了手术却像母亲一样死亡，你就是害怕这样，才没办法接受手术对吧？」

    「……没错。」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个矛盾只要赋予新的逻辑就会马上消失。其实，这是很简单的事情，也就是说，你只要信任我就行了。」

    朝永用拇指指着自己，鞠菜和绮罗帆的眼睛同时变成豆子般大小。

    「啥？」

    「这种程度的手术我绝对不会失败，不管是就物理空间（PhysicePlain还是幽魂空间（AstratPlain）而言都绝无失败的可能，所以，你害怕动手术一点意义也没有。」

    口若悬河地断言手术会成功的朝永脸上充满了令人为之目眩的自信。

    「你想活下去吧？既然想活那就相信我。只要相信我，手术就必然会成功，相信我吧！」

    朝永把手搭在肩上凝视着鞠菜，原先像刀刃般闪耀的眼神如今变得沉着稳健。

    看着他那张脸，过去的记忆忽然在鞠菜的脑海里复苏了。

    龙太郎的脸与朝永同样失去理性，是在鞠菜被激怒的龙太郎殴打那时候。当时父亲抱着屈身蹲下的鞠菜的肩膀如此说道：

    相信安娜。相信自己的母亲。

    相信？到底要相信什么才好？

    那番话不管是在当时、或是父亲死后三年的今天，鞠菜依旧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究竟，父亲希望鞠菜能相信母亲的什么事呢……

    如果接受父亲所希望的手术的话，是否就能理解那番话的涵义呢？

    沉寂了一会儿，在一片默然中鞠菜喃喃地开口说话了：

    「——朝永，一般而言，时刻机构栘植手术的成功机率有多少呢？」

    「如果是一般阿猫阿狗的医生大概五成。」

    「如果是你呢？」

    「成功机率，十成。」

    「……真是了不起的自信呢！」

    鞠菜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那么——我就相信你，朝永。请移植父亲的主时刻机构到我的身上。」

    「鞠菜！」

    鞠菜一面和兴奋地大叫迎上来想要拥抱的绮罗帆保持距离，一面继续说道：

    「只不过，成功机率十成代表这对你而言是轻而易举的手术没错吧？」

    她竖起了三根手指头。

    「手术费三百万。超过这个数字的部分，就请你从无论如何都缠着要我动手术的绮罗帆的薪水里去扣吧。」

    「我明白了。」

    「等一下，为什么要拿我的打工薪水去帮你付手术费啊——！」

    鞠菜望着发出听起来欣喜万分的惨叫声的绮罗帆，脸上堆满了笑。

    4移植

    手术决定从深夜一点开始。

    绮罗帆回到家里后，如同以往和家人一起吃过晚餐，十一点就钻进被窝。

    等时间来到了凌晨零点的时候，她确认樱乃家的电灯都已熄灭后，便仿造之前尾巴事件骚动时的方式爬窗出去，然后在中野车站搭上了未班电车。

    「太好了！」

    绮罗帆在电车里紧握拳头，鞠菜愿意接受手术的决定让她情不自禁地感到高兴。

    （朝永这小子……还说什么自己不会去搞说服那一套！）

    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绮罗帆对那个性格差劲的美形灵疗医生的印象有些改观了。

    在新宿车站下车后，穿越了被喝得烂醉的大学生与上班族搞得凌乱不堪的地下街，朝三丁目白川医院所在的大厦出发。

    搭着电梯到达三楼，日光灯在这深夜的时刻依旧通明。

    玻璃门对侧被一片寂静所笼罩，感觉没有半个人在。

    「朝永和鞠菜应该在吧？」

    距离手术开始的预定时间还有十分钟。

    绮罗帆打开了手术室的门。

    打开门的瞬间，绮罗帆原本就十分大的眼睛又睁得更大了。一身黑色医师袍的朝永，正把嘴唇贴向躺在病床上满脸通红、紧闭双眼的鞠菜耳边。

    「慢、慢、慢、慢着！」

    绮罗帆以颤抖不停的手指着他们两人。

    「你们两个，在、干、干、干、干什……干什么呀！」

    朝永与鞠菜一同面向绮罗帆。

    「还能干什么，在进行NARUKE啊？」

    朝永面不改色地回答。

    NARUKE？咦……这名词好像在哪儿听过？

    「你忘得一干二净啦？就是幽星体的麻醉，我也曾经对你施作过吧！」

    「啊！」

    绮罗帆回忆起当初手术前被朝永亲吻耳垂的事情，不禁耳根子也跟着红了起来。原来从第三者的角度观看是那种感觉啊……

    「唷唷——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

    鞠菜露出了个挖苦的笑容。

    「我、我才没有误会什么咧！」

    绮罗帆仿佛在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似的，微侧着头往病床靠近之后，把手插进鞠菜用发箍整理好的金发里，将她的头发拨得乱七八糟。

    「喂，不要闹啦。」

    就在绮罗帆和鞠菜伸出来想要拂开她的手展开攻防战时，朝永恶狠狠地转动眼珠瞪了她一眼。

    「不是跟你说过不用来了吗？干嘛还跑来？而且今天根本不是你的上班日。」

    「因为人家会担心呀，而且鞠菜还是我带来的耶……」

    绮罗帆严肃地回望了露出像是在调侃她「这么厉害啊？」打趣似表情的朝永。

    会跑来并非只是担心鞠菜的事情而已，往后会有好几年的时间在朝永的手下继续打工，她想要找出自己在工作中的角色定位。

    「你高兴就好，快点去换制服吧。还有，今天以平常班计费，不算加班费哦。

    「大夜班津贴呢？」

    「作梦。手术费和成本刚好打平而已。」

    鞠菜露出了个符合自己如意算盘的表情。

    望了墙上时钟一眼的朝永拍了一下手，高声宣布道：

    「那么按照预定，手术开始！」

    诊疗室的电灯被关掉，只剩蜡烛的火焰点燃着。

    穿着手术服的鞠菜躺在病床上，一旁是按例一身黑魔法仪式打扮的朝永拿着黑色的书本站着。换穿护士服的绮罗帆则站在他的旁边准备。

    「那么，首先进行活体投影。」

    朝永念动咒语。

    地板与天花板的五芒星绽放光芒，开始转动。

    （和我动手术时一样……）

    绮罗帆回忆起自己动手术时的情景。

    魔法阵释放出来的光之壁就像要把地板与天花板连接起来似的开始延伸，等到完全笼罩了病床和鞠菜之后，随即消失不见踪影。

    「鞠菜，你站起来看看。」

    战战兢兢地抬起上半身的鞠菜一面被躺在床上的自己吓了一跳，一面从床上爬下来。

    「这就是我的幽星体吗……和自己外表长得一模一样的立体身躯近在眼前，真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妙感觉呢。」

    「对呀、对呀。」

    趁着绮罗帆与鞠菜聊天的时候，朝永把放有手术道具的手推车栘到病床旁边。从道具数目的多寡研判，可以推测出这手术的难度比绮罗帆的手术要高多了。

    「然后呢，朝永，主时刻机构在幽星体的哪里呀？」

    「主时刻机构在幽星体的胸部正中央。」

    朝永指着病床上鞠菜的上半身。

    「胸部指的是……那个『胸部』的下面吗？」

    「没有别的胸部了。」

    鞠菜白皙的脸庞飞上一抹红晕。

    「请问……有办法遮住胸部动手术吗？要露给人家看多少感觉有些抗拒。」

    鞠菜两手的食指互相顶来顶去一脸狼狈。朝永叹了口气，暗叫一声「怎么又来了」。

    「不露出胸部你叫我怎么样停止主时刻机构？……重点是你哪里有被人看见会觉得不好意思的东西啊？」

    朝永把视线落在穿着手术服的鞠菜上半身，一脸正经地说道。

    鞠菜垂下红通通的脸浑身颤抖，反而是绮罗帆代她出声大叫：

    「你这是算性骚扰耶！人家鞠菜已经跟以前的她不能相提并论了！可是涨大到内衣都裂开了呢！」

    朝永仍是面无表情，解开手术服的钩子动作俐落地掀开遮盖胸部的布巾。

    如同小巧的苹果并排在一起般的白色双丘弹性十足地显露而出。

    （喔喔喔，看来胸部还挺美的嘛。）

    在如此心想的绮罗帆身旁，朝永噗哧一笑。

    「你、你刚刚笑出来了对不对！」

    「冷静点啦，鞠菜。这家伙就是这副死样子。」

    绮罗帆从背后架住一脸火烫想要踹飞朝永的鞠菜的双手。

    「确认捐赠者脏器。」

    朝永完全不理会绮罗帆两人自顾自地戴上黑色手套与口罩之后，从手推车下方取出银制的公事包。

    朝永一打开公事包后白烟从中袅袅升起。看来里面似乎放有干冰。朝永从里面拿出了试管，试管里装满了银色金属般的液体，当中有长约一公分左右的小型沙漏。

    朝永把试管的内容物倒到不锈钢盘上，用镊子夹了起来。

    「这就是主时刻机构……别称拉普拉斯的沙漏。」

    「哇……就是这个吗？」

    由两个造型小巧的玻璃容器组合起来的瓶子被固定在银色的框架上。玻璃瓶里头并没有一般沙漏会有的沙子。

    框架上排放好几根细长的管子。据朝永所言，只要将幽星体内的传输脉络和管子连接起来，光粒子就会开始单向流动，而光粒子流动的速度也就是体内时钟的速度。

    「这就是父亲的主时刻机构……」

    鞠菜以为之动容的表情注视着放在钢盘上的沙漏。

    「开始进行开胸手术。」

    朝永拿起了手术刀。

    他把手放在腹部附近作为支撑，在鞠菜乳房的下缘，即下胸围的位置上切开一道横线。然后再纵向划上一刀，接着横向又是一刀。划出一个十五公分左右的正方形『コ』字。

    「别担心，对实际身体不会有影响的。」

    绮罗帆嗫声说道，鞠菜铁青着脸微微点头。

    朝永用钳子夹住掀开下刀处的肌肤。眼睛带上放大镜，打开头部的照明装置。鞠菜身体的内部被灯光给照亮了。

    就和绮罗帆的头颅里一样，鞠菜的胸腔里也是被一片黑暗所笼罩。并且同样有如同银线般的东西在胸腔里面围绕着。唯一不同的是，有一个球体像是被那蛛网的丝线给缠绕住了一样，在黑暗中飘浮。

    大小大概就跟一颗棒球差不多，不但表面光滑并且泛有银色的光泽。

    「主时刻机构就安放在这个球体里头。」

    绮罗帆的表情不禁僵硬。

    现在要进行的是把手伸进那小小的球里，然后和刚才的小型沙漏作交换。之前就听说这是难度极高的手术，现在看来确实相当棘手。

    绮罗帆和鞠菜神色紧张地想要探头一窥究竟时，朝永回过头说道：

    「你们这样我会分心，去看旁边的萤幕吧！」

    朝永按下放大镜的开关后，墙上映照出绮罗帆与鞠菜两个人愣头愣脑的脸。看来头部辅助装备上也装设了小型摄影机。

    朝永把手伸进鞠菜的身体里头。

    小心拨开银线的同时，朝永的手伸向银色的球体。

    他用手术用的缝线把包覆住球体的银丝打结或绑成一捆，然后往左右两边拉开，在球体的表面上清理出一个空间。

    「好厉厉害……」

    鞠菜不禁发出赞叹的声音，绮罗帆也点头表示赞同。

    朝永手指的动作灵活不在话下，而且每一个精细的动作都毫不犹豫。因此，才得以抱着安心的态度在一旁观看，朝永的手术技巧果然一流。

    空间清理完成之后，朝永拿起另一把比开胸时还要细上许多的手术刀，前端大概只有精密螺丝起子工具组里最小号的一字型螺丝起子那么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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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永将手术刀立在球体上，和胸部一样切成三公分见方的四方形。

    液体从切口渗了出来。朝永一面用事先以镊子夹好的医疗棉顶着，一面打开了球体的表面。

    球体里头充满了液体。宛如由闪闪发光的粒子溶解而成的透明液体，因为灯光照射缘故，产生了漫反射。

    液体里分布了好几层洞口较大的网子。

    朝永一边仔细地拨开网子，一边把手指伸进球体里去。

    没多久，有某个东西在指尖上闪闪发亮。

    是沙漏。

    和盘子上的沙漏一模一样的东西被四周网子延伸出的丝线支撑着浮在半空中。

    「这就是我的主时刻机构吗……」

    感叹声从鞠菜的嘴里脱口而出。

    可以清楚看见光粒子从沙漏一边的斗室流向另一边，通过中央的凹洞沙沙作响地流动着。这就是鞠菜身体的时间流动。现在似乎还保持着稳定的状态，以一定的速度缓缓地流动着。

    朝永把沙漏四周的网子推开，用绳子固定住，将环境整理成只剩沙漏以及伸往沙漏的数根管子的状态。

    ——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朝永的手停下了动作。

    「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

    朝永发出了狼狈的声音。

    「有什么不对劲吗？朝永……」

    一直以来总是冷静到令人讨厌的男子这时身体却微微地发出颤抖。

    绮罗帆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视线不停在墙上的画面与朝永之间挪栘着。

    这时画面映照着伸往沙漏的管子。

    「啊！」

    绮罗帆这下明白了朝永所察觉到的事情是什么了。

    连接沙漏的管子上有极其细微的缝合痕迹，而且不只一根管子上有痕迹，是所有支撑着沙漏的管子上都有。

    「这是什么情况啊？」

    绮罗帆慌忙往旁边一看，鞠菜同样也睁大眼睛四肢僵硬。

    「这是Shirakawa-Lamballe-sSuture（白川·兰巴尔缝合法）！」

    朝永惊呼似的大叫了一声。只有shirakawa（白川）这个字绮罗帆清楚听懂了。

    朝永掀开医师袍，粗鲁地抓着鞠菜的肩膀。

    「鞠菜！你以前动过主时刻机构手术吗？」

    鞠菜一脸茫然的表情摇摇头。

    「不然为什么会这样！那很明显是移植主时刻机构的手术痕迹。」

    朝永激动地叫着，红色的眼睛如同鬼火般绽放异样的光芒。

    「等一下，不是只有一等亲所提供的时刻机构可以拿来移植吗？可是鞠菜父亲主时刻机构不是还在盘子上？那……这表示鞠菜体内的沙漏是……！」

    绮罗帆发出了惨叫。

    鞠菜的瞳孔瞪大了。

    沉睡在鞠菜内心里的古老记忆复苏了。

    在母亲安娜病发的时候——

    鞠菜是怎么去到安娜的病房的呢？

    是上了医院然后去病房的吗？

    ——不对。

    那个时候为何鞠菜会在医院里？

    鞠菜原本是待在医院的某间病房里被玩具团团围住的。

    后来鞠菜玩腻了玩具吵着要找母亲，但是岸田说什么也不肯带她去，所以便自己溜出了房间。

    在那里，鞠菜和木乃伊化的母亲遭遇了。

    而且，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

    鞠菜记得自己曾躺在一张从未睡过的硬邦邦的床上吵闹，而母亲也躺在旁边一张相同的床上伸出手温柔地抚摸自己的头发，并训诫自己不要吵吵闹闹。

    为什么那个时候自己会和母亲在同一间病房里呢？

    那个幽星体内的主时刻机构究竟是谁的……？

    「鞠菜！你母亲动手术死掉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朝永像是恫吓似的摇晃着鞠菜的肩膀。

    「！！！！！！！！！！！！！！！！！！！！！！」

    两手抱头的鞠菜发出了意义不明的惨叫，而然后昏倒在地。

    朝永回过神后，咋了咋舌头。

    「混帐！我怎么没想到这点！」

    朝永将失去意识的鞠菜抱进怀里，让她躺在桌上。然后回到手术台，重新握起手术刀。

    「手术继续进行……！」

    就在朝永如此宣言并将视线栘到幽星体上的时候——

    「朝永！！！！！」

    这回换绮罗帆发出了惨叫。

    映照在墙壁上的沙漏里头，光粒子正以极为剧烈的速度开始移动。

    「发作了吗？」

    绮罗帆望了躺在桌上的鞠菜一眼。

    好快，和在公园的时候情况完全不同，速度快到用肉眼就能看出指甲与头发正在迅速生长。

    「这、这是怎么了！」

    「这不是单纯的发作，是奥雷斯姆效应！」

    「！」

    「不把旧的时刻机构拿掉的话老化会持续下去，最后造成患者死亡。没时间了，绮罗帆你快过来帮忙！」

    「我该做什么事情？」

    「你只要把我要的道具递给我就好了。我没时间把视线从患部上移开。」

    「我知道了。」

    放在手推车上的道具从右到左编列有一～二十一的号码。

    「手术开始。七号·小型钳子与十四号·剪刀。」

    「是、是的。」

    绮罗帆把前端弯曲的夹子与小型的夹子交给了朝永。

    （长得像夹子的是钳子，而所谓的剪刀其实指的是夹子……）

    浏览手推车上的道具后，总计有大小手术刀、钳子与剪刀、镊子，另外还有持针器以及针、线。这些东西应该都能记在脑子里没问题。

    朝永用右手的钳子夹起缝合处的线，然后用左手的剪刀剪断。用剪刀剪掉绳结后，再以钳子夹住线头将线抽离。

    这是间隔比一公厘还要微小的精细作业，可是朝永的动作毫无窒凝。

    第一根管子从沙漏上切离了，还剩五根。

    绮罗帆将视线移到鞠菜的幽星体上。

    外型已经大了一圈，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发育真的很快。身高和胸部明显成长，腰部也产生弧度，正一点一滴地变成富有女人味的躯体。

    （再这样下去不就要变成老太婆了……）

    「别担心，这个奥雷斯姆效应没有那么快，只是交替主时刻机构的话手术很快就能结束。」

    仿佛看穿绮罗帆的心思似的，朝永一面进行第三根管子的拆线工作一面说道。

    结束了所有管子的拆线作业后，他把钳子与剪刀交还给绮罗帆，另外要求十七号的剪刀。

    朝永用剪刀剪掉拆线后的缝接部分。

    虽然绮罗帆看不到缝接痕，不过朝永似乎看得一清二楚，以精确的手势一一将管子剪断。

    最后一根管子，朝永一边拿镊子撑住沙漏一边剪断。

    朝永从幽星体里取出沙漏。没有半晌歇息立刻拿起盘子上的沙漏，这回的程序与先前相反，朝永用两手的镊子一一把六根管子和沙漏接在一起。

    才刚剪断的管子上头沾黏着类似浆糊般的东西，如果两边都是工整的横切面的话只需碰触在一起就能黏接起来。当然，光是这样无法支撑沙漏，只能算是「暂时接合」。

    将所有管子暂时接合之后，利用手术线垂吊而下的新沙漏里，光粒子重新开始流过凹洞。

    光粒子的流动是那么地平缓又稳定。

    「朝永！」

    在发出欢呼声的绮罗帆身旁，朝永擦去了脸上的汗水。

    绮罗帆转头看着躺在桌上的鞠菜。

    （……好漂亮。）

    人偶已经变成了公主。残留着一分稚嫩，俏丽的脸庞如同精雕细琢的人偶，成长似乎停止在国中生阶段，虽然绮罗帆还是比较高，但是，胸部却从手术服的下方高高地隆起。

    （唔——唔，论这个我就输了。）

    看来鞠菜之前放话要变得跟母亲一样并不是说说就算了。

    朝永确认了暂时接合的管子的缝合面后，回过头说道：

    「二十号小持针器，还有……」

    「是，小持针器还有针与线。」

    绮罗帆在听完吩咐前就递出事前准备好的东西，朝永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

    「这一点东西我还认得出来好不好，我又不是第一次看你动手术。」

    朝永微微露出个微笑，收下工具，把线穿过针头，用持针器装好。

    重新把手伸进幽星体内，将针顶在管子上。

    可是，朝永只是一直让针顶在管子上，并没有按下手指的意思。

    （他在干嘛啊？）

    绮罗帆窥探朝永的脸。

    朝永满头大汗，眼睛紧盯着手边。明明看起来也不像发生了什么问题的样子，拿着持针器的手却紧张得直发抖。

    宛如对某样事情感到畏惧——

    那会是什么事？主时刻机构目前正常运作中，剩下的只是缝合暂时接合的管子，手术就结束了。哪有什么好怕的。

    ——原来如此。

    绮罗帆察觉到朝永究竟是对什么感到胆怯了。

    那就是——残留在管子上的过去手术痕迹。

    那个手术痕迹完美到甚至连绮罗帆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来有多厉害。每个洞口的间隔极其细微，宛如缝纫机车缝过的痕迹一样，洞口以一致的间隔分列。

    朝永害怕待会儿自己即将进行的缝合会被拿来和先前的缝合作比较。不……他并非害怕被绮罗帆拿来比较，而是害怕知道自己技不如人。不论是谁，如果有人示范了一个技术非凡的模范演出的话，轮到自己动手时都会放不开身手。

    「朝永！」

    绮罗帆故意大叫了一声，突然惊醒的朝永回过头来。

    一脸僵硬取代了以往冷酷的表情，白白浪费了一张美男子面容。

    「快点结束手术吧，不然明天上学可是会爬不起来啰。」

    绮罗帆拍了拍朝永的肩膀，露出一个安心的笑。

    朝永的表情呆滞了片刻，随即笑逐颜开。

    「你说得也对。」

    朝永重新把持针器对上管子之后，开始缝合。

    动作缓慢。没有帮绮罗帆动手术时那神乎其技般的速度；但是，朝永稳扎稳打地移动握着持针器的手。

    朝永明显地对先前的缝痕十分在意，不停地在间隔细微的缝痕旁穿针引线。从绮罗帆的眼里看来，一点也看不出和前人有任何差别。

    为什么朝永会在意前人的手术到这种程度，让绮罗帆感到不可思议。

    看到缝痕时朝永默念的那句话——

    「Shirakawa-Lamballe-sSuture』

    Shirakawa和白川医院的白川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绮罗帆动脑思考的同时，一旁的朝永顺利地进行着缝合。

    最后——

    缝合结束，被六根管子支撑起来的沙漏飘浮在液体中。剪断固定周围网络的丝线后，网子就像包覆住沙漏般张了开来。

    缓缓从患部抽出手来，缝合了球体与幽星体的手术伤口，把持针器与针线放在手推车上后，朝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术……结束。」

    他的额头上汗水淋漓。明明为绮罗帆动手术时是一派轻松的表情呢。

    「——拿去用吧。」

    绮罗帆递出了黄色的手帕，朝永仿佛在示意「这是干嘛」似的抽动了一下长眉。

    「这是编号二十二号的手术工具，普通手帕一条啦，辛苦你了，很拼嘛。」

    「是啊，很久没因为手术而搞到这么累了——」

    「我的助手成绩你打几分咧？」

    「以第一次而言，还算勉强及格吧。」

    朝永一边用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一边用温和的表情凝视着绮罗帆。

    万里无云的星期日上午——

    穿着护士服正襟危坐在沙发上的绮罗帆正受人深深一鞠躬。

    「鞠菜大小姐的手术，真的非常感谢您的帮忙。」

    「岸田先生，请你快点抬起头吧。」

    绮罗帆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摇了摇手。

    这里是位于青山的鞠菜家豪宅，绮罗帆此刻人在以前来过的岸田房间。

    这一天，朝永与绮罗帆为了诊察鞠菜手术后的康复状况来到此地。绮罗帆说有事找岸田，便和前往鞠菜房间的朝永分道扬镳。

    「请问鞠菜的病况还好吗？」

    「没有问题，稍后请到大小姐的房间一趟吧，我想大小姐一定会很高兴的。」

    「嗯，我当然会去。可是，鞠菜不会讨厌我吗？因为，我态度蛮横地把她带到医院去。」

    「没有这回事，不管是朝永医生还是绮罗帆小姐，都深受大小姐喜爱，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说到这里，岸田以慌张的模样捣住了嘴。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绮罗帆一脸疑惑地倾着头。

    「非常抱歉，就当作没听到我刚刚说的话吧，稍后你就会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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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绮罗帆不是很能接受这样的答案，不过还是重整情绪发问：

    「岸田先生，请问你早就知道鞠菜体内的主时刻机构其实是鞠菜母亲的吗？」

    「没错，我早就知道了。从鞠菜大小姐出生的时候开始，就患有比安娜夫人更为严重的同步机能不全症。鞠菜大小姐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恶化到不立刻动手术就会发生问题的状态。一开始龙太郎老爷提议移植自己的，但是被安娜夫人劝阻了。夫人说，如果老爷想移植的话，就等她移植给鞠菜的主时刻机构开始失控时再移植……龙太郎老爷也答应了这项提议，所以便在大江集团的医院进行了鞠菜大小姐与安娜夫人的主时刻机构交换手术。最后，手术也成功了。」

    绮罗帆心想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只要是一等亲，同样也能移植自己孩子的主时刻机构。

    「原本预定鞠菜大小姐先行出院，不知何时可能会发作的安娜夫人则留在医院里观察，不过，却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鞠菜大小姐为了见安娜夫人溜出了房间，因为安娜夫人早就做好了再也无法和鞠菜大小姐见面的觉悟，或许这份心情也感染到了大小姐，鞠菜大小姐在广大的医院找到了安娜夫人的病房。可是，也因为如此，使得那件令人痛心疾首的事故发生了。」

    岸田垂下眼帘。

    「岸田先生与龙太郎先生所以不把这件事告诉鞠菜，是因为不想让鞠菜知道母亲是因自己的主时刻机构而丧生的吗？」

    「是的。如果告诉大小姐的话，她一定会十分自责吧，不过，如果鞠菜大小姐一直不肯接受手术的话，我本来也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她。」

    「——现在她已经知道了吗？」

    岸田缓缓点头。

    绮罗帆可以想像鞠菜大受打击的模样，不免开始担心前往鞠菜房间的朝永有没有应付得很好。

    「岸田先生，能再请问你一件事情吗？」

    「没问题，什么事情呢？」

    「十年前……帮鞠菜与安娜夫人动了主时刻机构交换手术的魔法医生，叫什么名字呢？」

    「Shirakawa-Lamballe-sSuture」翻作日文的话，就是白川·兰巴尔缝合法，即使上网搜寻也查不到半点资料，似乎是某种缝合方法。

    岸田先生笑逐颜开。

    「那个人是当时被称为世界第一的魔法医师，他的名字就叫作……」

    *

    在昏暗的房间内，鞠菜躺卧在床上。

    她电灯一直开着没关，用右手遮着眼睛。

    一个礼拜没去上学躲在房间里足不出户之后，生活节奏也随之变得不正常。昨天凌晨三点入睡，十点起床，如果是平常的话，光是想要跷课一天岸田和女管家就会啰唆个没完，可是，现在因为刚动完手术的关系他们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实际上，鞠菜完全没有动过手术的后遗症。就算是动完手术的隔天，只要她有心去上学也不成问题，之所以不去也只是因为懒。

    拜托岸田办理的病假申请将在下礼拜结束，她想在那时再回去上学。

    ——房间的门钤响了起来。

    「是谁？」

    鞠菜抬起上半身，按下床边遥控器的开关。画面上有一张俊美的脸孔正往这边瞪，这么说来，是约好今天来看诊没错。

    「没有关系，请进。」

    穿着睡衣应该无所谓吧！虽说对方是同龄的男生，但反正自己也早被他看过裸体了，因此，只是睡衣而已也不会少一块肉。

    进入房间后朝永仍旧面无表情地走向床边，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今天来有什么事吗？Dr.朝永。」

    「我是来做术后观察的。」

    鞠菜被他那扑克脸惹得嫣然一笑。

    朝永翘起长脚之后，抬起了下巴。

    「然后呢？」

    丢出了简单三个字。

    「光讲那三个字我听不懂你的问题喔！」

    朝永哼了一声。

    「手术后，身体上有出现任何问题吗？」

    「没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因为一口气长了四岁左右，身高爆增了将近二十公分，所以常常会撞到头，不然就是撞到脚……除了这点小问题之外，并没有哪里特别觉得不对劲。」

    鞠菜那头本来长得杂乱无章的头发，已经剪得和以前一样整齐。

    「还有就是……对了，一天会有一次，胸口会感到……」

    鞠菜按着胸口垂下了头。

    朝永的表情显得有些紧张。

    「觉得痛吗？说不定是幽星体的手术伤口发生了影响。」

    「不是……我并不是觉得痛……而是满腔五味杂陈的感觉，眼泪不时会从眼里夺眶而出。」

    话才说完，她马上泪如雨下。

    「——我、我对母亲的事情、——一直有很深的误解。」

    她不知道悲剧是因为自己的关系所造成的，便兀自对手术感到恐惧，甚至将母亲的遭遇形容得很不堪。

    『请你相信自己的母亲……』

    那个时候父亲对鞠菜所说的那一番话……现在总算理解了。

    当鞠菜泪流不止地不停哭泣的时候，站起身的朝永温柔地抱住了她。

    鞠菜满脸通红，一开始虽然想要抵抗，但随即倚靠在他的身上。

    不知道是因为朝永善于哄骗女生呢，还是使用了什么魔法，总之，鞠菜的心情马上冷静了下来。

    等到鞠菜的眼泪一停下之后，朝永慢慢地栘开了身体。

    「刚刚的拥抱也是状况观察的其中一环吗？」

    鞠菜脸色腼腆地问道。

    「没错。」

    「讲得冠冕堂皇，其实是别有居心吧？我已经不是发育不良的小鬼啰。」

    鞠菜走下床，在朝永身边转了一圈。齐眉的浏海与长长的发丝随之飘了起来。

    「哼，你已经长大到胸部被人看见也有资格不好意思的程度了。」

    一颗羽毛枕以飞快的速度丢向耸肩的朝永脸上。

    随着碰一声巨响，羽毛在空中飞散。

    「话说回来，你和岸田聊了什么？」

    从鞠菜的豪宅回到白川医院之后，朝永像是突然想起这回事一样询问绮罗帆。

    「聊了很多啊，例如鞠菜妈妈的事情。」

    「是吗……」

    其实，除此之外还听到其他重要的事情，可是，绮罗帆不想触及这个话题。因为她早决定在朝永主动谈及以前假装不知情。

    「朝永，你自己呢，没有假藉看诊的名义趁机毛手毛脚吧？人家鞠菜已经变得那么可爱啰。」

    「那怎么可能。」

    朝永面不改色地回答后，拿起设置在挂号柜台的电话子机。

    「绮罗帆，该吃午餐了，和上次吃一样的可以吗？」

    「啊，今天我不吃外卖也没关系。」

    「是吗？」

    朝永按下快速拨号键后，绮罗帆从他手上抢过子机。

    「你今天也不用吃外卖。」

    绮罗帆把子机放回充电器上后，拿着用浴巾包裹的便当盒悬在朝永面前。

    「锵锵——！」

    朝永挑起了眉毛模样惊讶。

    「这是什么玩意儿？」

    「你很讨厌耶，看就知道了吧。便当啦便当。」

    这是在母亲志津保的严格指导下制作的充满信心的作品。

    「……是你亲手做的吗？」

    「那当然。啊，可是你可别误会喔，只有今天而已。因为你之前帮忙劝说鞠菜动手术，所以做来当作谢礼。」

    「不用了，那点小事用不着放在心上。」

    朝永露出了不属于喜怒哀乐任何一种情绪的复杂表情。

    「这回应该不是啥热内亚风味吧？」

    绮罗帆以打哈哈的方式蒙混朝永认真的问题之后，便挽着他的手臂上楼。

樱乃绮罗帆的魔法医病历 终章

    自从访问大江家以来，约一个星期过后的某天——

    「呜咿咿————————————」

    绮罗帆一边惨叫，一边在预备铃声回荡的「六花学院」走廊狂奔。

    她睡过头了。

    自从某一天的手术之后，绮罗帆染上了熬夜的习惯。今天早上也是因为前一晚收听深夜广播以致于爬不起来，忍不住又睡了回笼觉。

    绮罗帆飞也似的冲进预备铃声刚结束的教室里。

    如果是平常的话，应该是被拿着点名簿的班导阿丸（丸山）宣告以一秒之差出局的时刻。不过，总有例外的时候。对第一堂课的时间一向严厉的级任导师还没来到教室。

    「得救了——」

    绮罗帆上气不接下气地趴倒在位子上。不过，马上又抬起头四处张望。

    「奇怪了——？」

    平时随着预备铃声之后会渐渐收敛的聊天声，不论过了多久一直没有变小的迹象。不管是男生或女生，大家都像圣诞夜入睡前的小孩一样因为期待眼睛散发着光芒，然后和其他同学聊个不停。

    绮罗帆碰碰两声拍了拍坐在前面位子上的班长-本名田中智子的肩膀。

    「早啊。唉，班长我问你喔，发生了什么事呀？」

    「早安。」

    戴着注册商标的厚镜片眼镜与发夹的班长转身向后。

    「感觉今天大家特别浮躁耶，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啦，而是待会儿似乎会有事情发生。」

    「啥？」

    「——好像有转学生要来。」

    「这种时候了还有转学生？」

    都已经过了六月中旬，如果没有特别的因素，应该不会挑只剩一个月期末考就要开始的时候转学，不是吗？

    「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根据情报，可能是个女生。」

    绮罗帆突然有股奇妙的预感，她回忆起前些日子岸田曾经讲到奇怪的事情。

    一面心想这怎么可能，一面望了后方朝永的位子一眼。

    朝永还是老样子，一副完全不把周围的吵闹放在心上的模样，专注地看着单行本。看起来不像是早知道转学生是谁的模样。

    此时，教室的门喀啦喀啦地打了开来，把点名簿夹在腋下的阿丸走进了教室。原先闹哄哄的教室霎时陷入寂静。

    起立、敬礼、坐下。

    阿丸两手拄在讲桌上。

    「各位同学可能早有耳闻，从今天起我们班上有位新朋友要加入啰。」

    阿丸以着比平时更HIGH的感觉如此说道。

    教室再一次变得骚动不安。

    阿丸跑去走廊叫人。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屏气凝神地注视着教室入口那扇门。

    下一瞬间——

    空气结冻了。

    不分男女生，大家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公主驾临了。

    在场的人无一例外都这么觉得。

    MarinaOeWuthrich

    转学生以优雅的步伐站到讲台上后，用漂亮的草书在黑板上写下这串字，同时向上撩起一头金色的长发。

    「我是鞠菜-大江-彼特利菲，从今天起请各位同学多多指数。」

    大家顿了一下，然后拍手与欢呼的大合唱随即爆发，感觉整个班级正频频晃动。

    在大喝采的声浪中，愣然地凝望着讲台上的转学生好—阵子，绮罗帆又一次回过头看着教室角落的那个位子。

    忍不住噗哧一声地笑了出来。

    在那里，朝永交抱双臂，板着一张臭到不行的脸孔，单边的眉毛还不断抽动。

    樱乃绮罗帆的魔法医病历完

樱乃绮罗帆的魔法医病历 后记

    如果早上起床后发现自己长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而且不管怎么拉、怎么敲打、怎么摩擦，那条尾巴就是拿不下来的话，你会该如何是好呢——？

    「樱乃绮罗帆的魔法医病历」就是一篇由长着这么一条尾巴的女孩·樱乃绮罗帆，与治疗在现代医学中遭到忽略的灵异疾病的医生展开活跃、充满欢笑与泪水的故事。

    各位读者幸会，好久不见了，我是月见草平。

    开始计画写关于医生的故事是在今年（2006年）一月的时候。

    并非因为曾有过什么契机，只是突然「好耶！下次就以医疗为题材动笔呗！」（为何是关西腔？），就这样动了写作的念头。

    我从以前就很喜欢医疗题材的作品，「怪医黑杰克」自然不用多提，其他还有「迷糊天使俏护士」等，最近我还迷上了欧美影集「急诊室的春天」。描写医疗场所的医生、护士与患者的剧情，深深打动我的心。

    「樱乃绮罗帆的魔法医病历」里头虽然有魔法与灵异现象疾病出现，不过个人认为根本上还是一部以人为主体的小说。

    对了、对了，说到医疗场所……

    各位知道病院、医院、诊所、还有clinic的差别吗？

    答案是，除了病院以外，其他三种都是一样的。在法律上，能收容二十名以上的住院患者的医疗单位称作「病院」，其他都被分类为「一般诊所」。

    至于在本书里登场的医疗单位别说收容二十名病患了，就算只有一名患者也没办法提供住院服务，所以毫无疑问地就归类为「一般诊所」吧。

    秀了一点知识后该是致谢的时候了。

    对于这次又提供了许多建议的责任编辑S先生，在此致上万分的谢意。我最爱您了。

    编辑长M先生及MF文库编辑部的各位工作同仁，这回也受您们照顾了。

    还有，为本书绘制了既可爱又帅气的插图的裕龙ながれ先生。第一次拜阅朝永的草稿时，我就忍不住雀跃呢。非常感谢您。

    最后，感谢在我执笔这篇后记时，阔别约一年写了封信给我的ぬー先生。另外，也感谢阅读本病历的各位读者。

    月见草平

樱乃绮罗帆的魔法医病历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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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乃绮罗帆的恋爱处方笺

樱乃绮罗帆的恋爱处方笺 恋爱的流行性感冒

    KarteB-01InfluenzaofLove恋爱的流行性感冒

    1班长的秘密

    「唉——」

    这已经是樱乃绮罗帆今天第十次的叹息了。

    某个天气晴朗的礼拜三上午。新宿御苑，由新宿车站南口沿甲州道行进一段距离之后的一座大公园。就在御苑入口附近，绮罗帆躲躲藏藏地站在行道树翠绿的树荫里。

    她一身破旧的牛仔裤、朴素的深褐色T恤，还搭配了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古早风橙色领巾及墨镜，头上则戴着黑色棒球帽。看起来就跟步出恋人公寓的那一刹那被八卦周刊逮个正着的艺人打扮没两样。

    不过，在绮罗帆身旁还有一名比起她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打扮得更加诡异的少女。

    少女娇小的身躯上披着一件在六月中旬会让旁人看了都嫌热的宽松长大衣，脸上挂着一副男用墨镜；另外，头上还戴着一顶露出金发的鸭舌帽，左手握着一具无线电对讲机，脖子上则垂挂着一副双筒望远镜。那模样与其说是变装，感觉还比较像是在玩侦探的角色扮演。

    只不过以当事人鞠菜·大江·彼特利菲而言，似乎本来就是想做间谍的打扮。

    「我是M。Mr.K，你那边有任何异常情况吗？OVER。」

    把双筒望远镜对准御苑人口的同时，鞠菜悄声地向无线电对讲机说道。

    「这里是Mr.K。目前并无异常情况。」

    耳熟的沉稳男性嗓音从无线电对讲机回传过来。

    「唉，鞠菜，刚刚那个Mr.K该不会就是……」

    「正是岸田没错。」

    鞠菜咬着拇指指甲回答。

    （就连岸田先生也……）

    一想起那个正经八百的管家，一手握着无线电对讲机、一手拿着双筒望远镜偷窥的模样，绮罗帆就无力地垂下了头。

    从望远镜拾起头来的鞠菜神色严厉地望向绮罗帆。

    「麻烦绮罗帆也一起监视。御苑很大耶，只要一看丢了，搞不好就再也找不到啦。」

    鞠菜鼓起白嫩嫩的脸颊气呼呼地抱怨，绮罗帆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从行道树后方探出头来。

    一名与她交情深厚的同班同学正站在御苑前方。那正是班长·田中智子。

    平时夹住浏海的发夹已换成了黄色缎带，身上则穿着白底黄色花纹的连身洋装。虽然厚重的眼镜还是老样子，不过明显看得出来用心打扮过。她那抱着藤篮频频注视时钟的模样，让一百人来看，大概一百个人都会认为她是在等着约会对象出现吧。

    「绮罗帆，你觉得篮子里装的是什么呢？」

    「应该是便当吧。」

    绮罗帆意兴阑珊地回答。

    「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呢？」

    「天晓得，那很难猜吧……」

    「听好，绮罗帆……或许你觉得我是那种连菜刀都不曾拿过的女孩子，但别看我这样喔，其实我对料理还满有自信的。」

    「是、是这样喔……那你擅长什么料理呢？」

    「烤饭团。」

    「——」

    那种东西也能叫作料理吗——尽管绮罗帆心底好纳闷，可是自己也没资格批评别人啦，因此只能放弃吐槽的机会。

    「朝永怎么拖拖拉拉的？明明他家住得比我还近耶！」

    瞄了手表一眼的鞠菜愤愤不平地跺着脚。

    绮罗帆一边不停来回打量着气呼呼的鞠菜与班长，一边又叹了一口气。

    「唉——」

    她不禁心想：事情怎么会演变到这般田地啊。不，应该说她可以理解鞠菜待在这里的原因，可就是不懂为什么连自己也搅和进来。

    绮罗帆搔弄着从棒球帽底下露出的浅褐色刘海，回想起那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事情经过——

    *

    「我想参加社团。」

    鞠菜是在前一天，也就是礼拜二放学的时候，告诉刚刚才结束了最讨厌的值日生打扫工作，趴在自己桌上休息的绮罗帆这件事的。

    「社团？」

    绮罗帆从桌子上抬起头，回望这名才刚转学过来的少女。

    「对，就是社团活动。」

    鞠菜涨红着脸，兴奋莫名地说着。

    她是个如同洋娃娃般的美少女，拥有一头以红色缎带绑起来的金色长发、蓝眼睛、修剪得漂亮整齐的浏海以及白雪般的肌肤。尽管因为是混血儿的缘故，很难看出年纪，但同是高中一年级，她的五官和身材看起来却很稚嫩。

    不过，绮罗帆知道其实两个星期之前的鞠菜外表更为年幼。由于她患了『同步功能不全症』，一种比起一般人身体发育迟缓许多的疾病，所以尽管她与绮罗帆同龄，肉体的年龄却只有十岁左右。

    绮罗帆和鞠菜两人由于这个疾病而认识。然后，经过朝永手术完全康复的鞠菜转学到绮罗帆就读的高中，这是不久之前，也就是上个礼拜发生的事。

    教室周遭出现一阵阵吵杂声。

    绮罗帆悄悄地张望之后，发现所有放学后仍留在学校厮混的学生们（绮罗帆自己也是其中一份子）无不对她们投射好奇的眼光，甚至还有那种可能呼朋引伴，突然冲出教室外的家伙。

    （嗯——真是有够引人注目的耶。）

    绮罗帆噘起嘴巴。

    因为那张不像日本人的美少女容颜，以及如假包换的大小姐言行，鞠菜立刻成为班上的……不对，是「六花学院」所有人注目的焦点了。不仅男生，她甚至还很受到女生的欢迎，在这个礼拜期间，鞠菜四周总是围满了好奇的人潮。

    转眼间就连亲卫队也成立了。在亲卫队名单上，除了学生以外还参杂了数名老师，这般可信度极高的八卦也传了开来，还造成了小小的骚动。

    对于新偶像登场，学校的新闻社与广播社也闻风而至。他们将这当作提高发行量的好机会，不断发布以鞠菜为中心、真假不明的号外报导。不知为什么，甚至连可能从转学前就是鞠菜朋友的绮罗帆也每天都有人登门请求采访，光是一一婉拒就让她累得要死。

    如此动见观瞻的鞠菜竟然宣称希望加入社团。即使不是亲卫队，一般人会因此产生好奇心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绮罗帆一边留心同学们的视线，一边面向悠哉地坐在前方，班长座位上的鞠菜。

    「哦，是喔。如果现在找到想加入的社团，暑假就可以参加社团活动了呢。」

    「我就是这个打算——我记得绮罗帆是田径社的没错吧？」

    「最近三不五时就跷掉练习就是了，我国中也是田径社的啦。鞠菜，你在上一个学校有参加什么社团吗？」

    「白凤是没有社团活动这种玩意儿的。」

    「一个也没有？」

    「没错。」

    鞠菜转学以前就读的「白凤学院」，是只收世家子弟及财产多到数不清的有钱人家大少爷与千金小姐的贵族学校。因此，所有学生放学后不是另外有排得满满的工作和才艺课，就是参加了预定的宴会，似乎没有举办社团活动的美国时间。

    「所以我从以前就对社团活动十分幢憬。你想想嘛，人家常说『青春就是在社团活动的汗水中诞生』的呀。」

    鞠菜对在窗外前庭做着伸展操的体操社学员们投以热切的视线，一脸陶醉地抚着脸颊。

    「青春吗……」

    绮罗帆皱起眉头，低声闷哼。

    「……虽然我这么说很像在泼你冷水啦，但是，社团可不是什么事情都那么美好喔，也有那种上下关系非常严苛的社团，没经验的话可是很辛苦的。」

    「我觉得所谓的青春也包含了吃苦，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呃……真是这样吗？」

    在感觉鞠菜那一脸有如外国洋娃娃长相和给人幼稚感的「青春」两字之间，有着一道非常深的鸿沟的同时，绮罗帆用手指搔了搔耳朵后方。

    「嗯，好吧，我知道了。既然鞠菜希望参加社团，那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吧。」

    「谢谢你，绮罗帆。」

    鞠菜感恩似的作势抱向绮罗帆。

    「不要这样啦……鞠菜！」

    绮罗帆满脸通红拉开往自己脖子抱来的鞠菜的手。万一两人抱在一起的情景被人拍了下来，铁定被刊在下礼拜学校报纸的版面上。

    「那、那么，你喜欢哪一类的社团呢？」

    绮罗帆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询问，鞠菜则是傻愣愣地歪着脖子。

    「哪一类社团是指？」

    「就是你要在社团里干什么啦！你私底下有玩什么运动吗？因为鞠菜是千金大小姐嘛，所以应该是打网球、骑马、西洋剑之类的啰？由于我们学校创校历史悠久，自然社团种类也很丰富喔。啊，既然你要要青春的话，或许团体运动很适合你唷！像是垒球啦足球啦等等，可是，如果是篮球的话你的身高可能不够吧。另外还有……」

    绮罗帆列举主流社团的名称后，只见鞠菜摇了摇头。

    「基本上，我对运动不在行，所以文艺系的社团比较好。」

    「咦？可是，你刚刚说青春就是要在社团活动的汗水中诞生……」

    「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鞠菜理直气壮地反驳。绮罗帆听了不禁日瞪口呆，心想这家伙就算身体长大了，耍任性的个性倒是没变。

    「文艺系吗……那要不要去参观文艺系社团？」

    「好呀。」

    鞠菜粉桃色的薄唇如花卉般绽放笑意。

    「我问你喔，鞠菜。」

    从走廊前往鞋柜的途中，绮罗帆确定附近没有任何人影之后，与摇曳着一头金发走在身旁的鞠菜聊了起来。

    「什么事？」

    「老实说吧，为什么你要转学到六花学院来呢？」

    鞠菜是日本名列前茅的富豪·大江集团的当家。和表面上虽是私校，但几乎都是平民老百姓的六花学院学生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就算因为『同步功能不全症』发作，而一口气长了好几岁，以致无法留在『白凤』就读，但是市区内应该还有其他专为富豪设计的高中才对。为什么偏偏选择『六花学院』呢……自从她转学以来，绮罗帆已经跟她问过不下百次了，可是每次都被她巧妙地转栘话题。

    鞠菜停下了脚步。

    她垂着头让整齐的浏海遮住蓝色的眼眸，一边微微地颤抖着身体，一边「呵呵呵」地——笑得十分诡异。

    「那是——为了报仇。」

    「报仇！？」

    绮罗帆尖着嗓子大叫。

    「……你要向谁报仇？」

    「那还用说。就是那个赏了我两次耳光，让我丢尽面子的臭男人。」

    「那、那个人指的是朝永吗！？」

    「不然还有谁呢？」

    「慢、慢、慢着，或许当时那家伙是有对你动手动脚又恶言相向没错，可是他那些举动全是为你着想……他或许没这么好心啦，不过他绝对不是恶意的……」

    鞠菜抬起脸凶狠地瞪了绮罗帆一眼。

    「你要站在朝永那一边吗？既然如此，你也一样同罪。」

    「怎么这样……」

    「仔细想想，我好像也有受到绮罗帆不人道对待的样子耶。像是被你拿鲷鱼烧利诱、被你剥光光、被你抢走手机……」

    「那、那些都是希望鞠菜能接受手术，迫于无奈才动手的……」

    绮罗帆挥手解释。

    这时，原先斜着眼狠狠地瞪着绮罗帆的鞠菜忽然噗哧一笑。

    「你干嘛这么拼命解释呢？报仇的说法想也知道是开玩笑的呀。」

    鞠菜一面把手放在嘴边呵呵呵地笑，一面重新迈步前行。

    绮罗帆目瞪口呆地张大嘴巴被抛在一旁，不过她随即貌似不满地鼓着腮帮子追上前去。

    「鞠菜，你是不是在接受手术之后性格就变了啊？」

    「绝无此事，我从以前就是这种个性了。」

    鞠菜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回答后，又补充说明道：

    「——因为我觉得很新鲜，这就是你刚才问题的答案。」

    「……新鲜？」

    「没错，因为我还是第一次被人甩耳光、被人那么鸡婆地多管闲事。」

    说着说着，鞠菜不自觉地抚摸起之前被朝永打了一耳光的那侧脸颊。

    「虽然这与学校没有直接关系，不过在我过去身处的世界里，周遭所有的人都只把我当作大江家的人看待，从来没有人像你和朝永一样表现出真的感情。」

    听到这儿绮罗帆忍不住有些脸红。

    「与其说那是我鸡婆多管闲事……那个、其实我只是想尊重鞠菜父亲的遗志而已……」

    「那样就算是鸡婆多管闲事了啦。」

    鞠菜露出了微笑。

    「这跟我个人的意愿无关，总有一天，我一定得回归原先身处的世界。所以我希望至少在就读高中的这三年时间里，待在有人愿意对我鸡婆、愿意痛骂我的世界。这就是我转学到『六花学院』来的理由。」

    鞠菜柔顺地将长长的金发拨到耳后如是说道。

    看着这样的鞠菜，绮罗帆心想：

    鞠菜果然在手术之后变得不一样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鞠菜虽然气质优雅，可是总感觉有阴影存在。由于深受过去惨痛事故的纠葛、并且一心寻死，所以浑身散发着一种昙花一现的凄美气息。

    但是，现在的鞠菜不一样，她的眼光锁定未来，拥有以大江财团继承人的身分活下去的坚强意志。

    现在绮罗帆更强烈地认为，虽然手段强硬了点，不过，当时有把鞠菜送往白川医院实在是太好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时间，就在离开鞋柜前往中庭的时候……

    「还有就是……」

    鞠菜面朝前方低声呢喃。

    「其实，动完手术以来，我……就……对朝永……」

    「嗯？」

    绮罗帆不可思议似的窥看发出如蚊鸣般细微声音的鞠菜。

    「没、没什么。」

    鞠菜倏地撇开飞上一片红晕的白皙脸庞，快步离开。

    「鞠菜，等一下，文艺社团的校舍不在那边耶？」

    绮罗帆头上顶着巨大的问号，冲上前追赶鞠菜。

    好了，相对于多采多姿的运动社团，一般提到文艺社团，莫过于乏味不起眼、阴沉、充满宅男气息这三种刻板印象，这一点就算在六花学院也不例外。在全国高中大赛活跃无比的网球社可以在校内报刊搏得超大版面，而围棋社就算在全国大赛打进决赛，也顶多只能无声无息地刊登在小角落，这就是报刊的「做法」。

    特别是六花学院文艺社所进驻的校舍，使用的是几十年前所建造的木制旧校舍的其中一部分。由于座落在新校舍的正后方，因此采光极差，在老朽化建筑物的加乘之下，让文艺社的印象显得更为不起眼、更是个性阴沉、更加小众化。

    「社团就在这里面进行活动吗？」

    在感觉就跟拒马没两样，放置了好几个不知是去年或前年曾经使用过的破烂看板的校舍入口前，鞠菜发出仿佛傻掉了的声音。

    「正是如此。」

    绮罗帆一面装模作样地回答，一面钻过看板的缝隙，往文艺社所在的校舍一楼大厅定去。

    「感觉这还……满有气氛的嘛。」

    鞠菜四处张望的同时，露出紧张的表情喃喃说道。

    这里寂静的程度令人忍不住怀疑屋子里头是否真的有人。不过，因为偶尔可以听见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哄堂笑声，所以肯定还是有人在里面就是了。

    「奸吧，你想先去哪儿？有特别感兴趣的吗？」

    「没有，如果你有觉得值得推荐的，就先去那边看看好了。」

    「推荐？我想想——」

    绮罗帆双臂交抱。入学后立刻加入田径社的绮罗帆从来没烦恼过选社团的问题。而且，一说到文艺社根本就提不起劲，当然也不清楚到底有哪些社团。

    因此，她开始过滤起自己的朋友圈里有没有参加文艺社团的女孩子。

    「啊！」

    她马上想到一个对象。

    「我是想到一个地方啦……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就是了。」

    「那么我们就去那儿好了，麻烦你带我去参观吧。」

    「好，就从那里开始逛起吧。」

    绮罗帆带着鞠菜前往目的地。

    爬上昏暗的楼梯之后，绮罗帆在二楼的某间教室前停下脚步。

    「是这里吗？」

    鞠菜抬起头。在满是黑色污渍的木门上，贴有一张仿佛用奇异笔写在图画纸上做成的门牌。

    「物理社？」

    「对，物理社。班长就是这个社团的社长喔。」

    「班长？……喔喔，就是智子对吧？可是她才一年级耶，这么快就当社长了？」

    「好像是耶。」

    虽然四月时还有三名三年级的学长姊在，不过为了准备大学入学考试，三个人全退社了，因此班长才一年级就顺理成章地升格为物理社社长。绮罗帆之所以知道物理社社团教室的地点，也是因为曾经被班长拉来游说入团一次。附带一提，最后她还是慎重地婉拒邀约了。

    「因为社员严重不足，所以我猜班长应该会很高兴看到你来吧。」

    「那就好……可是，物理社团是干什么的呢？」

    「既然叫做物理社，就是在弄物理不是吗？」

    「所谓弄物理到底是在弄什么呢？」

    「这、这我就……被你这么一问我也搞糊涂了。」

    说到「弄化学」，会想到身穿白衣摇晃飘着白烟的烧瓶与试管；不过，说到「弄物理」的话，可就没办法具体想像出一个样子来了。

    「可能是在做两颗球撞来撞去的弹性实验之类的吧？」

    「这种实验……好玩吗？」

    「这我也不知道……」

    「真是让人猜不透。社员只有智子一个人吧？」

    「嗯，我有听她说过幽灵社员倒是不少啦。」

    「所以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弄物理弄整天吗？」

    「呃，这件事只要问问班长就知道了，我猜她今天应该会出现吧。」

    「说得也是。」

    「叩叩」鞠菜敲了两声门，小声地说了句「打扰了」之后，便打开了门。

    那是一间五坪左右、还算宽敞的社团教室。

    在这间由一般教室隔成两半，近似长方形的房间中央，有好几铝钢管桌面对面地并在一起，上头放着几部老旧电脑与印表机。左右两侧的墙壁则安置了巨大的书架，扎实地塞满漫画、书籍和杂志，多到几乎快满出来。

    （班长人呢？）

    绮罗帆四处张望。当她的视线转到那堆电脑小山的对侧，亦即窗边的沙发组时——

    绮罗帆睁大了双眼。

    血色鲜润的嘴唇一开一阖地张成了O字形。

    「qコwせdrftgy七泥呵lp！！！！！！！！！！！！！！！！」

    脑袋瓜里冒出了一长串意义不明的字眼：

    她的呼吸停顿了。

    ………………………………………………………………………………………………………………………………………………

    映照在绮罗帆那双黑白分明瞳孔上的是……

    一名稳稳坐在沙发上面朝天花板的男子，以及一名把自己的脸挨近男子脸庞的女子。两张脸超近距离地几乎快贴在一起了。

    不……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还好。

    以前绮罗帆也曾撞见过在学校打情骂俏的情侣。地点就在放学后的体育馆后面，而且是很熟的田径社学长姊二人组。那时候，尽管自己油然升起一种踩到地雷的心情，却仍旧佯装视而不见的模样静静地离开现场。

    可是，这回的情况——

    她没办法不当一回事。就算很想一走了之，身体也僵硬得无法动弹。因为这对情侣组合的冲击性就是如此强烈。

    ——那个微微地颤抖，和沙发上的男子脸贴着脸的女子，有一头用金黄色发夹固定起来的发型，以及注册商标的厚眼镜，是宇宙人OTAKU，比起吃三餐，更喜欢钻研数字的绮罗帆死党。

    也就是班长·田中智子——

    光是女主角的身分，对绮罗帆就已经是爆炸性十足的事实。没想到，那名男主角的身分更是拥有将爆炸性翻上两倍的破坏力。

    他拥有不同于日本人，仿如希腊雕像般的俊俏外貌、红色的瞳孔及散发光泽的乌黑发丝。

    是绮罗帆过去不曾交谈过，直到最近才突然产生交集的人物……

    朝永怜央麻——

    换句话说，如果将日前的状况扼要说明的话，就是班长和朝永的脸止逐渐挨近彼此……不，换个更简洁点的说法：

    现在朝永和班长正打算接吻。

    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是怎样！）

    咚碰——

    一旁出现巨大的声响。鞠菜的书包落地。

    同一瞬间，就像相互吸引的磁铁突然变成互斥的同极一样，班长飞快地离开了朝永。

    班长以如同少了润滑油的机器一般的动作，生硬地转头回望绮罗帆两人所在的方向。她那张往后仰起的睑，就跟摆错了季节的暖炉一样火烫晕红，支支吾吾地张着嘴发出浑浊不清的声音。

    「绮、绮罗帆！你什么时候站、站在那里的？」

    「呃、呃，刚刚，就在刚刚。」

    班长的紧张感传染了开来，连绮罗帆的声音也跟着慌张失措。

    「……」

    「……」

    两人互望着彼此，绮罗帆和班长同时陷入了沉默。两个人都在思考该怎么发问、怎么解释才好，就是这种感觉。

    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而鞠菜毅然的嗓音粉碎了这道沉默。

    「能麻烦你说明一下这是什么状况吗？」

    鞠菜一面抽搐泛起红潮的脸，一面拉住绮罗帆的手踏进房间里。

    她「碰」地一声关起房门，伸出颤抖的手来回指着班长与朝永。

    「这、这是肮脏的异、异性交友！」

    就连时下的家长也不会挂在嘴边的老古板台词从鞠菜嘴里脱口而出。

    班长拼命摇头否定。

    「你、你误会了！」

    「这不是误会也不是舞会！就在刚刚，正正正、正好智子你、那、那个、打算和、和朝永、接接接吻，难道你要说是我看错了吗？」

    「所以说你误会了，因为朝永眼睛里有异物跑进去，他拜托我帮他清除，我才帮他看看而已。」

    「有异物跑进眼睛……？」

    鞠菜一脸狐疑，在班长与朝永之间来回打量。就在此时，从容不迫旁观全局的朝永，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是真的，因为我觉得眼睛里有异物，所以拜托田中帮我拿掉。」

    朝永面无表情地说道。

    「好、好吧，接吻的事也就算了，可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今天的诊疗……」

    话说到此，鞠菜慌忙用手捣住嘴巴。因为朝永像要吃掉她似地瞪了她一眼。班长并不知道白川医院的事情。

    「你平常明明一放学就马上跑回家，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绮罗帆为鞠菜提出质疑。朝永则稀松平常地回答：

    「因为我是物理社的社员。」

    「咦咦？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的？」

    「记得是一开学我就加入了。因为田中说社员人数不够，要借我的名字登记，我就借她了。」

    绮罗帆被游说入社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发生的事。转头望向班长，她火红着一张脸点头称是。

    「我只是心想至少也该露一次脸吧，所以才跑来的。」

    朝永向上拨弄着刘海。

    「嗯——」

    绮罗帆噘起嘴巴沉吟。

    朝永自称是物理社社员一事，恐怕真的没错。他们俩不是会撒这种无聊谎话的人。可是，过去以来一次也没到过社团教室的朝永，会没有任何理由来社团教室闲晃实在数人难以相信。他甚至还不惜因此延后开院时间。

    此外，班长的态度也怪怪的。虽然她的脸色恢复了正常，却一直神经兮兮地摸着镜框与发夹，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如果说发生在社团教室的卿卿我我纯属误会，那她大可一如往常坦然面对不是吗？绮罗帆心中如此暗想。

    朝永拿起放在沙发旁的书包。

    「好吧，那我要回家了。」

    「你、你要回去了喔？不是刚来没多久吗？」

    班长发出惊讶的声音嚷嚷。

    「我的目的达成啦，眼睛的异物似乎也因为刚刚的骚动消失了。」

    朝永翻好衣领之后，丢下哑然不知所措的班长，往绮罗帆的方向走去，然后在半恍神状态的绮罗帆身边停下脚步。

    「樱乃，有关明天的诊疗，因为临时产生变化，所以你不用到医院来了。」

    他面朝前方，以只有绮罗帆和鞠菜才能听见的微细音量低语。

    基本上，绮罗帆的出动日只有礼拜六下午与礼拜天而已，不过由于明天礼拜三是创校纪念日有放假，所以原本被吩咐要上班的。

    「咦？怎么了？」

    「我有杂事要办，因此决定白川医院临时休业。」

    「杂事？」

    朝永没回答，他越过绮罗帆身旁打开门之后，转头回望班长说：

    「那我先走了，田中。记得中午十一点。」

    丢下这句话后，朝永「碰」一声关上门，离开了社团教室。

    （十一点！？）

    问题：请问「十一点～～」的～～符号所省略的适当话语是什么？请作答。

    答案：「碰面。」「在有乐町见个面吧！」等等。

    （所谓的杂事，难难难难难难难难难难难难难难难难难、难不成是？）

    绮罗帆的眼前开始天旋地转。

    「智智智、智子！」

    鞠菜发出悲鸣般的叫声露出张牙舞爪的模样，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向班长。绮罗帆慌忙跟上前去。

    站在班长面前的鞠菜，白皙的脸时而火红时而铁青，就跟红绿灯一样令人眼花撩乱。

    「呜呜呜呜、呜、呜呦、呜呦……唔咕唔咕！」

    绮罗帆从背后用双手捣住鞠菜那张可能胡言乱语的嘴巴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班长。

    「班长。」

    「干、干嘛？」

    班长从额头上垂下一道汗水，回看绮罗帆。

    「难道你明天……」

    「唔。」

    「要和朝永约会？」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从约会的定义开始理清才行。」

    「约会的定义？」

    「总之，也就是互相坠入爱河的男女在某处相会……」

    「别管定义了。是他开口约你的，没错吧？他怎么跟你说的？」

    班长除了眼镜以外，其他的部分全部变得一片通红，一颗头垂得低低的。

    「那个，朝永他……」

    「朝永他？」

    「——他约我去看电影。」

    「这就是约会啦！」

    鞠菜甩开绮罗帆的手放声大吼，绮罗帆则露出了有些受到打击的表情。

    「然后班长……答应他了是吧？」

    「嗯……只不过请你们不要误会。我是第一次被朝永约出去……这次也是因为他拿到了免费的电影票才……还有，我之所以会答应去看电影……并不是因为我对朝永他……那个，并不代表我对他萌生好感啦……」

    「不然你为什么会答应他呢？」

    「那是……因为我想要确认一件事……」

    班长断断续续地喃喃说道。

    「想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原本绮罗帆打算这么问，却被感觉对此问题毫不关心的鞠菜给打断了。

    「你们约在哪里见面？又要文看什么电影呢？」

    「十、十一点在御苑的，要去看的电影是『太郎过去所爱的方程式』……」

    班长仿佛要被鞠菜的气势给吞噬了般回答道。

    鞠菜甩乱一头长发，转头面向绮罗帆。

    「我们岂能这样坐视不管。绮罗帆，我们走！」

    鞠菜一把抓住绮罗帆的手之后，便用力拉着她朝掉头往门口的方向走。

    「定，要走去哪儿？」

    「这用得着问，当然是去思考对策呀！」

    要思考哪门子对策啊？绮罗帆虽然不以为然，但是忤逆她的话后果可能很恐怖，便任由她拉着走了。

    「喂、喂，你们跑到这儿来应该是有事找我吧？」

    班长错愕的声音从身后冒了出来。

    「抱歉，有机会我们肯定会再来的。」

    绮罗帆回过头，满怀歉意地举起一只手眨眼示意。接着就像被鞠菜给拖着走一样，离开了物理社。

    「绮罗帆！朝永跟智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鞠菜把绮罗帆拉到不见任何人影的校舍后方之后，立即以鬼婆婆般的脸逼近她。红色的唇气呼呼地抿成一直线，蓝色的眼瞪得大大的。

    「就算你问我……」

    班长和朝永进展到会单独出游这件事，就连绮罗帆也不知道。他们俩在学校从来没有表现过这么热络的模样。

    「他们俩从国中时代就是同学啊……」

    「原来他们认识那么久了呀！」

    鞠菜一脸饱受打击的神情。

    「就这样而已吗？」

    「咦？」

    「我的意思是，还有其他关系吗？比如说在国中的时候曾经交往过之类的。」

    「我想应该没到那种地步吧。啊，可是——」

    说到这儿，绮罗帆捣住了嘴巴。她想起之前班长透漏的那桩发生在她与朝永之间的事件。

    「什么事？」

    「没有啦，没啥大不了的、没啥大不了的。」

    绮罗帆挥手企图逃避问题。毕竟她不知这件事是否方便告诉鞠菜，而且十之八九会变成火上加油的窘况。

    鞠菜一股脑向绮罗帆进逼。

    「快·说·什·么·事？」

    她一字一字咬字清楚，压低嗓子恐吓。用睁得大大的眼珠直盯着绮罗帆不放。

    绮罗帆紧紧闭上嘴巴别开了脸。不过，终究还是屈服于鞠菜沉默的压力之下。

    「……国中的时候，有—次班长被不良少年缠上，是朝永帮她解危的……」

    「你、你说什么！」

    鞠菜向后仰起头，然后用手拄在下巴陷入沉思。

    「……很有可能他们俩以那个事件为契机开始交往，并且关系就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一直维持到现在呢。」

    「我觉得应该不是吧。你想想看，刚刚班长也说她是第一次被朝永约出去的。」

    「那种说词是真是假我们哪知道。」

    「班长不会说那种谎来骗人的啦！」

    「你真的那么肯定？」

    「我……」

    绮罗帆被反驳得哑门无言。

    不管是刚才也好、还是以前讲电话聊天时也好，只要一提到朝永的事，班长的感觉总是怪怪的，内心某处似乎存在一种无法释怀的情结。

    「不论如何，明天的约会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那……倒是没错啦。」

    两人的关系虽然是雾里看花，不过朝永找班长去看电影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而且还是去看『太郎过去所爱的方程式』这种鸟电影，那不是浪漫爱情片吗！难以想像这会是那两个人喜欢的剧情——）

    绮罗帆突然想到：

    她回想起上个礼拜六在白川医院楼上的饭厅吃着外送午餐时，莫名其妙地怱然开始聊起上映中的电影『太郎过去所爱的方程式』。

    提出这个话题的是绮罗帆，那时候，朝永摆出一副完全没兴趣的模样。关于电影票的事他也只字未提。

    绮罗帆的胸口深处感到一阵刺痛。

    （什么嘛！打定主意约班长这件事跟我说一下又不会死！）

    不同于受到背叛以及不被当朋友看待的戚受，一股难以解释清楚、既阴沉又浮燥的情绪从感到刺痛的胸口逐渐蔓延开来。

    绮罗帆突然觉得喘不过气，她松开了上衣的领结。

    「既然如此那也没其他办法了。」

    鞠菜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

    「明天我要去御苑。」

    「咦咦？你去那边是想怎样？」

    「这还用得着问吗？当然是去监视他们俩的约会。」

    「不可以这么做啦！」

    鞠菜用认真的表情注视着激烈地晃动着浅褐色浏海的绮罗帆说：

    「难道你不在意他们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吗？」

    「当然在意啊，可是跟监的行为违反规定啦！」

    「才没有违反规定呢。只是对他们之间的不纯洁交友防患于末然而已。」

    鞠菜将火焰进射的蓝色眼睛睁得老大，用力握紧拳头。

    「我不觉得高中情侣去看场电影有哪里不纯洁了。」

    「不对，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无论如何，明天得跟紧他们俩。诸如会面场所这种细节我再以电话联络你。那么，我得先去准备准备，告辞了。」

    单方面地把话说完之后，鞠菜立即掉头走人。

    「咦？」

    独自被抛在一旁的绮罗帆指着自己的脸。

    「等一……意思是我也要去吗？」

    从微微张开的粉色嘴唇脱口而出的呢喃，就这么空虚地消失于暗红色的夕阳天际了。

    ——事情的来龙去脉如上所述，现在回到故事的开头。

    「唉——」

    绮罗帆搔着浏海，再次发出一声长叹。

    一旁则是依然以望远镜窥看着的鞠菜身影。

    搞到最后，绮罗帆还是拗不过鞠菜，参加了朝永＆田中的约会追踪大作战（简称T＆T作战）。而且还遵照鞠菜的指示，做了变装打扮。（编注：朝永和田中两人名字的罗马拼音字首都是T。）

    （为什么我没能拒绝呢……）

    班长是自己的好友。在失去珍重之人的那个事件时，她不仅像亲人般鼓励着才认识不久的绮罗帆，长尾巴的时候也给了自己不少意见。所以，监视她的约会，这种行为仿佛是对这份友情恩将仇报。

    （还有朝永也……）

    朝永，班长的约会对象，对绮罗帆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在学校不怎么聊天讲话的同班同学，即使在打工的地方，也一样是单纯的上司与部属的关系罢了，他想跟谁约会都不关自己的事。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耿耿于怀呢？

    绮罗帆自己也注意到了，这个原因和从昨天开始在胸口蔓延的那股躁动的心情多少有点关系。

    ——还是闪人好了。

    绮罗帆如此下定决心后，立即面朝鞠菜。

    「唉，鞠菜……我看我还是……」

    这会儿，时机刚好重叠了。

    『这里是Mr.K。T来了。』

    岸田的声音从鞠菜的无线电对讲机传了出来。

    随即，一名男子在御苑入口前的广场现身了。他笔直地朝班长走去。

    是朝永怜央麻。

    鞠菜「呼……」一声，宛如叹息。

    由于朝永身材又高又瘦的关系，走起路来看起来就像模特儿在走台步。黑色的轻便外套搭配白衬衫、黑色长裤，向上梳理过的浏海与那一身便服相得益彰。

    （哇……）

    绮罗帆也不由自主地睁眼细瞧。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便服打扮的朝永，所以感觉十分新鲜。

    两人短暂交谈过后，直接消失于前往新宿御苑的方向。一看时间，正好十一点整，很符合讲究时间观念的朝永风格。

    「情况正如我们所演练呢。」

    鞠菜一阵窃喜。

    昨晚，用大江家的超级电脑所进行的模拟实验中，据说显示出朝永和班长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机率会在看电影之前先在御苑享用午餐。不过，从一般的角度思考，既然刻意约在御苑前面会合了，怎么可能会有人单纯路过而没有任何安排呢？绮罗帆心想。

    「这里是M。马上实行T＆T作战。OVER？」

    「了解。」

    通讯结束之后，以岸田为首，四名黑衣男子排成一列进入了御苑入口。

    「那、那是啥啊？」

    绮罗帆用发抖的手指指着黑衣男们的背影。

    「那是为了避免意外事态发生所出动的大江私人保全措施。我们也该出发啰。」

    鞠菜拖着大衣，从行道树的暗处一跃而出。

    「等等啦！鞠菜！」

    绮罗帆空虚地伸长了手，烦恼自己到底该不该跟着鞠菜。

    就这样掉头闪人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反正鞠菜身边有岸田和保全人员跟着——

    绮罗帆转身面朝和御苑相反的方向。不过，她就这样伫立不动。

    唯有一件说什么都无法让她释怀的疙瘩存在。

    就是昨天班长所声称的，接受朝永邀约的理由。

    ——因为我有一件事想要确认。

    绮罗帆直觉认为那应该不是班长临时起意的谎言。

    她想确认的事情是什么呢？

    会和国中时那件事有任何关联吗——？

    等到回过神来，绮罗帆已经转身追着鞠菜而去了。

    （对不起了，班长！）

    绮罗帆一再地向浮现在脑海里那副厚重的眼镜与高额头发型道歉。

    2T&T作战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

    班长·田中智子，正边走边思考着这问题。她穿着自己最漂亮的衣服，明明不擅长做菜还硬是一大早就站上厨房，准备了便当——

    她偷偷仰望走在身旁的高佻男子一眼。

    不管看多少次，每次重新打量都会让人感到惊艳的美男子。他的脸部轮廓有如黄金比例般完美配置，每一个部位的造型也都十分出色。修长且比例均衡的身材与轮廓深邃的脸孔相辅相成，让人与希腊雕像产生联想。虽然一般同时穿上黑白两色的服装会让人有要帅的感觉，可是他这么穿则和容貌调和，搭配得完美无缺。

    即使自认并非外貌协会的智子，只是走在他的旁边就自然地心中小鹿乱撞。朝永就是一个存在感如此强烈的男子。

    从走进御苑开始，几乎所有擦身而过的人都在看着朝永。就算觉得或许只是自我意识作祟，智子还是忍不住有一种站在他身旁的自己会被拿来比较的感觉，因此而害羞不已。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

    智子又一次拿同样的问题自问。

    昨天，朝永在物理社的社团教室现身时，自己真的吓了一大跳。毕竟自从高中入学以来，她和朝永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交集。

    的确，智子加入物理社没多久，马上就碰到废社危机，也曾有过基于国中旧识的情谊，拜托朝永借个名字来用这件事。可是，有好好交谈过的经验也只那么一次。最近这一阵子别说聊天了，甚至连四目相交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智子本身就不是什么擅长交际的人物，而朝永则比她更夸张，是谢绝人群接触的人种。

    ——因此，当朝永出现的时候，智子可是大为混乱。

    朝永搬出「好歹我是社员，心想至少露脸一次也好，所以就跑来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走进了社团教室，接着，在稍微聊了些没啥营养的话题之后，他便突然约说要不要一起去看场电影。

    这是怎么一回事？智子在讶异之余不免感到十分可疑。

    一直以来完全没表露过那种意思的男生，怎么会劈头就约自己去看电影？虽说难得好不容易拿到了电影票，可是为何不找别人偏找自己呢？

    智子怀疑朝永别有居心。

    因此原先是想要回绝的。

    但实际上——

    和这样的心情背道而驰，智子点头答应了。

    并不是因为被朝永俊俏的长相所掳获。

    理由只有一个。这理由昨天也跟绮罗帆她们讲过了，就是有件事想要确认。自从国中那件事以来，她就有一件很挂念的事，虽说是挂念，但也只是搁置在心里罢了。为了确认这件事，智子才答应了邀约。

    在那之后，事情开始从只是看场电影发展成到御苑散步，并在不知不觉间决定由智子准备便当这般地步。

    回想至此，总算成功地确认自己为何会在这儿的理由了。智子这才放下心来，因为她是那种如果无法明确掌握住自己的行动原理的话，就会心生不安的人。

    然后智子做出结论：

    总而言之，现在就好好享受所谓的约会吧。这么一来，便能自然而然地找出那件事的答案来——

    好了——现在问题回到约会上……

    智子重新抬头仰望朝永的脸。

    他一如往常摆出一张很闷的扑克脸，直直地注视正前方。虽然没资格说别人什么，不过约会时摆个比较和善的脸色会少块肉吗？智子心想。

    自从走进御苑之后，完全没有任何对话到底是什么状况呢？闷不吭声地走在被满是新芽的绿树所包围的砂砾步道上，就算彼此都是沉默寡言的人所以强迫不来，但是这样下去实在跟办葬礼或法事没啥两样。只要一方不先采取行动打破沉默，感觉就算撑到天方地老也不会开始任何交谈。而且，这男子绝不是那种会窝心地避免冷场的人。

    智子微微地叹了口气之后，开口说道：

    「朝永……」

    「怎样？」

    朝永转头面朝智子。在天衣无缝的时间点与朝永的深红色瞳孔四目相对，智子「呜」地暗叫一声别开了脸。

    智子面朝前方继续说下去：

    「关于今天我们要去看的那部电影……你知道那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吗？」

    由于智子平时几乎不看电视，因此当她从朝永口中得知片名时，还是不晓得那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虽然她直觉地想像成一段以数学家为主角的故事，不过昨晚用电脑调查了一下后，才知道这是一部浪漫爱情戏。

    「我不知道，大概是描写数学家一生的故事吧？」

    听到和自己如出一辄的感想，智子差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连电影演什么都没查就约我了？」

    「我想说擅长理科的你，应该会对这部片子有兴趣吧。」

    虽然就结果而言是压错宝了，但至少也站在自己的立场考虑过，智子的胸口微微发烫。

    「我、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找我呢？你口头上说因为手上有票，但是你大可以找别人去看不是吗？」

    「不然我该找谁？」

    「像是绮罗帆啊。」

    褐发友人的脸孔在智子脑海里浮现。最近，偶尔会在校园里撞见他们两人东南西北地不知在聊些什么。

    朝永发出一声闷哼，停了一拍之后，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道：

    「因为我想和你说话，所以就找你来看，原因就这么单纯。」

    一听到这儿，智子忽然有股心脏从体内窜出的感觉。接着归位的心脏开始以每秒十六拍的节奏鼓动着。

    即使智子拼命说服自己快点冷静下来，却依旧压抑不了高亢的鼓动。为防自己的心思被看穿，智子放弃交谈低垂着头，继续漫步在喜玛拉雅雪杉林中。

    距离班长与朝永后方约两百公尺处。

    有一对和朝永俩在不同层面上同样引人注目的两人组行走着。

    「这里是M。情况如何？OVER。」

    鞠菜完全不在意他人眼光对着无线电对讲机喊话。虽然绮罗帆刻意保持距离佯装不是一伙的，可是她自己也是一身半斤八两的打扮，不被旁人当成同伙也难。

    『这里是Mr.K。他们两人相谈甚欢，正朝广场方向前进中。』

    岸田传达的内容多少有些夸大。

    「唔！」

    鞠菜咬着拇指指甲发出低吟。

    「明明他们两个平时都闷得跟贝壳没两样……」

    「那两个人相谈甚欢？」

    绮罗帆皱起一张脸。这是对两人有一定了解程度的她所无法想像的事，绮罗帆不禁很想知道他们到底在聊些什么。

    「绮罗帆，我们追上去！」

    鞠菜稍微加紧了脚步，绮罗帆则是一副受不了的模样跟在后头。

    在新宿御苑中央有一座英式庭院，是一个稀疏地林立着几棵榉木与郁金香树的绿色草坪广场。即使平日，也可以见到有人躺在草地上看书，或一家人铺上毯子享受天伦之乐。

    「我们要在这里吃午餐吗？」

    智子在广场角落的大树底下一处杳无人迹的地点站定。待朝永点头同意之后，便摊开上头绘有白色水珠的水蓝色毯子。

    智子以跪姿在毯子上坐着，朝永则伸长了原本盘坐的双脚。

    「昨天已经声明过了，我不是很会做菜……」

    智子直接了当地从篮子里拿出水壶和两个藤制便当盒，摆在毯子上。

    朝永深红色的瞳孔忽然发出锐利的光芒。

    「怎、怎么了？」

    朝永的视线投射到智子的左手，她的食指上贴了一块OK绷。那是她在剥甜胡萝卜的时候不小心切到的。

    「这只是因为不习惯刀工，稍微切到而已啦。」

    智子不好意思似的飞快把手藏了起来。

    「伸出来给我看。」

    「咦？等一下、喂！」

    朝永探出身子，用力抓紧智子的左手腕。

    蛮横地把手抓过来后，朝永撕下OK绷，细心地观察伤口。

    「你消毒过了吗？」

    「啊啊，算有啦，就用肥皂洗过而已。」

    智子眼镜底下的眼珠讶异地翻起白眼答道。

    朝永从外套门袋里掏出一块全新的OK绷，是表面上绘有星形图案，未曾看过的款式。

    朝永把OK绷贴在伤口上，然后抬起那只手，将脸慢慢贴近——

    「！」

    他的唇亲吻了OK绷。

    「朝朝朝、朝永！」

    智子满脸通红，滚烫得仿佛快从头顶喷出烟来。朝永则以一脸极为严肃的表情面向害羞不已的智子。

    「别小看料理时所受的伤，有可能发生从伤口长出香菇的情况唷。」

    「是、是吗？」

    智子垂下红通通的脸，看也不看朝永，直接把便当塞给了他。

    「我有点担心合不合你的口味。」

    「只要不是热内亚风味我就不介意。」

    朝永嘴里说着智子无法理解的内容，同时打开了便当盒盖。

    里头装着大大小小的饭团和明太子煎蛋。另外，还有肉丸、热狗、清蒸绿花椰菜、以及糖渍甜萝卜。

    当智子打开自己的便当盒时，前一秒还滚烫无比的脸瞬间冻结了。

    「完蛋了……我只带了一双筷子。」

    因为平时只会带自己的筷子上学，所以一时粗心忘记多带一双。

    「朝永，你有带免洗筷吗？」

    既然连OK绷都随身携带了，智子期待他也会携带免洗筷。但是，朝永却左右摇头。

    智子手支着下巴发出沉吟声。饭团这类食物就算用手抓来吃也无所谓：不过，肉丸和糖渍萝卜若用手拿，感觉会吃得整只手又湿又黏。

    「没办法，只好一起『雪儿』那双筷子了。」

    朝永—派轻松地说道。

    「雪儿？」

    Share——【不及物动词】～分配、分享、共有的意思。换句话说，也就是两个人轮流使用一双筷子。

    「我、我看这样做不太好吧？」

    智子再次向后仰起红扑扑的脸，摇手拒绝朝永的提议。（即使是对异性相关话题资讯很贫乏的智子字典，上头仍然刊载有间接接吻一词。）

    「更、更何况你不介意吗？」

    智子担心朝永那病态般的洁癖。

    「田中的状况我从国中就知道了。不仅很少请病假，就脸色看来也没有肝炎的症状。所以就算交换一下唾液也没问题。」

    虽然这番话听起来让人哭笑不得，感觉甚是微妙；可是，至少对智子而言，交换一下唾液这句话可是大有问题的。

    「不、不然这样吧，同样是『雪儿』，这种方式你觉得如何？」

    智子把一双筷子的其中一支递给了朝永。

    然后用自己的那一支叉起了肉丸。

    「虽然感觉很不礼貌，可是现在是非常状况也没办法拘泥那么多了。」

    「说得也是。」

    朝永依样画葫芦，把调理成米黄色的小萝卜送进嘴巴。

    「味道如何？」

    智子一面不安地在旁观看，一面询问。

    「外观不怎么样，不过味道不差。」

    朝永笑也不笑地陈述感想。

    等智子松了一口气之后，朝永放下筷子。

    他摆出严肃的表情注视着智子。

    「抱歉，在此换个话题……最近田中不是搬了家吗？」

    朝永以沉重的声音提出问题。

    「绮罗帆，刚刚他们的举动你有看到吗？」

    「嗯、嗯，看到了。」

    刚好就在朝永亲吻了班长的手指那一刻，绮罗帆和鞠菜藏身在广场角落的玫瑰园里。

    「如果说他们俩没有在交往的话，那刚才那个吻该怎么说！」

    「又不是奇幻故事的骑士与公主，都这个年代了，没人会刻意亲吻手吧？我猜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给刺到了？而且看起来好像有贴上东西呀！」

    「又是这一套！」

    鞠菜一脸不甘心地拉扯着代替拇指咬在嘴里的手帕。

    紧接着，朝永俩开始吃起了便当。似乎是忘了多带筷子的关系，两人各拿一支筷子当叉子来用餐，眉开眼笑，这是一幅多么甜蜜的画面啊！

    「他们看起来是多么地……愉快呀。」

    确实，班长与朝永一边聊天一边吃着饭团的模样，在绮罗帆眼里看来同样感觉相当愉快。两人的脸上还不时挂起一抹笑。

    呜呜——

    绮罗帆紧紧抓住T恤的胸口，努力想要压抑那股又将蔓延开来的感情。

    「我看不下去了。」

    鞠菜将金色的头发甩得乱糟糟的，拿起了无线电对讲机。

    「这里是M…………请实行作战行动D！」

    连在一旁的绮罗帆也清楚听见了岸田在对讲机彼端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真的要执行吗？鞠菜大小姐。』

    「无所谓。为了达成目的，偶尔也会有不得不将灵魂出卖给恶魔的时候——这是我从父亲身上学来的道理。」

    『既然您有这个觉悟的话，那小的便不再赘言了。立即实行作战行动D。』

    结束通讯之后，鞠菜面露有些紧张的神情点了点头。

    「作战行动D指的是？」

    绮罗帆纳闷地皱起双眉。垂下眼帘的鞠菜摇摇头。

    「没办法透露。要是我说了，你一定会轻蔑我，当我是最下流、如同垃圾般的人渣——」

    话没说完，绮罗帆就捏住鞠菜的脸颊，用力地左右拉。

    「豪——豪痛捏——绮罗翻——请你猪手！」

    绮罗帆面露恐怖的表情逼向鞠菜。鞠菜目泛泪光点头答应说：

    「好，我马上说明，拜托你不要再捏我的脸了啦。」

    说完之后，鞠菜不怀好意地从红色的嘴唇里露出牙齿，尽其所能地挤出一副狰狞的表情。

    「作战行动D是昨天晚上我和岸田所计画的二十六项作战中，最为阴险恶劣的作战。命名为LoveLove午餐毁灭大作战……」

    「LoveLove午餐毁灭大作战？」

    「由岸田以外的四名成员装备了小型来福枪，以包围两人的形式保持距离秘密展开行动。四名部是保全成员里的优秀狙击手。」

    「狙击？」

    「来福枪里装填大江科技所开发直径1mm的超微粒子弹，虽然尺寸微小到在屋外发射时也很难发现，不过仍旧是有一定质量的子弹。四人近距离开火射击智子和朝永的便当，然后便当会被整个打翻……原本应该快乐无比的午餐顿时变成如愁云惨雾的葬礼一般，就是我们的作战方式。」

    「这、这种作战也太无人道了吧！」

    绮罗帆的脸色苍白。难道她就为了这点芝麻小事，刻意调来四人部队吗？

    「不要这样啦！费尽苦心准备便当的班长很可怜耶！」

    「恕难从命，绮罗帆。不管使尽任何手段，我都要阻止朝永与智子的失控行为。」

    「拜托，根本没人失控好不好！」

    当绮罗帆再次捏住鞠菜的脸颊企图要求她中止作战的时候，无线电对讲机又响了起来。

    『这里是Mr.K。部队配置完成了。问题是，对方一直把便当拿在手上，因此狙击行动可能有困难。』

    「唔，那就在喝茶的时候开枪。」

    『了解。当机会来临，就一起开枪射击。』

    「麻烦你们了。」

    放下对讲机后，鞠菜露出眺望远方的眼神，独自呢喃。

    「难道这也是人性吗……」

    与其说是人性，感觉更像是鞠菜自作孽，尽管绮罗帆如此认为，但要是在这里吐槽她的话有种自己就输了的感觉，所以她选择保持沉默。

    （算了，如果只是茶水的话就无所谓吧……）

    绮罗帆在内心兴起这样的念头。

    「好吃极了，就整体而言，这是一顿满足度很高的午餐。」

    朝永如此表示的同时盖上了便当盒的盖子。

    「听你这么说我总算放心了。」

    智子松了一口气。因为这还是她第一次让家人以外的人品尝自己的料理，所以难免感到紧张不安。朝永不会讲客套话取悦他人，因此，既然他都表示好吃了，就应当是实际感到一定程度的满足没错吧。

    「虽然还不够纯熟，但至少比樱乃有SENCE太多了。」

    「绮罗帆？」

    智子皱起眉头。绮罗帆的料理智子也吃过，不知该称之为前卫或个性十足，还是说于冒险中失败……总之，她的料理技术的确不怎么样。不过，更重要的问题是——

    「你吃过绮罗帆的料理？」

    「吃过两、三次吧。第一次我只吃了一口就无法下咽了。」

    朝永端正的脸孔罩上一层阴霾，似乎是回想起了那个味道的样子。

    智子垂下了头，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那、那么、你们俩正在交往吗？」

    「交往？」

    「没有啦，总之，也就是、哎唷、那个啦，男女的……」

    「啊啊，就那层意思上我们并没有在交往，我们之间有的只是商业上的关系。」

    朝永又提出一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智子心想，所谓商业指的是什么呢？

    这么说来，有一阵子绮罗帆常常问起莫名其妙的问题。时而问起三百万日币如何如何，时而问起朝永是个什么样的家伙等等。而且，记得也是在那之后，才开始撞见到他们两人住校园里谈天的。

    「我不晓得你们之间存在什么样的关系啦，不过绮罗帆可是我的朋友，希望你不要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认识之后马上成为好友的绮罗帆在四月碰上那件事，当时智子未能在一旁好好关照。她不希望神采奕奕的绮罗帆再度变成那副模样。

    「我可不觉得樱乃是那种我做了或说了什么，就会因此受伤的家伙。」

    「或许……是这样子没错吧。」

    仔细一想——感觉好像自从朝永的名字出现之后，绮罗帆就突然变得很有精神的样子。如果说那个理由存在于朝永所提到的「商业上的关系」的话，或许那是一种不错的关系。

    「对了，我们还没喝茶呢。虽然不是你最爱的咖啡就是了。」

    智子打开水壶的盖子，她带来的是茉莉花茶。

    就在她打算把倒满了茶水的杯子递给朝永而伸长手的时候……

    啪咻——一道呼啸声响起，纸杯突然爆开了。不对，是看起来像爆开了，实际上是飞离智子的手，在空中飞舞。

    纸杯就那样直直落下，茉莉花茶在伸长了脚的朝永裤子上打翻了。

    「对、对不起！」

    智子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开始擦拭朝永的裤子。

    茉莉花茶很容易染色，搞不好颜色会就这样稍微残留下来也说不定。

    朝永算得上是病态地爱干净这点，智子从国中时期就知道了。朝永曾在恶作剧男的陷害下，被洗抹布的水桶水泼湿，因此而大为震怒。

    只见朝永抽动着青筋暴现的脸，像是在寻找某种东西似的探寻四周。

    「朝、朝永？」

    智子发出纳闷的声音之后，朝永一语不发地拿过了手帕。他仔细地擦拭着裤子，然后僵着脸面对智子。

    「没、没问题。天气这么晴朗，应该很快就会干了吧。」

    看到一边抽动嘴角，一边强迫自己挤出笑容的朝永，智子忍不住噗哧一笑。

    另一方面——

    『朝永医师对我们的存在起了疑心，继续待在这里会有危险，因此我等将迅速撤离。等您准备归宅的时候，敝人会再来迎接您。』

    「慢着，Mr.K，不对，岸田！你打算丢下我，自己回去吗？OVER？OVER？」

    虽然鞠菜不断重复喊着OVER，可是从无线电对讲机传来的只有电子噪音。

    不清楚是因为觉得这样的行动愚蠢至极，还是因为作战失败而害怕被鞠菜责备，总之岸田和保全人员似乎开始撤退了。

    鞠菜仿佛要将对讲机捏爆般紧紧握住。不过，由于她手无缚鸡之力，实际上表面连一处裂痕也没有。

    「岸田……」

    鞠菜沮丧地跪跌在地。

    相对的，绮罗帆则是松了一门气。

    茶水泼到朝永是意料之外的状况，还好事情没搞成让洁癖的朝永火大不爽到回家的地步。绮罗帆开始对朝永有些刮目相看了。

    不过，反过来也可以说，朝永重视和班长的约会到不惜克制自己的脾气。

    她的胸口深处又感到一阵剠痛。

    绮罗帆早巳察觉到了，就算不太想去承认，但这是嫉妒。白己正在嫉妒感情和睦的朝永与班长。

    （感觉好讨厌喔，真是的～）

    绮罗帆重新深深地戴好帽子。

    班长和朝永凑成一对，这样不也很好吗？反正「TomoTomo两人组」都是爱讲道理的人，搞不好会是很登对的情侣。好友班长获得幸福不也是好事一桩吗——（译注：朝永：Tomonaga，智子：Tomoko，两者姓名前面发音相同。）

    不知为何，内心的一小角存在着难以坦率地为这种结果祝福的心情。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绮罗帆又叹了一口气。

    「——绮罗帆，他们俩开始行动了喔。」

    朝永和班长开始折起毯子，差不多该前往电影院了吧。

    「绮罗帆，你怎么啦？要走啰。」

    「嗯、嗯。」

    绮罗帆点头回应后，慢慢地站起身来。

    班长和朝永前往的地点，是离御苑有些远的电影院。

    绮罗帆与鞠菜并没有一起跟进电影院，而是走进附近一间感觉可以待很久的吃茶店。她们知道电影结束的时间，所以想趁这段空档填饱肚子。

    等点完餐的女服务生一消失，绮罗帆立刻趴倒在桌上。

    「呜——好累喔，别再闹下去了啦，鞠菜。」

    「明明还年轻，不过走那一点点路有什么好累的？真正累人的待会儿才要开始呢。」

    鞠菜「碰」一声把一口气喝干的冷饮杯子放在玻璃桌上。

    「真相都已大白啦，朝永跟班长大概是认真的。事实如你所说的，或许他们从很久以前就在一起了。」

    「等一下，绮罗帆，你现在的说法和昨天的完全相反嘛。不再详细调查的话怎么知道呢？」

    「你口头上说调查，刚刚还不是在搞破坏。如果你还要继续干那种事的话，那我不奉陪了。鞠菜，你一个人去吧。」

    绮罗帆趴在桌子上无力地挥着高举的手。

    「唔——好啦、好啦。反正岸田也不在了，之后我们监视就好。只有监视的话，绮罗帆就愿意一起来吧？」

    「嗯——」

    老实说，绮罗帆已经不在乎朝永和班长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了。不对……其实是非常在意，只是不愿去追究罢了。因为只要一追究，就会想到一堆讨厌的事情。

    好比说，以前班长在电话上批评朝永，会不会是因为对绮罗帆抱有警戒心？以及，朝永之所以能猜对绮罗帆长出尾巴的原因，会不会是因为早就听班长提起过那件事的关系？

    因此，在她内心某处存在一种不愿去了解真相的心情。如果继续跟踪他们，然后将两人是情侣的事实查得水落石出的话，会有一股无所适从的不安感油然而生。

    此外，不想面对自己的嫉妒也是理由之一。

    「截至目前，发展都在预测范围内，不过重点是稍后的部分。两人看完电影后，会上哪儿去？等电影结束天色马上就黑了，吃完晚餐的两人在闪烁着霓虹灯的街道上走着走着……」

    「……走着走着？」

    「那种事情人家又不懂。」

    涨红了脸的鞠菜把脸别到一边，绮罗帆则「唉——」一声发出长叹。

    这个时候，先前所点的俱乐部特制三明治和果汁送上来了。心情这么沉闷还有食欲，真是得好好感谢自己的胃袋了。

    就在咀嚼着有一般尺寸两倍大的三明治时，鞠菜骨碌碌地转动着蓝色的眼珠观察绮罗帆。

    「唉，绮罗帆，你是不是喜欢朝永？」

    「！」

    绮罗帆差点把酸菜哽在喉咙里。她拍打着胸脯灌进一大口柳橙汁之后，瞪了鞠菜一眼。

    「拜托！我之前解释过了，我是为了偿还手术费才打工的，如果不是这样，我才不会跟那种脸臭得要死又爱性骚扰的男生混在一起咧！」

    「真是这样吗？根据某情报，医生和看护师（不分男女护士的总称）还有患者结婚的案例似乎非常多喔！绮罗帆两者的身分部符合不是吗？」

    「你那是哪门子情报啊！？总之，就算那份情报说得没错，我和朝永也不可能。他确实长得很帅，可是那种爱挖苦人的性格简直糟透了！」

    在可以算是第一次碰面的那场走廊冲撞时所留下的恶劣印象，圣今仍深深烙印在绮罗帆的脑海里。

    「话说回来，鞠菜自己呢？你之前也是朝永的患者吧！？」

    绮罗帆斜眼一问，鞠菜便满脸通红地垂下了头，然后开始用食指在桌子上害羞地不停画圈圈。这样的举动简直就是形同默认。

    绮罗帆微微地抬头仰望天花板。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三角关系？）

    绮罗帆所熟知的两个女生搞不好都喜欢上了绮罗帆也同样熟知的男生。现在的情况只要有一步错，她很有可能一口气失去两个朋友。

    「喂……鞠菜，那家伙到底是哪里好啊？在你所生活的世界里，像他那么帅的男生要几个有几个吧？而且，你应该也有外国男性朋友呀。」

    鞠菜貌似害羞地垂下眼帘，一面把玩着挂在脖子上的坠子，一面断断续续地说道：

    「……就是和父亲相像的地方。」

    没救了，绮罗帆按着额头叹息。关于鞠菜父亲的长相，她曾经借看过坠子里的照片，是和朝永一点也不像的纯日本人面孔。既然有重度恋父情结的鞠菜坚称两人很像，这就表示她几乎被朝永吃得死死的了。

    绮罗帆边搔头发边向鞠菜说：

    「好啦好啦，我今天就奉陪到底吧。可是，没有下一次了。因为我是你、同时也是班长的朋友。」

    看着点头的鞠菜，绮罗帆又长叹了一声。

    明明是难得的休假，不过看来今天会是叹气叹个不停的一天了。

    3灵脉的淤塞

    电影结束过了一会儿，朝永和班长现身在抢先从电影院走出的人潮里。看他们俩频频交头接耳的模样，可以得知两人应该都看电影看得相当高兴。

    两人离开电影院之后，立刻往大马路的方向前去。

    「快走吧，鞠菜。不然这里人很多，马上会跟丢的。」

    「好的。」

    绮罗帆跟鞠菜从电线杆后面跳出，重新开始跟踪。

    朝永跟班长走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朝着和闹市、百货公司街相反方向的新宿车站走去。

    （他们打算上哪儿去呢？）

    绮罗帆歪着脖子不解。现在距离晚饭时间还嫌太早，难道他们想要去找一间可以打发时间的吃茶店吗？

    接着，两人钻进从车站延伸而出的地下街。

    「鞠菜，难不成他们要……？」

    「应该不可能就这样直接在车站解散吧？」

    鞠菜狐疑地和新宿近郊地图大眼瞪小眼。

    现在还不到下午四点。又不是小学生出来玩，约会中的情侣有可能这么早就回家吗？

    朝永跟班长一路走到新宿车站的私铁乘车站后，不但没有解散，还在自动售票机买了车票，然后一同前往剪票口。

    同样来到售票机前面，绮罗帆和鞠菜却慌得不知所措。因为不知该买几元的车票才好。

    最后两人买了千元预付卡，跳进即将行驶的电车中，就在朝永两人所在的下一节车厢里。

    转眼间，车门关上，电车发动了。

    「他们俩想去哪里呀？」

    绮罗帆一边偷窥隔壁车厢，一边皱眉。

    两人搭乘的私铁路线连接都心与郊区，很难想像途中有任何可以在这个时间带用来约会的地点。

    「会不会是智子家？」

    「班长家在新宿的大厦……对了！」

    说到这里，绮罗帆想起曾听班长说过，因为大厦老朽需要改装，便暂时搬到距离新宿不远的老街公寓。

    「这么说来，他们正要去班长家……可是，为什么呢？现在又不是需要送女孩子回家的时间。」

    「会不会两人的情谊已经发展到擭得智子双亲认可的关系，然后要一起吃个晚餐呢？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独处之类的。」

    「可是今天不是假口耶。」

    班长有两个妹妹，而且感觉这个时间家里会有其他人在。

    「如果想要在房里独处的话，去朝永家不是更好吗？地点又近。」

    「话是没错啦……」

    两人的头上冒出了疑惑不解的符号。

    就在两人一阵瞎猜的时候，朝永和班长在距新宿三站远的地点下车了。绮罗帆与鞠菜也跟着下车。

    「是这一站没错吗？」

    「嗯，大概。」

    这里是以前听班长说过，她目前暂居公寓所在的那一站。

    一离开车站，班长跟朝永肩并肩重新迈步前进。因为这里是没地图辅助又陌生的地方，所以绮罗帆两人慎重地跟在后头。

    朝永他们穿过了因买晚餐材料的人潮而显得混乱的商店街，直往住宅街前去。走了约五分钟左右，最后进入一栋三层楼高的旧式钢筋公寓。

    绮罗帆和鞠菜从隔壁的水泥墙探出头偷窥。等他们两人一消失在楼梯间，便飞也似的接近公寓。

    （真的搞得很像在扮侦探或间谍一样。）

    绮罗帆一边在想着这种无聊事的同时，一边调查一楼的集合信箱。从房间号码得知班长的房间位于二楼角落后，再一次撤退到墙边，望向二楼最东边的房间。

    那房间的电灯亮了起来。看来，班长家刚好是空无一人的样子。阳台的玻璃门上模糊地映照着人影。

    「如果只是单纯送行，朝永马上就会自己一个人回来对不对？」

    绮罗帆默不作声地向语气担心的鞠菜点头回应。

    两人屏气凝神地紧盯着房间的情形。

    过了好一会儿……

    完全不见朝永有要离开公寓的迹象。

    「他们在干什么呀？」

    「都难得跑这么一趟了嘛。好歹会请对方喝一杯茶……吧。」

    即使绮罗帆口头上这么讲，但她看起来也没什么自信。

    俩人保持沉默继续等了下去。

    天色渐渐变得昏暗。

    这时可以听见从红色的天空返回森林的鸟鸣、有令人怀念的木笛声，还有从远方铁轨传来的电车汽笛声……

    忽然——

    班长房间的窗帘拉上了。

    绮罗帆跟鞠菜同时倒抽一口气，面面相觑。

    「绮罗帆……朝永…他还在班长的房间里对吧？」

    「嗯，我想应该是。」

    「……」

    「……」

    一阵死寂。

    不但把同班男同学带回空无一人的家里独处，甚至拉上了窗帘。如果不是关系十分亲密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吧？

    这已经是决定性的证据了——

    过了半晌，鞠菜落寞地说道：

    「……我们回家吧。」

    「说得也是。」

    绮罗帆静静回答，缓缓向右转身。眼睛盯着染上一片暮色的柏油路，开始循着原路折返。

    绮罗帆和鞠菜空虚地并肩而行的同时，心想：

    （果然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

    继续维持暧昧不清的状态，心情还比较舒坦。

    （朝永和班长真的在交往，这么说来……）

    往后会变成怎样呢？从明天开始又该如何面对他们俩呢？绮罗帆不禁反覆思索着这些问题。

    可是却又无法马上整理出一个答案来。这全是因为遭到背叛的感觉以及嫉妒、疑惑等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所产生的灰色迷雾，在脑海里不停盘旋的缘故。陷入五里雾之中的大脑根本无法思考。

    为了赶走四处蔓延的乌云，绮罗帆强迫自己去想些快乐的事。但是，浮现在脑海里的那些事象却又逐一被从脑海深处弥漫开来的浓雾给覆盖过去。针对脑内全区所发布的浓雾警报看来并非那么轻易就能解除。

    「唉——」

    这是最后一次叹息……绮罗帆一面在心中如此下定决心，一面吐出一口既深且长的叹息。不过，有种会在睡觉以前继续叹气叹个一百回左右的预感。

    ——这时……

    绮罗帆紧急踩了煞车。

    一旁的鞠菜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脚步。

    视野里出现了一个被夕阳拉得长长的身影，而且是一个感觉似曾相识的轮廓。

    绮罗帆缓缓抬头，从影子的头部依序看到脚跟部位。

    黑色的裤子随之映入眼帘。

    绮罗帆迅疾抬头。

    原先像是熬了一整夜般恍惚出神的脸顿时绷紧，偌大的墨镜差点从她浑圆的鼻子上滑落。

    「咿！」

    在绮罗帆身旁，鞠菜发出了一声丝毫没有大小姐气质的惨叫。

    这也难怪。

    毕竟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背向夕阳怃然伫立的朝永怜央麻的身影。

    *

    「跟踪很难算是一种有品的嗜好哪，樱乃绮罗帆还有大江鞠菜。」

    朝永慢条斯理地发出了一串低沉又深具压力的嗓音。

    「你你你你你、你是怎么冒出来的？」

    绮罗帆露出诧异的表情指着公寓。

    「我送田中回房后，便从走廊沿着蓄水塔的梯子爬回一楼。因为有后门可定才有办法藉由那里绕路，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朝永淡淡地回答。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

    「我打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你们以为凭那种程度的跟踪我不会注意到吗？而且那身打扮是在搞什么鬼啊？你们是不是把变装跟搞怪化妆给搞混啦？」

    朝永把冷冰冰的视线投射到两人身上后，大摇大摆地抱起双臂。

    「能请你说明这是怎么一回事吗？樱乃绮罗帆。」

    「这个嘛，我想想，该怎么说咧……」

    绮罗帆很糗地开始把玩起从帽子底下露出来的刘海。

    「绮罗帆没有错，是我强迫她一起来的。」

    鞠菜像是要庇护她一样往前踏出一步。

    「哦。既然如此，如果大江愿意说明的话那也无妨。为什么要死缠烂打地紧跟着我和田中？」

    「那是因为……不纯洁的异性………」

    鞠菜含糊不清地张动着嘟起来的嘴巴。

    「哪里不纯洁了？我们只是在公园里吃个饭，然后看场电影而已耶！我看就连时下的小学三年级也不稀罕这一套吧。」

    「……就结果而论，那个、或许就如你所说的没错啦……」

    「另外，大江，是你把岸田和一群奇怪的男子都带到御苑来了，对吧？」

    「我、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鞠菜别开了脸。

    「多亏他们的恶搞，害我的裤子都弄脏了不是吗？」

    朝永提起长裤的裤脚，老大不爽地歪起了嘴角。

    「………………」

    「………………」

    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绮罗帆闭起眼睛将上半身倾斜成九十度。

    「抱歉，朝永……」

    她内心涌现满满的罪恶感。

    监视他人的约会是很不道德的。绮罗帆一直很清楚这个道理，可是就在追随两人行踪的过程，这种道德感逐渐麻痹，不知不觉间变得完全不觉得有哪里不妥了。不过，就在朝永在眼前出现那一刹那，麻痹忽然消失了。有一种像是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情的感受从内心深处满溢而出。

    一旁的鞠菜也紧接着绮罗帆之后垂下头来道歉：「对不起。」

    「不用道歉，把理由说来听听就好。」

    「理由是……」

    绮罗帆抬起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毕竟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理由为何。

    瞥见绮罗帆抿紧嘴巴沉默不语的模样，朝永用手指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

    「算了，反正田中也没发现，就结果而言并没有问题。」

    「可是，就是因为我们的关系……你才没办法进去班长家的，不是吗？」

    绮罗帆满怀歉意地缩起了身子。

    「没这回事。之所以大老远跑来，也不是因为田中叫我来的。而是我自己很想到田中家附近调查，才像个跟屁虫似的硬跟着回来。」

    「『调查』？」

    绮罗帆和鞠菜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就在你们俩杵在那里发呆的时候，大致的调查已经完成了……我正在盘算待会儿去做最后的确认。反正都难得跑这么一趟了，也请你们帮个忙好了。」

    朝永对目瞪口呆地张大嘴巴的绮罗帆跟鞠菜露出个目中无人的微笑。

    「看来这里正合我意。」

    朝永把绮罗帆俩人带上了夕阳普照，班长所居住的公寓屋顶。

    这是一般随处可见的老旧集合式住宅的屋顶。在处处长满青苔的水泥砖地板上，杂乱地放置有空调室外机与感觉久未使用的烘干机。

    （他想干嘛啊？）

    绮罗帆面露不安的表情仰望身旁的朝永。心想：现在这种情况要是被班长发现的话，该怎么解释才好？

    「大江帮忙把风，看有没有人过来。樱乃负责拿这个。」

    朝永从外套内侧口袋拿山一个貌似金属制薄型铅笔盒的东西。打开盖子一看，里头折放有类似竹子与红色和纸般的东西。将这两样东西组装起来后，便完成了一支感觉会出现在时代剧里的风车。

    绮罗帆拿下先前一直戴在脸上的墨镜，仔细端详着朝永递过来的那支风车。

    那是一支感觉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高歌一曲「带子狼」，外观很平凡的风车。不过，很不可思议地，四周平静无风，风车却缓缓地转动着。（带子狼：日本知名古装连续剧，风车是剧中的招牌道具。）

    「朝永，这是啥东东？现在是怎么了？」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大江，你那边没问题吧？」

    「嗯，没见到半个人影过来。」

    站在楼梯旁边的鞠菜把手放在嘴边喊着。

    「那么准备开始吧！」

    朝永前进到屋顶的中央后，轻轻地往旁边打直了手臂。这时一把又细又长的黑色手杖从袖子里浮现，停在朝永的手上。

    （藏在袖中的手杖！）

    在一脸惊讶的绮罗帆面前，朝永在手上转动着手杖，然后开始用前端在屋顶的水泥地上画起圆圈。手杖前端像粉笔一样，在水泥地上画下几何形图案。那图案对绮罗帆来说也不陌生，是星星与圆圈交会而成的魔法阵。

    朝永一画完魔法阵，接着伸长左手臂，左手上出现了掌心大小的黑色古书。

    他以拇指翻动书本，紧接着唱起咒语。

    吾情愿之。愿汝之龙勿现身于吾等之四海中。

    唱毕，朝永「叩」一声敲打魔法阵。

    瞬间……

    呼——绮罗帆手上的风车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旋转，把帽子和墨镜都吹跑了。绮罗帆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惊慌失措地抬起头。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变化？」

    「那支风车因为承受了一种被称为灵脉的魔力流动而旋转。我刚刚使用的，是让魔力集中在魔法阵上然后解放开来的单纯魔法。」

    「嗯？换句话说，风车所以转动，是因为承受了朝永所释放的魔力吗？」

    「没错。好了，接下来我会连续施行刚刚的魔法，你就拿着那支风车跑到田中的房间前面再回来。」

    「这样的举动有什么意义吗？」

    绮罗帆请朝永帮忙拉起身的同时一边费心思考。朝永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直到现在她仍然看不出一点端倪。

    「产生的魔力波会以魔法阵为中心呈球状扩散。魔力传播的空间是幽星界，并不依附物理世界的形状与距离存在。如果是正常世界的话，不管在这栋公寓的任何角落风车应该都会转动才对。」

    「？」

    朝永对一头雾水的绮罗帆露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后，像是在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

    「等一下我会既详细又恳切地说明，以求让你这个发育不健全的脑袋也能听得懂就是了。所以，现在快点给我去！我要开始了喔。」

    无视因贱嘴而气得鼓起腮帮子的绮罗帆，朝永开始用手杖敲打魔法阵。同一时间，绮罗帆手上的风车转动了起来。

    「还不快去！要是被田中发现了，你就自己想办法敷衍吧。」

    「知道了啦！」

    绮罗帆摆出一脸不服气的表情点头答应后，立即回身右转跑走了。

    她通过鞠菜身旁从屋顶的出入口下楼。如朝永所言，即使离开屋顶，风车依旧以等速度飞快地持续旋转着。

    来到二楼转角时，绮罗帆停下了脚步。

    「咦咦，该往哪边走？」

    稍微思考一会儿，决定朝着与夕阳相反的方向前进。

    就在她沿着走廊前进，来到位于尽头的班长家玄关前那个时候……

    先前一路勤奋转动的风车——

    突然停住了。

    （奇怪，朝永停止施法了？）

    即使感到怀疑，绮罗帆仍然按照吩咐走到班长房间的前面，摸了走廊角落的墙壁一下，然后掉头往回走。

    等她一移动到隔壁房间前面的时候。

    ——嗡——嗡——嗡……

    风车重新以一定的间隔转动了起来。

    「嗯？」

    绮罗帆在原地踏步滞留不动，然后维持身体朝着前方的姿势向后退。

    回到班长的房问前。这时，风车果然又停止了。同样只要一移动到前面，风车又开始转动。

    （这是怎么一回事？）

    正当绮罗帆停下脚步眉头一皱，房间的门怱然「喀喳」一声发出了开锁的声音。

    （死定了！）

    绮罗帆慌慌张张地拔腿就跑，她在走廊上一路狂奔，折回屋顶。

    「我回来了——」

    待绮罗帆顶着一张红通通的脸回来后，朝永便不再敲打魔法阵。他把手杖和古书收回衣袖里，望向绮罗帆。

    「结果如何？有发现任何异状？」

    「有，好像……只有在班长房间的前面……风车……不会转……」

    绮罗帆一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指着楼梯方向。

    朝永简短地答了句「原来如此」之后，便用鞋子抹掉画在水泥地上的魔法阵。独自一人急急忙忙往楼梯走去。

    「等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啦。」

    朝永面露可怕的表情回答道：

    「田中家的附近形成『灵脉的淤塞点』（stagnationpoint）了。」

    「能麻烦你说明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随着答应在医院进行说明的朝永，一起回到天色早已昏暗的新宿三丁目白川医院之后，鞠菜一边在诊疗床上坐下一边说道。或许是因为不停搭乘不习惯的公共交通设施来回移动的关系，鞠菜的小脸上带着一丝倦意。

    「那我该从哪里开始说明起比较好？」

    换掉长裤，脱下外套，换上一件白上衣的朝永，一如往常在桌子上坐了下来。他的手上握着一杯倒满了冰咖啡的特大号马克杯。

    坐在圆椅上的绮罗帆举起手。

    「总之，就先从那个念作史踏革啥的开始吧。」

    「stagnationpoint……以日语来解释，就是『产生淤积之处』吧。」

    号称擅长十二国语言的鞠菜一插嘴，朝永便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没错。所谓『灵脉的淤塞点』，如字面所示，指的也就是灵脉产生淤积的场所。我以前也跟樱乃说过，这个世界分为物理世界和幽星界。其中，在幽星界里，由于魔力位能的高低差，会产生被称为灵脉的魔力『flow』（流场）。这就是风车会像这样转动的原因。」

    朝永把视线投向插在桌上的书本间缓缓旋转的红色风车。

    「不过，幽星界的一部分，举例而言好比在强烈的灵脉与灵脉出现冲突的界面，流动会因此停止，以致发生淤塞。这样说好了，就像卡在小河的岩石后面转个不停却不往前流动的竹叶舟，你应该看过吧？那就是淤塞。」

    绮罗帆一边频频点头一边认真地竖耳聆听。

    「而绮罗帆的风车在智子家附近停止转动，也就表示那附近形成了『淤塞点』，对不对？」

    鞠菜就跟个脑筋转动快速的优等生一样追述。接着，她把金发拨到耳后，并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

    「如果待在灵脉的『淤塞点』……对人会产生什么影响吗？」

    听到鞠菜的疑问，绮罗帆机警地抬起头。

    朝永跳下桌子代替回答之后，便往流埋台定去。看样子他似乎是把马克杯里的咖啡给喝光光了。

    一边从流理台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存放冷泡咖啡的宝特瓶，朝永一边头也不回地开门说：

    「就在你们两个待在公寓前傻傻地埋伏等我出来的期间，我已经约略在住宅附近绕了一圈。根据附近的古老介绍图，田中公寓的建筑用地原先似乎曾有一座小型神社。自古以来，灵脉的冲突地点上常盖有神社或佛寺。原因就是因为这一类的场所不仅会使魔力停滞，麻烦的玩意儿也会跟着留下。」

    「麻烦的玩意儿……？」

    「miasma……就是一种俗称瘴气的物质。既是腐败的魔力的最终型态，同时也是对人类的幽星体有毒的存在。」（miasma：希腊语，瘴气之意。）

    朝永边啜饮着第二杯咖啡边走回来，打开了绮罗帆第一次造访医院时也展示过的黑色书背洋文书。

    绮罗帆和鞠菜分别从左右两侧探头看书。上头除了一段以〔miasma〕为名的标题，还画有一幅类似白云的插图。

    「你们俩知道流行性感冒，即Influenza的语源吗？」

    「Influenza的语源？」

    由于突然从超自然现象的话题转到实际的病名，绮罗帆和鞠菜讶异地互望彼此，同时摇了摇头。

    朝永撩起那如同染过墨汁般的黑发。

    「Influenza在拉丁语中是『影响』的意思。和英语的Influence（影响）语源相同。Influenza这个名称开始被人拿来当作病名使用始于十六世纪的意大利。在尚未有病毒概念的当时，把每年一到冬天就有许多人感染这个莫名疾病的原因，被归咎于遭到污染的空气。人们认为空气受到宇宙星辰配置的『影响』，每一年都有固定的量，所以才会如此命名。」

    绮罗帆灵机一动似的张开了嘴巴：

    「难道……那个所谓遭到污染的空气指的就是miasma？」

    朝永将深红色的眼睛眯成锐利的一直线，回答道：「没错。」

    「由于医学的进步，miasma一词已经很久未再被人当作Influenza的原因来使用了。可是，那是针对肉体的状况。如果miasma长时间纠缠人类的幽星体的话……有可能会得到幽星性急性感冒。」

    「这意思是……！」

    绮罗帆浑身打颤。她总算理解朝永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换句话说，智子会罹患Influenza，是吧？」

    鞠菜以冷静的语调说。朝永点了点头。

    「你之所以接近智子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吗？昨天会出现在物理社的社团教室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前些日子和她擦身而过的时候，我发现田中的眼睛泛着红光。赤目发光是幽星体被miasma行染的代表性症状。虽然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把握，不过昨天在近距离观察之下已经确定了。」

    「「啊！」」

    绮罗帆和鞠菜异口同声大叫，她们同时回想起昨天的接吻疑云。

    「今天，趁着在公园聊天的机会，我问出几件颇有意思的事情。像是最近晚上她常常因为呼吸不顺醒来，以及那房间因为接连换过好几次住户，所以租金特别便宜等等。除此之外，住家四周也形成了淤塞点。虽然都只是状况证据，不过备齐了这么多证据要说是铁证也无妨吧？」

    「这么说来所以找她去看电影、一起在御苑散步、专程送她回家都是为了这目的？」

    绮罗帆咬牙切齿地发问，朝永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予以回应。

    「虽然这方法一点也不俐落，不过为了探口风、去她家调查，我想这已经是最简洁的方法了。实际上，我也因此成功收集到所需的情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鞠菜露出一个像是松了一口气、却又无法真心感到高兴的表情。

    「那么，班长罹患的Influenza到底是什么样的疾病呢？」

    脸上写着不安的绮罗帆问道。如果是一般的Influenza还有特效药可医，很少会有太过严重的情况。不过既然问题出在超自然现象的话，一般常识就派不上用场了，所以大意不得。

    「发病的瞬间，幽星体的呼吸系统会产生麻痹，也会造成肉体侧的呼吸困难。严重的话会意识昏迷，倒楣一点就一命呜呼。」

    「！」

    因为是超乎想像的重病，绮罗帆发出不成声的惨叫。她奋力从圆椅起身逼近朝永。

    「你告诉班长这件事情了吗？」

    「没有。像这一类在发病以前肉体都不会显现明确症状的灵异性疾病，就算说破了嘴也很难取信患者。更何况对象还是田中，十之八九会被她怀疑脑袋秀逗，嗤之以鼻。」

    「事情或许如你所说的没错！可是，这样下去，班长的身体状况有可能恶化不是吗？你打算袖手旁观吗？」

    绮罗帆泫然欲泣揪着朝永的上衣衣襟，激烈地摇晃他的身子。

    「如果我打算袖手旁观的话，还有可能大费周章不惜约她看电影好方便调查吗？」

    朝永以狼狈的声音回答之后，绮罗帆这才罢手。

    「说、说得也对耶……」

    「既然明白了就快点把你的臭手拿开，领子会松掉的。」

    绮罗帆看了看揪着领子的自己的手一眼，面红耳赤地离开了朝永。鞠菜则在后头发出清喉咙的咳嗽声。

    「那么，有治疗的方法吗？难道又要对幽星体动手术？」

    「手术……」

    绮罗帆抿嘴。

    要让不知道自己生病的班长接受手术不是一桩简单的事。有办法把不知情的班长带到医院，然后让她同意动灵异手术吗……纵使克服了这个难关，还有二百万日币手术费的问题。这可不是二两下就能准备好的金额，绮罗帆有切身之痛。

    「……手术费的问题，要我连带班长的费用一起以工作偿还也可以。」

    绮罗帆以充满决心的双眼仰望朝永。虽然这么一来就确定高中毕业之后也得留在白川医院免费服务，但她有种完全不介意的感觉。

    「不、不然这样吧，由我来负责也没关系。因为我今天给智子带来了很多困扰。」

    鞠菜面朝旁边轻声地说道。

    朝永嘴角放松叹了口气。

    「你们的心情我明白。对我而言田中是从国中以来就同班至今的同学，希望在发病之前治好她的心情我跟你们是一样的。如果费用问题会造成阻碍，那么就算不收治疗费也无所谓。」

    「朝永！」

    绮罗帆发出欢呼。打从第一次碰面以来，朝永在她眼里从来不曾这么像个好人过。

    「而且治疗急性感冒并不需要动手术，由于那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疾病，因此有很多elixir（魔法药）的制造方法传承下来。」

    朝永坐在桌上打开抽屉，拿出类似围棋棋盒的漆器，接着打开了盖子。里头装满了大量的药剂，形状上和一般市售的成药并无二异，不过长度有两公分、直径也有五公厘，尺寸梢大。表面上画有五芒星的图案，四周还写着极为细小的文字。

    「这是只要让肉体侧服下，就能把纠缠幽星体的瘴气驱散的特效药，田中原先居住的大厦下个月就改装完成了，趁现在驱除的话往后应该就不用担心了。值得庆幸的是，就我获得的消息，田中的家人似乎都没有感染。」

    「就靠这颗药……」

    绮罗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夹在朝永食指和拇指间的药剂。

    「问题在该怎么让智子吞下它。」

    鞠菜环起纤细的胳臂。

    最好的结果莫过于告诉班长真相，由她自己吞下。要这么做就只能由朝永在当魔法医的事情开始一一说明，但即使如此大费周章，能否让那个讨厌灵异话题的班长相信还是个疑问。就如朝永所言，被一笑置之的可能性非常高。这么一来，只能在不被班长发现的状态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她吞下了。

    「这个压碎后再吃一样有效果吗？」

    如果压碎也无妨的话，还有掺在蛋糕或饼干里让她吃下去这一招可行。

    「不行。如果少了表面的五芒星和咒语，那就只是一般的固体状小麦粉罢了。」

    「这么说来也不能咬了？」

    「正是如此。」

    「既然这样……那还挺麻烦的呢。」

    「嗯——」

    绮罗帆愁眉苦脸地沉吟。光是要塞进班长嘴里就已经够困难了，何况还要咬都不咬直接吞下肚。

    「我打从一开始就盘算一旦握有田中罹患Influenza的确切证据，就要请你们帮忙。毕竟女生要接近田中的机会多得是。麻烦你们想想让田中吞下药剂的方法吧。」

    朝永一边递出数颗药剂一边打量环视的脸庞。

    「嗯，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让她吞下去的。」

    「我了解了。」

    绮罗帆与鞠菜以僵硬的表情点头回答。

    「时间呢？按照你的预测，什么时候会发病？」

    「没有精密检查我也很难断定……不过从她搬到现在住处的时间，以及早已显现在肉体侧的症状来判断的话，所剩的时间应该不多了。」

    「……」

    绮罗帆用力握紧拿住药剂的手。

    无论如何都得让班长吞下药剂才行——她心想。

    今天自己对班长做了很过分的事。一路跟踪约会、疑神疑鬼，不仅如此，还心生嫉妒。一定要有所补偿才可以。

    ——不对，不是这样的。

    绮罗帆马上推翻自己的思维。

    这跟补偿没有关系。

    因为班长是好朋友，因为喜欢她所以才想要救她，想要解救朋友危机的念头是天经地义的事——绮罗帆豁然开朗了。

    （今天所欠的得在别的地方弥补……另外，在那之前得先道歉喔。）

    绮罗帆兀自点头后气势十足地转头面向鞠菜。

    「鞠菜！我们现在来策划T＆T作战PART2吧！」

    4PoisonKiss

    隔天礼拜四——

    第四堂课结束后，教室渐渐变得吵闹起来。

    绮罗帆拍了拍坐在前头的班长的肩膀。

    「班长，一起吃便当吧？」

    「好啊。」

    班长点头答应后，如同以往把椅子反过来，将便当栘到绮罗帆的桌子上。

    「方便让我加入你们一起吃饭吗？」

    不知何时冒出来的鞠菜手拿漆器便当盒站在一旁的走道上。

    「我是不介意啦。」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鞠菜搬来一张空着的椅子，把自己的便当放在两人的便当中间后。

    ——偷瞄了一眼。

    绮罗帆和鞠菜打了一个眼色，这是作战开始的暗号。

    （好，要行动啰！）

    绮罗帆在脑海中高呼。

    昨天在白川医院讨论的结果，导出了对班长下药最好的时机就在午餐时刻这样的结论。在学校生活中，学生通常只有在这个时间会张开嘴巴让食物通过喉咙。并且，绮罗帆俩现在企图实行的，乃是在激辩与诸多实验过后诞生的珍贵作战，名为「辣椒大作战行动（鞠菜命名）」。

    看到绮罗帆和鞠菜两人相视而笑，拿着筷子的班长紧皱双眉。

    「怎么了，你们两个感觉怪恶的。我的脸上沾到什么吗？」

    「没啦，你想太多了。」

    「什么事也没有呀。」

    绮罗帆跟鞠菜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否定之后，两人慌了似的打开便当盒。班长也一脸狐疑地开始吃起午餐。

    「对了对了，从今天开始要上游泳课了呢！」

    如事先计划，由绮罗帆打开话匣子。

    六花学院在上礼拜开放泳池。因为上礼拜男生上游泳课女生跑一百公尺，所以这礼拜课程内容便反过来。

    「下午第一堂课上游泳最讨厌了。」

    由于刚吃饱，因此每年班上都会有人感觉不舒服而上保健室。秋天时刻开始的马拉松课程也会发生一样的情况。

    「对啊，所以上游泳课那天我都尽可能要求准备容易消化的食物。」

    如此说道的班长，她的便当内容是煮芋头、铝箔纸包烧烤鸡胸肉、酱油腌菠菜、还有小饭团，确实感觉对胃没什么负担。

    「话说回来，智子，昨天的电影好看吗？」

    鞠菜忽然改变了话题，班长的脸有那么一瞬间飞上了一抹红晕。

    「虽然和想像的差很多，不过还看得满尽兴的。偶尔看看那种电影感觉也不错啦。」

    「朝永有说什么吗？」

    「他好像说内容有够老梗吧。唉，很像他会说的话呢。」

    鞠菜直盯着班长的左手，在她视线所及之处贴有OK绷，正是朝永昨天在御苑所亲吻的那个OK绷。

    「好特别的OK绷呢！」

    「你、你说这个吗？果然挺显眼的呢。」

    班长停下动筷子的手，温柔地眯起镜片后头的眼睛，凝视着0K绷。

    鞠菜则貌似不爽地噤声不语。

    （我也拜托你一下，鞠菜！完全走样了啦！）

    按照预定，鞠菜应该从刚刚的对话，扯到关于绮罗帆便当的内容才对。

    「说、说到这个，今天的便当我尝试加入了新菜单耶。」

    绮罗帆仪态糟糕地用筷子指着自己便当里头的煎蛋。

    「锵锵——超辣灯笼辣椒煎蛋！」

    灯笼辣椒是墨西哥原产的橘色辣椒，比普通的辣椒辣上数十倍，形状很像小型的青椒。将一整颗灯笼辣椒切丝加进煎蛋里，这就是绮罗帆特制的超辣灯笼辣椒煎蛋。昨晚绮罗帆试吃的时候，只吃了一小口，辛辣的味道就完全炸裂开来，辣到她感觉仿佛要粉身碎骨、脑海中跑出一头虚幻的大象在哀号，不禁马上拿起饮料狂灌这般程度。

    「你说……超辣吗？」

    班长的眼睛发出光芒。「太好了！上钩啦！」绮罗帆在心中兴奋地握拳。

    「班长，我记得你很喜欢吃辣的耶！怎样，要不要挑战看看？」

    绮罗帆露出一张别有居心的脸把便当推向班长。

    事实上……煎蛋里面除了灯笼辣椒外还塞了朝永给的药。

    她预测看到辣食就会两眼发亮的班长铁定会挑战。不过，不管班长再怎么爱吃辣，这么辣的东西她应该也没办法咀嚼，最后一定会忍不住伸手拿饮料喝吧。如此一来，毫发无伤的药剂就会和灯笼辣椒一起被吞进肚子了。这就是「辣椒大作战行动」的全貌。

    「唔——可是……」

    班长目不转睛地盯着橘色料理·超级扭曲的煎蛋剖面。

    「我看就连爱吃辣的班长也拿这煎蛋没辄吧。」

    绮罗帆来了个彻底的挑衅之后，班长烦恼了老半天终于点头答应了。

    「好，那我就挑战看看吧。」

    绮罗帆暗自窃喜，在班长的杯子里倒满了自己的麦茶。

    「要是受不了了，我劝你赶快喝茶吞下去吧。因为你会觉得满嘴都是汽油弹！」

    「真的有那么犀利吗？那么……」

    班长伸手拿住绮罗帆的便当盒，然后用筷子夹起了煎蛋。

    绮罗帆和鞠菜的视线完全凝聚在往班长嘴巴送去的黄色与橘色的物体上。那块煎蛋里头应该至少塞了两颗药才对。

    煎蛋一口放进班长的嘴里。

    「唔唔！唔唔唔——」

    班长那藏在镜片后头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开始不停转动。

    （帅啊！成功了！快，不要逞强，快点喝麦茶吞下去吧，班长！）

    为了高喊三声万岁，绮罗帆的双手已经从肩头高举了一半。

    ——最后却未能如愿。

    班长不仅没伸手拿茶杯，还令人匪夷所思地一咬再咬。

    绮罗帆的眼神就像注视着未知的生命体一样。

    「班、班长，你不觉得辣吗？」

    「辣是很辣啦……（嚼个不停）可是也没到辣到爆炸的地步，还满好吃的喔！」

    班长就这样继续咀嚼过后，「咕嘟」一声吞了进去。恐怕里头的药剂和大量的灯笼辣椒都一同被咬得支离破碎了吧。

    （喂、绮罗帆！这是怎样咧？瞧她完全面不改色耶！）

    一旁的鞠菜在绮罗帆耳边窃窃私语。

    （你问我，那我问谁啊！？该不会班长的舌头是用究极镁或钢弹尼姆合金打造成的吧？）（钢弹尼姆合金：『机动战上钢弹』中打造钢弹所用的合金。）

    （有没可能是你把橘色青椒当成灯笼辣椒用了？）

    （我才没这么凸锤咧！……大概吧。）

    「抱歉，我也要试吃看看。」

    鞠菜把筷子伸向煎蛋，然后放进了口中。

    「味道确实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

    说着说着鞠菜的嘴巴突然停止了动作。

    粉白色的脸庞眼看着逐渐染上一片红。下一瞬间，鞠菜从椅子上站起身，以全力奔跑的速度冲出了教室。

    「大江她怎么了？」

    看着班长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绮罗帆不禁以手指拄着额头气馁地摇了摇头。

    「真是的，害我超惨的。」

    吃完午餐紧接着是午休时间。绮罗帆、鞠菜跟朝永三人在校舍的屋顶集合。

    「居然面不改色地吃下那种辣死人不偿命的东西，智子的嘴巴根本不正常嘛！」

    抹着至今仍旧火红不已的嘴唇，鞠菜愤愤不平地说道。

    「灯笼辣椒的事就别再提了啦……更重要的是，我们的作战失败了呢。」

    绮罗帆背靠铁丝网，眼睛盯着水泥地板看。

    那是经过反覆推敲才定案的作战计画，而日历经多次实验，原先还以为绝对可以成功，但万万没想到班长的嗜辣竟然会成为反效果。

    「不可以咬的限制真的太严苛了。」

    「我想也是，人类的生理反应才不会把放进嘴里的固体直接吞下肚。内服药剂和维他命，也是因为人们认识这些物品的效用才有办法生吞的。」

    朝永隔着铁丝网眺望远方说道。

    「如果是液体的话，就不愁没招可用了。没办法制作吗？」

    「不可能，要从肉体侧对幽星体产生作用，魔法的发动是不可或缺的。因此，无论如何，都需要魔法阵和咒符。」

    「嗯——难道没有其他好方法了吗！？」

    绮罗帆一边将褐色的头发拨得乱七八糟一边放声大叫。

    这时鞠菜敲了一下手。

    「我想到一个好方法了！」

    「真的？」

    「没错。如果用这一招一定手到擒来。首先，绮罗帆你把智子叫到没什么人的校舍后面。」

    「嗯嗯。然后呢？」

    「看好她毫无警戒地现身时，朝永从智子后面架住她，由我捏住她的鼻子，接着绮罗帆趁她张开嘴巴时把药丢进去。」

    因为满心期待而眼睛光芒四射的绮罗帆听完之后大失所望地垂下了头。

    「……是可以让她把药吞下去没错啦，可是这样搞也别想再继续当朋友了。」

    「我们只要蒙面就不会泄漏身分了。」

    「但是班长一定会留下心灵创伤的啦……」

    绮罗帆挥手拒绝后，抬头看着朝永的脸。

    「……万一今天思考一整天仍然想不到好方法的话，我打算跟班长说出真相，朝永你可以接受吗？」

    如果要这么做的话，就必须从朝永是灵异医师的事情开始说起。

    朝永将刘海往上撩起，眯起深红色的眼睛面向绮罗帆。

    「没问题。只不过，你有办法让那个不信邪的田中相信吗？」

    「我不知道，但是只要好好说明的话，应该有希望吧。」

    绮罗帆没什么自信地微微点头，用力抿紧了嘴唇。

    *

    「唉——」

    结束了五十公尺自由式游泳计时测速的绮罗帆，在水泥瓷砖上坐下后叹了一口气。

    下午第一堂的体育课。尽管是引颈期盼的高中生活首次的游泳课，绮罗帆的表情却相当地阴沉。

    水滴从发梢滴落到被太阳烤得火烫的瓷砖上慢慢蒸发消失。绮罗帆一边体验湿答答的屁股被蒸熟这种游泳课特有的感觉，一边心想自己从前天以来就一直叹气叹个没完没了。

    一开始是对朝永与班长约会这件事感到困惑，接着被鞠菜的失控吓得一愣一愣，现在又在烦恼该怎么让班长把药吞下去。但是，当下这个烦恼的紧急度可不是先前的问题可以相提并论的，要是不赶快让她吃药，班长的生命会有危险。

    即使朝永说很少会有立刻死亡的情况，她还是忍不住担心。明明有可以治疗的药，却没办法顺利让药被吃进去这点，更是令人心烦。打从午休开始，虽然也考虑过趁自由式换气指导的时候从上空投药的方法，但一直想不到突破性的点子。

    （看来只能好好沟通了吧，可是……她会相信吗？）

    绮罗帆觉得，班长应该不会嗤之以鼻，愿意认真听自己说才对。但会不会相信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要是当初能把长在绮罗帆屁股上的尾巴秀给她看，大概或多或少可以增添几分真实性，不过，自从让朝永动手术那一天有碰的一声跳出来后，就一直没见过那条活蹦蹦的尾巴了。

    不经意地——把眼睛转向泳池之后，正好轮到鞠菜测速。

    因为突然转学的缘故，来不及制作学校指定的泳装，所以就她一个人穿自备的泳装。那是件感觉清纯的全白色连身款。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的金发披在白色的布料上显得格外亮眼。

    随着坐在监视台上的老师吹响笛声，鞠菜纵身一跳。

    手脚伸得又长又直，相当美丽动人的姿势。看来就算宣称自己不擅运动，至少游泳应该是自幼跟着专业级老师学习的吧？就那问宅邸而言，有个两、三座泳池也不稀奇。

    就在这个时候，从泳池池畔望着操场的数名女生「哇——」一声发出了小小的欢呼。绮罗帆好奇地跟着往相同方向一看，朝永正站在一百公尺跑道的起跑线上。

    挺直的一双长腿从深蓝色的短裤伸出。虽然穿长裤时看起来也很修长，但换上短裤后感觉更是格外引人注目。那个模样有种妖艳的感觉。

    即使平时因为性格差劲的关系，让人提不起劲找他说话，但朝永毋庸置疑是个适合用来保养眼睛的男人。美到就连应该早已看烦的绮罗帆眼光也情不自禁地被吸过去。

    一百公尺赛跑是由两个男生并列起跑测量时间。朝永的对手是和绮罗帆同数田径社的一年级生风见。

    朝永和风见在起跑线各就各位之后，随着枪声同时起跑了。

    起跑时果然还是风见比较快。

    不过，他却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被朝永追上，然后在通过五十公尺左右的地方逆转，一直被抛在脑后。最后两人保持极大的差距抵达终点。

    或许是风见使出了全力的缘故，抵达终点时两手还放在膝盖上。另一方面，朝永则是一脸轻松自如的表情，踩着轻快的步伐回到了起跑点。

    「他还是老样子，很爱秀自己超人的模样呢……」

    绮罗帆愕然地说道，感觉风见有些教人同情。

    就在绮罗帆一直盯着朝永看的时候——

    「朝永吗？」

    后面突然传出了声音。

    绮罗帆抖了一下回过头来。如她所料，声音的主人是班长。

    班长把很有狂热者味道的近视蛙镜挂在头上，用一双失焦的眼睛俯视着绮罗帆。素颜的班长就连绮罗帆也只拜见过几次而已。

    虽然平时总是戴着厚重的眼镜并不引人注目，但其实班长拥有十分端正的五官。隐藏在眼镜下方的，是一双有着纤长睫毛的深褐色灵活大眼。这双眼睛和总是紧紧地闭起来的嘴唇产生了绝妙的调和感。虽然没有鞠菜那种华丽的感觉，却充满知性美。

    除此之外，把视线从她的脸往下栘，会看到一副让人倍感意外、青春洋溢的肉体。亮蓝加上白色条纹的学校指定泳装上该凸的部位凸、该凹的部分凹，虽说不是非常姣好的身材，可是柔嫩有弹性，比例又好，是绮罗帆偷偷视为目标的体型。

    「嗯、嗯，刚刚恰好轮到他测速。总之就是一个字：快！搞不好是全校最快的呢。」

    绮罗帆就像在为自己辩解一般，刻意以兴奋的情绪述说。

    班长默默地在绮罗帆的身旁并肩而坐。

    绮罗帆情不自禁地向班长的左手看去，OK绷似乎在下泳池前就不得不先撕掉了，食指上留有白色的痕迹。

    「绮罗帆。」

    班长四处张望了一十，然后直盯着绮罗帆。

    「嗯？怎么啦——班长？」

    因为昨天跟踪约会以及下药的问题导致心虚，绮罗帆紧张到快要喘不过气来，但仍旧不露声色地眨着眼睛。

    「那个……该怎么说呢。」

    班长难以启齿似的嘴里一阵嘟嚷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重新注视着绮罗帆的脸。

    「我开门见山的问你好了。绮罗帆和朝永正在交往吗？」

    怦咚——

    因为问题出乎意料之外，让绮罗帆以为心脏要跳出来了。

    她立刻左右摇动手和头部。

    「怎、怎么可能嘛！我跟他根本不可能交往的啦！」

    班长表情纹风不动，继续盯着绮罗帆瞧。

    「就算没有在交往，你难道没有喜欢上朝永吗？」

    「一～点也没有，反而可以算是讨厌吧！因为那家伙老是摆一张臭脸又爱性骚扰嘛！你知道吗？那家伙是那种看到我的内裤，还跑来我的耳边低声说『小熊内裤』的烂人耶！谁会喜欢上那种男生啊。」

    绮罗帆一鼓作气喋喋不休地大肆批评，等到说完后，才张望四周确认有没有被旁人听见。

    「可是，你有做过料理给朝永吃吧？」

    「你、你怎么会知道那件事……」

    绮罗帆开始支吾其词。

    （死朝永——！干嘛多嘴啊！？而且哪个人不选偏偏跟班长讲！）

    「如果说你们俩没有在交往，那究竟又是什么关系呢？」

    班长持续窥视着绮罗帆的脸，锲而不舍地追问下去。

    「这、这个嘛，我和朝永的关系是……」

    就医生和护士的关系、或者雇主与工读生的关系之类的，虽然如此一般的说词在脑海里浮现，可是这件事目前还不能透漏。

    「我和朝永的关系是……呃、嗯，对了，可以算是商业上的关系吧。」

    班长皱起了脸，露出讶异的表情。

    紧接着，她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了声音，随后开始呵呵大笑。

    「怎、怎么了，班长？」

    「没有啦，没啥大不了的。」

    班长边擦掉浮现在眼眶里的泪水边持续笑个不停。绮罗帆不懂有哪里那么好笑，只是愣在一旁。

    「那换我问你，班长觉得朝永如何？」

    「我？」

    「国中的时候，你不是曾经被朝永搭救过吗？被长得那么帅的男生搭救，只要是女生难免都会芳心大动不是吗？那你实际上的感受又是如何呢～？」

    像是反将一军般，绮罗帆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用手肘撞了撞班长。不过，原先以为班长可能会如以往变得神色慌张，结果她却像沉浸在回忆中似的眯起了眼睛。

    「说来话长……绮罗帆你说的没错，确实在那事件之后，那个、我想我是喜欢上了……那个男的……吧。」

    就仿佛在向自己倾诉般，班长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不一样，他的确是让我在意的存在，但那不是喜欢。」

    班长明确地如此说道，再次转头面向绮罗帆。

    「可、可是，你接受了……电影的邀约不是吗？事实上你仍旧……」

    「这个问题之前我就回答过了，那是因为我有想确认的事情才答应的。一件自从国中那事件以来，就一直挂念在心、却又无从确认以至于搁置下来的事。」

    班长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也对——绮罗帆原先也是因为想弄清楚那件『想确认的事』是什么，才加入鞠菜的作战的。

    「……究竟是什么事呢？」

    「那是……」

    正当班长想要开口的时候——

    「田中同学！下一个轮到你啰！」

    老师的声音从监视台上传了过来。

    「绮罗帆，晚一点我再详细告诉你。」

    班长戴上蛙镜后，便朝起跳台的方向离去了。

    视线紧跟着班长背影的同时，绮罗帆抱起了胳臂。

    「她想确认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会是自国中以来就埋藏在心底对朝永的感情……之类的吗？

    不过，刚才班长斩钉截铁地回答说已经不再喜欢朝永了。这意思也就表示，她是在约会的时候彻悟了这一点的吗？

    不对，事实真是如此吗？

    应该是和这件事无关的问题吧——

    一边让这些念头在脑海盘旋，绮罗帆一边凝望着站在起跳台上的班长。

    班长在起跳台上重新戴好蛙镜。

    监视台上的老师一面望着码表一面把笛子收进口中。

    就在这时……

    「呜呜——」

    班长突然扭曲着脸，勒住自己的脖子，痛苦的叫声在池畔回荡。

    「班长！」

    （该不会是！？）

    绮罗帆飞快地站了起来。

    「田中同学！」「班长！」

    惊慌失措的女孩子们接二连三地发出如同伴奏般的惨叫。

    班长勒着脖子在起跳台上摇摇欲坠一会儿之后——摔进了泳池里。

    水花激烈地四处飞溅。

    （朝永——！）

    绮罗帆在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大声惨叫，并转头回望操场。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一个状似黑色炮弹的东西从操场翻过网子跳了进来。

    砰咚——发出一声宛如陨石坠落的声响，炮弹命中了池畔。

    「朝、朝永？」

    乌黑的头发披散在低垂的脸上，当朝永卷起漫天烟尘的同时，手、膝也一起在瓷砖上着地。他二话不说立刻起身做第二次跳跃，如同飞鱼般一口气越过距离泳池数公尺远的距离，直接跳进泳池里。

    朝永以不输给鱼雷的气势用完美无缺的潜泳手法，朝着以两手抱膝之姿落在泳池底部的班长接近，然后一把搂住她的肩膀。

    就在下一瞬间——

    绮罗帆屏住了气息。

    不只绮罗帆，围在泳池旁的所有女生有人睁大了眼睛、有人用双手捣住嘴巴、也有人发出尖锐的大叫声，浑身动弹不得。

    朝永他——

    与班长四唇相叠。

    而且不只是轻轻的一吻。

    而是浓腻到尽管在模糊不清的水中依旧能清楚看出，让人与吸盘产生联想的唇之合体。

    「……」

    「……」

    如同叹息般的无声尖叫从四周所有的角落冒出。

    在感觉长久到仿佛永无止尽、实际上应该只有短暂数秒之后——朝永放开原先吸住的嘴唇，背着班长游到岸边，并爬上了梯子。他丝毫不把仍处于失神状态的围观人群放在心上，让班长躺了下来。

    班长紧闭着双眼失去了意识。

    「朝永！」

    绮罗帆拨开围观的人群冲向倒卧在地的班长身边。

    「她的意识迟迟不恢复哪。」

    把耳朵靠在班长鼻子上方的朝永以心浮气躁的口吻说道。

    朝永熟稔地确认班长的呼吸道顺畅之后，脸部挨近打算再吻一次。

    他粗暴地拿掉凝事的蛙镜。

    这时朝永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眉头紧皱，以一脸扭曲的表情面向绮罗帆。

    「樱乃！她——是什么人啊！？」

    就在他如此咆哮的瞬间。

    班长的眼睛睁开了。

    面对距离自己的脸只有一根小指头长度的朝水的脸，班长惊恐地眨了眨眼之后—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池畔。

    尾声

    「打扰啰——！」

    绮罗帆打了声招呼后，拉开了区隔病房空间的白色帘子。

    躺在床上的学生转动身子面向绮罗帆。

    「是绮罗帆啊……」

    床上的学生——班长·田中智子喃喃地嘟嚷了一声后，欣喜地眯起了失焦的双眸。

    现在是泳池事件当天的放学时间。从窗口射进的夕阳余晖使得保健室散发出寂寥的氛围。

    「我来探望你啦。」

    绮罗帆如此说道的同时走到床边，伸长脖子窥视班长的脸。

    她目不转睛地观察班长的眼睛。

    赤目发光——绮罗帆受朝永之托，前来确认有无幽星性流行性感冒的这一个病症。

    （……很好，没有。）

    绮罗帆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深褐色的眼珠里，有的只是令人为之眩目的强烈光芒。看样子，投入的万灵药似乎顺利发挥了作用，纠缠在班长幽星体上的瘴气已经被驱散了。

    「怎么了？」

    由于班长露出狐疑的表情，绮罗帆慌忙地抬起了上半身。

    「那个……你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吧？」

    「对啊，好得很呢。虽然等我妈到了以后，还得去医院检查一趟，不过我想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吧。」

    「是吗？那就好。」

    「话说那个呼吸困难的真相到底是怎样啊？」

    班长撑起上半身。戴上放在桌子的眼镜后，微微露出像是在打探般的视线盯着绮罗帆。绮罗帆一面在内心里冒冷汗，一面回说「对呀，真相到底是怎样咧」，顺势敷衍。

    「现在班上……气氛如何？」

    「因为第六堂课一开始的时候，丸子有来教室告诉大家你很好……所以同学们都很放心。」

    「那就好……不过重点是……我和朝永的事没有变成大家的话题吗？」

    「嗯，有啊。毕竟冲击实在太大啦，特别是因为对象是那个朝永嘛！搞不好明天新闻社会派人来采访呢。」

    「是喔，听起来就觉得很麻烦。」

    班长一脸无奈地发出了叹息。

    「对了对了。还有，鞠菜因为发烧所以早退了。」

    「怎么那么突然？」

    「这我也不知道咧。」

    在装傻回应的绮罗帆脑海里，浮现鞠菜于第五堂下课时，一边如梦呓似的喃喃念着「吸盘……合体……」、一边坐进前来接送的车里的身影。似乎班长和朝永做了那种事，对她而言，冲击实在太大了。

    绮罗帆突然不怀好意地眯起眼睛，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话说…………实际上的感觉呢？和朝永接·吻·的·味·道？」

    她一边贼笑一边观察班长的反应。虽然原本期待会有脸红不知所措的反应，不过班长仍旧面无表情，只是不屑地闷哼了一声。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怪了，就这样而已喔？」

    「冷不防钻进来的朝永的舌头，不但和我的舌头纠结在一起，还二话不说直接钻进了我的嘴巴深处。虽然那是全新的经验没错，不过一点都不会让我想要再次尝试。」

    「朝永的舌头……纠结在一起……」

    因为感想太过写实，结果反而是绮罗帆感到不好意思而脸红。她心想，要是鞠菜也在场，搞不好会当场因为脑充血昏倒。

    班长丝毫不介意绮罗帆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那家伙所说的话我到现在还是搞不太懂耶！说什么因为有呼吸停止的可能性，所以必须在水中灌输空气。虽然如此，但是有必要连舌头也一起伸进来吗？不是把空气灌进来就够了吗？」

    绮罗帆翻起眼珠看着貌似火大地嘟起嘴巴的班长。

    「那个，难道…………这是你的初吻？」

    「废话！」

    班长碰地一声拍了床铺。绮罗帆吓得缩起了身子。

    （说不出口……我绝对说不出口！）

    在接吻的时候，朝永趁着嘴对嘴将魔法药投入这件事，不管以后发生任何状况，死都不能说出口，绮罗帆在心底如此想。

    绮罗帆反坐在床旁的椅子上。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在这个时候提起有点不妥啦……班长，可以的话，你能够告诉我上次那件没讲完的事情吗？」

    「那件事情？」

    「那个，就是……」

    看绮罗帆欲言又止地嘴里嘀咕个不停后，班长点点头。

    「我知道了。是那个对吧？我和朝永约会时想要确认的事。」

    「对，就是那个……嗯——你想什么时候告诉我都可以啦，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别介意，反正也不是什么多了不起的事。」

    班长的双手在头顶上方交义，做了个伸懒腰的动作之后，便摘下了眼镜。

    「虽然我现在是眼镜派，其实国中的时候也曾戴过隐形眼镜。」

    「啊咧？」

    绮罗帆发出了奇妙的声音。因为她对话题突然扯到眼镜上感到莫名其妙。

    「这和那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绮罗帆讶异地眨了眨眼后，班长呵呵呵地发出笑声。

    「唉，你等我把话说完嘛。其实，发生那件事情当天，也就是我被朝永搭救的那一天，也是戴着隐形眼镜。」

    「啊，原来是这样啊。」

    「之前也在电话里跟你说过，那天，我在公园被一群小混混缠上，然后朝永帮我解危。不过，事实上在这事件当中，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一直没跟你提起。」

    「很重要的事？」

    班长点头回应之后，把脸贴近绮罗帆。

    「那就是，朝永并不知道他救的人其实是我。」

    「啊咧啊咧？」

    绮罗帆又一次发出奇妙的声音。路见不平出手救人的当事者不知道自己救了谁？

    「朝永在眨眼间把小混混打趴后没多久，我就吓得落荒而逃了。当然隔天我还是得去向警察说明事情经过。不然要是因为我不在的缘故，而害朝永被问罪的话那事情就大条了。可是，最后朝永并没有受到任何责罚。因为对方是体格壮硕的混混，虽然表面上洒了很多血，却只是轻伤而已。不仅如此，还有很多目击者证言是好几个人打他一个、看起来像是为了救女生才出手的。因此，反而让人为他担心会不会传出不好的流言。反正也没做笔录，我跟警察说我是他的同学后，也就没联络朝永了。只被叮咛说记得去跟他道谢。」

    班长暂歇一口气，接着继续说道：

    「之后，有一段时间，朝永都没来上学。有人谣传他休学了，不过我之前也说过，那只是单纯的跷课。事后，朝永第一次来上学那一天，发现他独自待在屋顶的我抱着紧张的心情走向他，原先是想跟他说声谢谢的……老实讲，被他搭救真的让我很高兴，有一整个礼拜我都沉醉在快乐的气氛中。绮罗帆说得对，或许那时候我是喜欢上朝永了吧——问题就在这里。你猜，朝永跟紧张得心脏怦怦跳去找他的我说了什么？」

    班长以一脸欣喜的表情打量绮罗帆。

    「我、我猜不到耶。」

    「他这么跟我说——『你是谁啊？』」

    班长又呵呵呵地笑了出来。

    「因为被救的时候，我戴着隐形眼镜，而且发型也不一样，所以朝永认不出来。唉，这也难怪啦！毕竟我当时就是个大近视，没戴隐形眼镜的时候，总是戴着一副感觉比现在更厚的眼镜嘛！何况我们也不同班。」

    「为、为什么你不当场拿下眼镜呢！拿下来的话他一定可以认出来的呀！」

    绮罗帆无比兴奋地大叫。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耶。有时候我也会想到这问题，但是实在搞不懂。只不过——」

    「只不过？」

    「可以这么说吧。那个时候，或许是我突然觉得，被朝永搭救的是戴着隐形眼镜的我，而不是戴眼镜的我吧。」

    班长落寞地垂下了眼帘。

    「这样很奇怪耶，明明戴不戴眼镜都是班长呀！」

    「唉，话是这么讲没错啦。从当时开始，我就不太喜欢自己没戴眼镜时的脸。因为我觉得没戴眼镜的脸并末表现出自己的真实面。这就是不管你推荐多少次要我试试隐形眼镜，而我始终坚持戴眼镜的原因了。」

    她敲了敲镜框。

    「总之，因为这个缘故，最后我没能跟朝永道谢，对他的感情也同时冷却了下来。」

    「唉～唉，为什么咧？换作是我的话绝对会拿下眼镜的。这样不是很浪漫吗？说不定，朝永也在寻找自己所救的那个女孩耶？」

    绮罗帆双手在胸前交叉，扭起了身子。

    「算了，我想那就是我这个人的天性吧。」

    班长以搀杂着几许落寞的声音咕哝后，再次望向绮罗帆。

    「对了对了，说到那个我想确认的事情。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确认的，就是朝永是不是真的没有发现他救的人是我。因为，我曾想过，他会不会只是故意装出一副没认出我的样子而已。」

    「然、然后呢……结果是？」

    班长干脆地摇头。

    「我想他不是装的。因为在御苑聊天的时候，没有聊到半个国中时代的话题呢。内容从我目前所住的公寓到家人、以及最近身体的情况等等……有一种被人做身家调查的感觉。」

    面朝绮罗帆的班长眼镜闪现一道狐疑的光芒。

    「怎、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情咧？啊哈、啊哈哈哈哈！」

    绮罗帆发出一阵干笑。

    「不管那么多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啦，虽然我不知道是否曾经有过，总之，我对朝永的眷恋已经完全消失了。所以，绮罗帆可以不用顾虑我。」

    「顾虑个屁……我就说啦，我对那家伙完全没有意思，我和朝永是……」

    绮罗帆在脸前方一挥手作势否定，班长的嘴角挂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商业上的关系……没错吧？」

    「嗯、嗯，没错，就是那样。」

    「既然如此，那就没问题了。只不过以前我应该在电话里跟你提过，朝永不是什么正经的家伙，唯有那小子不可以喜欢上。现在我收回前言。」

    「咦？」

    「打从那事件以来，我对朝永的感情一直处于混乱状态。所以才会把他形容得那么难听。不过，现在我可以明确地跟你说，朝永不是那么坏的家伙……大概吧。而且，我也认为，泳池里的那个吻说不定也有朝永他个人的考量。」

    班长再次呵呵呵笑得很狂妄之后，从床底下的书包掏出了一条桃色的手帕，手帕里包着那块OK绷。

    「这是昨天朝永给我的OK绷，这个奇妙的符号似乎叫做五芒星呢。排列在符号四周的文字则是英文字母传播之前，就存在于西欧的文字。」

    「是喔，原、原来是这样啊。」

    「……绮罗帆，记得以前你说过手术费要花三百万对吧？」

    班长将镜片后头的眼睛眯成了细线，盯着绮罗帆猛瞧。

    （呜噫——）

    绮罗帆在脑海中大声惨叫。很明显地，班长起疑了！应该说，她已经十分接近问题核心了。这样下去的话，在她那实力等同于干练检察官的诱导盘问下，自己马上就会被逼得无话可说。更何况现场可没有半个能对可怜的证人伸出援手的律师。

    「啊，时间都这么晚了。抱歉班长，今天我得早点回家才行咧。」

    绮罗帆有些不自然地拍了下手，从椅子站起身。

    然后貌似不好意思地竖起手掌道歉。

    「是吗？反正接我的人就快到了，不用在意。」

    「嗯，掰啰，班长。明天见了。」

    绮罗帆挥挥手，逃也似的掉头转身。

    当她握住区隔空间用的帘子时，被班长叫住了。

    「对了对了，关于一开始你问的接吻的味道……」

    绮罗帆畏畏缩缩地回头一望，只见班长摘下眼镜露出满脸微笑。

    她如是说：

    「说来相当奇妙……我尝到了绮罗帆所做的超辣灯笼辣椒煎蛋的味道呢！」

樱乃绮罗帆的恋爱处方笺 吸血鬼的治疗方法

    KarteB-02TreatmentofVampire吸血鬼的治疗方法

    1所谓吸血鬼这种疾病

    啪哩啪哩啵哩啵哩、啪哩啪哩啵哩啵哩——

    啪哩啪哩啵哩啵哩、啪哩啪哩啵哩啵哩——

    这里是位于新宿三丁目第三茶谷大厦内的「白川医院」。

    就在夕阳即将笼罩在新宿车站西门的大厦群上的时候，樱乃绮罗帆正在挂号柜台翻阅八卦杂志吃着零食。

    她解开黑色护士服最上头两颗钮扣，很干脆的露出胸口。理当戴在浅褐色短发上的护士帽被扔在零食袋的旁边，取而代之的是黄色缎带。

    「唔唔唔。」

    绮罗帆单手撑在柜台上，一面不时心满意定地点点头，一面用沾满盐与油的手指翻动杂志。明明现在是工作时间却一派轻松悠哉的模样。

    绮罗帆担当白川医院的护士已经过了三个礼拜的时间。因为是生平第一次的打工，绮罗帆起初还有些紧张，可是在不知不觉间那份感觉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如曝晒于大太阳底下的冰淇淋一样瘫软，转眼之间就松懈无力了。

    长时间穿着胸口紧绷的护士服会导致呼吸困难，头上顶着不安定的护士帽则需要时时注意。把自己搞得这么累，需要绮罗帆来接待的外来患者却是从上工以来一个也没有。

    因此，个性与其说一板一眼不如说吊儿郎当、与其说耐性坚强其实更像三分钟热度的绮罗帆，除了朝永规定的每一小时清扫院内的时间之外，会变成散漫地随意打发时间也是很自然的道理。

    附带一提，这间医院到处都禁止饮食。想当然尔，只要一龟在诊察室里就足不出户的朝永，根本不知道绮罗帆老是以邋遢的模样吃零食的事实。

    「唔——唔，喔喔。」

    注视着杂志特集页面的同时，绮罗帆噘起粉桃色的樱唇。

    内容劈头就点出是「今夏流行的泳装」特集。由身穿颜色光彩夺日的泳装女孩们点缀着页面。绮罗帆眩目似的眯起眼睛浏览着内容。

    距离六月只剩不到几天的时间，再睡个几回就是期待已久的暑假了。其实，在放暑假前还有一个例行性的期末考，不过讨厌的事情在紧急到快要火烧屁股之前不愿多想，此乃绮罗帆的性格。就拿现在来说吧，十五分钟之前她还在挂号房附设的桌子上翻阅教科书、复习上午的功课，可是，不知不觉间，她眼中浏览的对象就从二次方程式的公式变成比基尼照片了。

    「暑假……吗？」

    夏日的风景历历在日地浮现在绮罗帆的脑海中。

    强烈到令人为之眩目的阳光、尽情嘶鸣的蝉叫、风钤、烟火、夏日祭典……还有一场夏天的激情冒险之恋？

    「万岁！Welcome暑假！」

    绮罗帆两手向天空高举。原先隐约残留在脑里的期末考现实随着伸长的手臂，一同飞到宇宙远方的伊斯堪达惑星去了（伊斯堪达：伊斯堪达惑星：动画宇宙战舰大和号中某架空星球。）

    ——就绮罗帆的个人看法，第一年的暑假是高中生活里最为重要的暑假。因为二年级的暑假得取代即将退出的三年级生成为社团核心，三年级的暑假八成也会因准备考试的关系而吃尽苦头。虽然表面上看来高中时代共有三次暑假，可是能玩得尽兴的暑假只有那么一次而已。

    「嗯～～好想要新的泳装喔。」

    绮罗帆一面抖着身子，一面好似要把杂志页面给吞进去似的猛瞧。

    绮罗帆虽然有一件国中二年级时中家人出钱购买的泳装，不过那是一件令她忍不住想质问当年的自己为何会这么没有眼光、感觉非常老土的深蓝色连身泳装。是一件只要在胸口上贴张名牌并且写上「绮罗帆」，就能让人误以为是学校泳装的极品。

    这两年身体多少也发育成长了些，所以是想要新泳装的时候了。而且这一次希望能买到更可爱的款式。就算穿不到比基尼，至少希望颜色可以更时髦一点，绮罗帆打从心底如此渴望着。

    绮罗帆一边乐不寸支地想像着自己穿上照片里的泳装模样，视线一边在同样的地方来回游移。

    接着她仿佛突然惊醒似的，停下翻动页面的手。

    「就算我买了泳装，可是我有那个美国时间去游泳吗？」

    绮罗帆在略嫌平板不起眼的胸中打上问号。然后，由上往下仔细端详自己目前的打扮。

    基于尽可能减少身体暴露的设计理念所制作的黑色护士服；不仅拥有足以一口气将被泳装及暑假给冲昏头的女孩拉回现实的禁欲味道，并且就某种意义而言，是与泳装截然不同的服装。

    绮罗帆的脑袋里响起了上礼拜打工结束时朝永所说的话：

    『医院的暑假？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八月的时候可是有中元节耶！』

    中元节，是日本夏天的传统节庆。根据朝永之词，中元节是一年当中物理世界和幽星界距离最为接近的时候，似乎是灵力最容易发挥作用的时期。所以，灵异疾病的发病率自然而然也会跟着提高。

    『那可是灵异性医疗工作最忙碌的时期。我不要求每天报到，不过还是希望樱乃能尽量帮忙。』

    回想起朝永冷淡地宣言时的表情，绮罗帆忍不住开始抽动嘴角。

    最忙碌。因为平时实在闲翻了，所以无法想像到底会有多忙；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应该会有一定数量的患者吧。

    「唉，变忙也是一件好事啦……」

    因为绮罗帆自己也曾经罹患灵异性疾病，所以想从事灵异医疗的念头相当强烈。虽然现在看起来很像在混水摸鱼，不过那是因为没半个病人光顾，而不是无心做事。稍微忙一点正合她的意。

    此外，她还欠了朝永三百万日圆。

    绮罗帆在白川医院开始打工的勤务时间总算超过了五卜小时。要还清借款，就算以零利率来计算，仍旧得继续工作一千九百五十个小时才行。

    等到变成高年级生，学校的事情也会跟着增加，届时很可能会没办法像现在一样抽出时间来当护士。若不集中在空闲最多的第—年暑假多打点工的话，很有机会演变成高中毕业后仍然无法还清债务的悲惨下场。

    「唉——唉。」

    绮罗帆叹了口气，碰的一声阖上杂志。

    看样子，就算专程买了新泳装也不会有啥机会去游泳了。一生只有一次的珍贵高中一年级暑假，大概得在再怎么拼命工作也拿不到半毛钱、充满义工精神的打工中度过了。

    绮罗帆从柜台的椅子站了起来，心想反正已经被放暑假的气氛强制送回现实里了，干脆回头准备考试好了。

    这个时候。

    在整面玻璃的白川医院入口的对侧，响起了电梯停下来的声音。

    「奇怪？『来来轩』又来收钱了吗？」

    她丝毫没有兴起可能是外来患者这样的念头。因为打从绮罗帆到这里工作以来，从没有过任何外来患者登门看诊的例子。不是收钱、募款、就是拉业务……会造访白川医院的就局限于这三种人。

    随着喀啦喀啦的声响，电梯门打了开来。

    「！」

    绮罗帆受到惊吓似的微微张开了嘴。来者似乎不是来收钱、募款、拉业务的。从电梯现身的是一个小男孩。

    一头燃烧般的鲜红色短发与黑色棒球帽，丹宁材质的连身工作服，近乎三头身的体型，身高只到绮罗帆的腰部左右，是一个拥有一双茶褐色大眼睛的可爱小男孩。年纪大约是小学一、二年级左右吧。

    「难、难道是患者？」

    绮罗帆手忙脚乱地把零食包和杂志推到了挂号柜台的角落，扫好护士服的钮扣，把护士帽顶在头上。

    正当绮罗帆像是蹦出来似的从挂号房的门门跳出来时，正好小男孩通过入口的自动门打算走进医院里。

    「你好！」

    就在绮罗帆两手平放、弯下腰，挤出一个临时微笑的瞬间——

    小男孩朝着绮罗帆疯狂冲刺而去。

    然后直接抱住了绮罗帆的腿。

    「妈咪！」

    小男孩大叫。

    「咦、咦、咦、咦？」

    绮罗帆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三圈半。虽然不只一次被人家叫过小姐或姊姊之类的，但是被叫妈咪这倒还是第一次。

    「妈咪——！」

    小男孩又大叫一声后，抱着绮罗帆的脚，把脸埋进她的肚子里。

    「这个……那个……」

    绮罗帆不知如何是好。

    「喏，等一下，小弟弟。」

    「嗯？」

    一从上方开门叫他，小男孩立即拾起了头。仿佛占了半张小脸面积的茶褐色浑圆眼睛，以直球好球直接打进了绮罗帆的心。

    （呜……好可爱！）

    某个温暖的东西在绮罗帆的胸口瞬间变得火热。和帅哥擦身而过的感觉很接近，不过是一种令人更想加以怜惜的一股轻飘飘的感情。

    绮罗帆即使腰快断了，还是把视线落到和小男孩的脸同等高度，小男孩的脸就近在眼前。

    （好可爱、好可爱，这小男生好可爱唷！）

    正当绮罗帆想把手伸到有些泛红的小男孩的脸颊时——

    碰。

    一道巨大的声音响起，绮罗帆后头诊察室的门打了开来。

    从中出现的是拥有一张轮廓很深有如外国人的脸、以及一副挺拔的身躯。让所有目睹的人都会为之发出叹息，仿佛将这世上所有的美都具现化一般的美之化身。他就是白川医院的院长，也是唯一的医师·朝永怜央麻。

    「你在吵什么啊！」

    朝永深红色瞳孔的眼角翘成了锐角。抽动了一会儿鼻子之后，以感觉非常不快的表情指着小男孩。

    「那小鬼是谁？」

    「这个嘛，我也……」

    当绮罗帆回过头想要回答「我也不是很清楚」的时候，小男孩松开了抱住她腿部的手。

    「爹地——！」

    张开他短短的手，朝着朝永奔去。

    小男孩飞扑向前想要抱住朝永。就在娇小的身躯即将扑进黑色的医师袍里的瞬间，朝永飞快地闪了开来。

    碰咚！

    随着一声巨响，小男孩的额头冲撞上了诊察室的大门。当他因反作用力弹了回来后，便直接摔在地板上翻起跟斗。

    朝永伫立在用两手按着已经变得红通通的额头、倒在地上的小男孩面前，露出一脸摄氏零下两百七十三度的表情低头睥睨。

    「我干嘛让你这种肮脏的小鬼头叫爹地！」

    他以冷酷无情的声音放话。

    小男孩露出了仿佛看着恶魔或山姥似的胆怯表情。只见他的脸颊开始抽搐，一转眼就眯起眼睛嚎啕大哭起来。

    「不准哭。吵死了！」

    朝永扭曲着脸怒骂。可是，别说停止哭泣了，小男孩反而加足了劲哭成泪人儿。

    「蠢蛋！叫你不准哭，你是听不懂啊！」

    朝永将如同漆器般的刘海向上拨得乱糟糟的。

    「谁是蠢蛋啊！你骂得那么凶，他怎么可能会不哭咧！」

    绮罗帆双手插腰无奈地说。她走近泣不成声的小男孩，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温柔地帮他搓揉着红肿的额头。

    「乖乖，不痛、不痛喔～」

    小男孩扑进了绮罗帆的怀里放声大哭。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朝永塞着耳朵不耐烦地踱步，他的声音令小男孩的身体忍不住直发抖。

    「别这样嘛，朝永。你滚去别的地方啦！你看不出来这孩子很害怕喔？」

    绮罗帆露出一脸凶相怒瞪朝永。

    「这里是我的诊所，凭什么我得滚去别的地方？那个小鬼才应该从窗口丢出去吧？」

    「你在对小孩子不爽什么啊！？」

    「理由太简单了。我超讨厌小孩这种生物，没大没小没教养又吵得要死。除此之外，以为只要用哭这一招就能博取别人的原谅，这一点最让我看不惯！」

    朝永愤恨地放出狠话。小男孩仿佛在呼应似的，哭声愈来愈大。

    「乖、乖，对不起喔，那个大哥哥的脑袋有一根神经不太对劲。」

    「你说谁脑袋的神经不太对劲啊？」

    朝永虽然语气显得非常不满，但也不再继续咆哮了。

    即使如此，小男孩却丝毫没有停止哭泣的意思。在他埋头痛哭之下，绮罗帆护士服的胸口附近渐渐被泪水弄得湿透了。

    「唉，该怎么办？」

    绮罗帆不知所措地仰望朝永寻求援助，可是朝永仿佛在明示「关我屁事」似的，把头别向一旁。

    「喏，算姊姊我拜托你啦！只要你不哭，什么要求姊姊都可以答应你，所以别再哭啰！」

    绮罗帆拜求似的说。

    ——这时，小男孩忽然不哭了。

    「没骗我？真的、真的什么要求都可以？」

    「嗯、嗯，什么要求都可以。」

    「那……」

    小男孩咬起了手指。

    「我想吃饭饭耶。」

    小男孩的脸有如被露水沾湿的牵牛花般笑咪咪地绽放笑颜。

    *

    「好、好厉害……」

    绮罗帆发出了惊愕无比的声音。

    这里是位于白川医院楼上、朝永怜央麻家里的餐厅。在绮罗帆眼前的餐桌上，耸立着一叠朝向天花板堆得高高的，上头印有「来来轩」字样、已经空空如也的中华盘子小山。原本这些盘子里装有饺子、烧卖、韭菜炒猪肝、蟹球、麻婆豆腐、八宝菜、青椒炒肉丝、糖醋里脊、担担面、炒饭……这些料理。

    在小山旁边则摆放着其他更多的料理，以及像是被不明物体附身似的以夸张的速度一一将食物铲平、同时将盘子一张一张叠成盘子山的小男孩身影。不知这么多的食物到底都进到那娇小身躯的哪里去了。绮罗帆甚至忍不住怀疑他的肚子里头，是不是藏有黑洞或者某种未知生物。

    「为什么我非得在自己家里招待一个来路不明的小鬼头，还得请他大吃一顿呢？」

    朝永在被吓得一愣一愣的绮罗帆背后碎碎念个不停，因为害伯惹哭小男孩，所以声音显得有些压抑。

    「这是你惹哭年幼小孩的惩罚啦！你当初乖乖地附和着回答『爹地在这儿唷～』不就没事了。」

    「谁是他爹地了！？重点是那种小鬼头干嘛跑来这里？这里是医院，可不是啥托儿所。他父母在搞什么鬼啊！」

    「我哪知道啊，所以我等一下才要问他呀？听好了，在我跟他讲话的时候，你一句话都不准插嘴。」

    绮罗帆恶狠狠地瞪了朝永一眼。朝永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答应了。

    ——十分钟后，餐桌上原先大约二十人份的料理全部被一扫而空。从蒸笼里的装饰蔬菜到炒饭上的红姜、炒饭的每一粒米全都清理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了盘子叠成的小山。

    「啊——好好吃喔。我吃饱了。」

    小男孩揉了揉胀得圆滚滚的肚子后，合掌低头行了个礼。

    绮罗帆一溜烟地靠近小男孩，在他的身旁弯下了腰。

    「好吃吗？」

    「嗯，很好吃喔！」

    小男孩咧嘴露出门牙微笑。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呀？」

    「珠树，小柴珠树。大家都叫我珠树啦。」

    「我是樱乃绮罗帆，那边那个可怕的大哥哥叫做朝永怜央麻喔。」

    「绮罗帆、怜央麻？」

    「你的发音真好呢。了不起、了不起！」

    绮罗帆摸了摸他的头，自称珠树的小男孩马上又露出了笑容。

    「珠树，你怎么会跑来这里呢？」

    听到绮罗帆的问题，珠树把食指嘟在嘴唇上。

    「那——个，因为有人跟我说，只要到这里来，说不定就可以见到爹地和妈咪。」

    绮罗帆眉头深锁。虽然不知道那是打哪儿来的仁兄，不过讲话实在很不负责任。

    「很遗憾……我们并不是珠树的爸爸妈妈。」

    「嗯，看起来好像是这样没错。」

    看着落寞地垂下头来的珠树，绮罗帆的胸口感到一阵疼痛。恐怕，珠树是没见过自己父母的小孩。

    「珠树你从哪里来的呀？」

    「我从吴钟的寺庙搭计程车来的啦。」

    「你说吴钟？」

    在一旁观看的朝永突然大声嚷嚷。

    珠树抓着绮罗帆的肩膀指着朝永。

    「怜央麻、有够可怕。」

    身体又开始抖个不停。绮罗帆瞪了朝永一眼。

    「你看，就跟你说他很怕你吧。不是提醒过了吗？在我跟珠树问话的期间闭嘴安静一下！」

    「可是吴钟是……」

    「别插嘴就对了！有话稍后再讲！」

    绮罗帆断然驳斥之后，朝永貌似不满地扭曲着脸，闭上嘴巴不再多说。

    「珠树，你说的吴钟是指谁呢？」

    「吴钟是美贵姊一个认识很久的拌嘴朋友……啊，对了！」

    小男孩搥了一下手，接着把手伸进连身工作服前面的口袋里，掏出了某样东西。那是一封用和纸信封包住，充满古风感觉的信。

    「既然有这种东西打从一开始……」

    绮罗帆一边用手捣住准备破口大骂的朝永嘴巴，一边从珠树手上接过信件。

    「好像是寄给朝永的耶。」

    在收信人栏上，有用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所写下的「朝永怜央麻医师」几个字。背后则署名吴钟。

    「从刚刚就一直出现的吴钟这个人到底是谁？」

    「就是以前曾经跟你提过的我的师父。」

    收下信封的同时，朝永冷淡地回答。

    「啊，就是朝永拜师学习灵疗的那个？」

    「没错。」

    据说在几年前跑到大陆去，然后就那样音讯全无了。

    朝永小心翼翼地来回翻看信封之后才打了开来。飞快地浏览过起起伏伏的书面之后，他一脸不高兴地将浏海往上一撩。

    「那男人……一回到日本来，马上就把一个烫手山芋丢给我。」

    「上头写了什么？」

    「那个臭小鬼是吴钟的患者。明天要在白川医院进行手术，所以希望先把他寄放在这里。」

    「意思也就是……这孩了生了灵异疾病？」

    绮罗帆的脸蒙上一层阴影。

    「吴钟明天会帮我动手术。」

    珠树天真无邪地说道，看来他也自知自己生病了。

    「……是什么样的……病呢？」

    绮罗帆战战兢兢地询问朝永。

    朝永偷瞄了珠树一眼。看到他这个举动，绮罗帆便挥了挥手说：「算了，当我没问吧。」

    珠树抬起脸……

    「怜央麻，你可以告诉绮罗帆我的事情，没有关系啦。」

    然后又落寞地补充说明。

    「告诉她其实我是吸血鬼……」

    「吸血鬼？」

    睁大了眼睛的绮罗帆现学现卖地将吸血鬼三个字照念一番反问回去。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

    「啊、啊啊、啊啊。嗯，吸血鬼啊。原来如此，珠树是吸血鬼呀。」

    一边挤出虚伪的笑容，绮罗帆一边恍然大悟似的不断点头。她自以为是因为珠树年纪还小，才会故意以那种浅显易懂的方式来说明病情。

    朝永缓缓地摇摇头。

    「不，我们是说真的。那个臭小鬼是吸血鬼，而且是一般被称作吸血鬼真祖的重病。」

    「嗯嗯，我知道啦。所以才会叫他吸血鬼嘛，不是吗？」

    绮罗帆脸上持续挂着不自然的微笑，拍了朝永的背一下。可是，随着她好好端详朝永不苟言笑的表情之后，笑容也逐渐从脸上消失。

    「……咦，难不成是真的？」

    「我刚刚不就说了吗？小柴珠树是『吸血鬼症』的患者。正确的名称为『血中乙太球增加症』，是从中世纪存在至今，极具历史的灵异性疾病。」

    「吸血鬼是疾病？」

    绮罗帆叫破了嗓音。

    一提到吸血鬼，大家立即会联想到在被树海层层包围的东欧城堡里，白天沉睡在棺木中，太阳一下山便渴求处女鲜血而在夜空中飞翔的美男子。虽然拥有超越人类的能力，可是对阳光和大蒜非常脆弱、并且在喝不到血的时候会改喝蕃茄汁来苦撑等等，在这一类漫画与电影的影响下，绮罗帆对吸血鬼的印象根深蒂固。所以没办法一下子就相信眼前的事实。

    「生病……难道是不吸血就会死掉的那种病吗？」

    「不，刚好相反。这是打从吸血鬼传说诞生以来，就一直饱受误解，至今依旧没有解开的误会……但实际上吸血鬼是不吸血的。」

    「啥？这跟字面的意思不是很矛盾吗？」

    「积非成是也没办法。所谓的吸血鬼症，即『血中乙太球增加症』，是血液里存在着一种被称作『乙太』的结晶物质，并且会自己增殖的疾病。」

    「『乙太球』？」

    绮罗帆皱起眉头。

    「就是妖魔这种幽星界的生物体液里所含的成份。不但看不见，而且没有质量，是属于黑暗物质（darkmatter）和看不见的质量（missingmass）的其中一种。」

    「呃……换句话说……就是不存在于物理世界的东西吗？」

    「没错……血液中带有『乙太球』的人类，可以拥有一般人无法想像的能力。传说中的吸血鬼之所以时而在空中飞舞，时而拥有不死之身，就是这个缘故。可是，一旦『乙太球』超过一定的级数，人类将无法继续存在于物理世界。因此，『血中乙太球增加症』的患者基于生理现象，会想要把过度增加的『乙太球』排出体外。由于『乙太球』在物理世界只能在血液中传播，所以想要排到体外可说极其困难。在这种情况下，只好把自己的『乙太球』注入别人的血液中。」

    说完之后，朝永就扯着规规炬矩地坐在椅子上的珠树的嘴巴，强迫它打开。

    「怜央麻很痛耶！很痛啦！」

    不停喊痛的珠树咧开嘴后，朝永敲了敲形状娇小可爱的犬齿。

    「『血中乙太球增加症』的患者，犬齿上拥有用来注入乙太球，但是肉眼看不见的洞口。他们用犬齿咬住受害者，然后将『乙太球』注入对方体内，以减少自己血中的含量。因为在攻击同时间也发生血液交换的情况，所以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就像是在吸血一样。」

    「原来如此，我都不知道……」

    绮罗帆眨动着大眼睛。

    虽然吸血鬼的存在属于异常事态，不过对于经历过屁股长尾巴和朝永的魔法后，在这方面的感觉已经麻痹的绮罗帆而言，反而是对吸血鬼不吸血反将血液注入这件事讶异不已。这么一来不就变成送血鬼了吗？

    「『乙太球增加症』在灵异疾病当中不算少见。光是已经获得确认的患者数字，在地球上就有约三十万人，其中大部分部属于被称作『公会』的共同体。虽然『公会』在古时候是为了对抗梵蒂冈组织而成的，不过现在大多数都严禁吸血鬼啃咬健康者，是指导吸血鬼与社会共生共存的和平团体。」

    朝永在餐桌上坐下后，翘起修长的二郎腿面向绮罗帆。

    「共存……可是照你刚刚所说的内容来看，他们如果不去咬人稀释血液就没办法活下去不是吗？」

    「『乙太球』可以藉由乙太透析，一种让血液通过特殊渗透膜来减少的医疗方式。只要定期进行这项医疗，就能过着与健康者无异的生活，若能将血液中的『乙太球』全部透析成功的话，甚至有可能完全治愈。只不过，棘手的问题在于突变种——吸血鬼真祖的病例。」

    「那个真祖指的是？」

    「吸血鬼有三类，亦即遗传自父母的先天性吸血鬼、被其他的吸血鬼输送『乙太球』而变成了吸血鬼的后天性吸血鬼，以及尽管双亲和血族里没有吸血鬼，却突如其来地血中产生了『乙太球』，并且开始增生的突变性吸血鬼……这就是吸血鬼真祖。吸血鬼真祖血液中的『乙太球』总是维持非常高的级数，不管怎么透析也会因为增殖速度太快而无法有效减缓，是『乙太球增加症』患者里最为严重的症状。」

    「最为严重……」

    绮罗帆一脸饱受冲击的表情注视着珠树。

    （不管怎么看，他都是个很活泼的普通小男孩呀……）

    灵异疾病光是看肉体表面并无法得知病情的轻重，虽然这个道理已从最近才接受了朝永的手术，如今已完全康复的少女身上获得了印证，不过绮罗帆依然深受打击。

    「可、可是，朝永的老师接受了手术委托，就是为了医治吸血鬼真祖的疾病吧？」

    绮罗帆就像在寻求一线希望似的抬起头来，朝永闭上眼睛点点头。

    「只要进行『总换血』手术，也不是不可能根治。从动脉、微血管到静脉里头，将受到『乙太球』侵入的血液一滴也不留地全部换掉，是极高难度的手术，如果动这手术的话，血液中的『乙太球』就会消灭，吸血鬼真祖便能根治。」

    「真的办得到吗？」

    「有可能，只不过需要高等级的魔力和咒力就是了。我拥有那个知识，但没实际执行经验。不过，如果是吴钟的话……我想相关经验应该很丰富吧。这个时候他应该正在培养总换血时会用到的珠树血液。」

    「是吗……那太好了。」

    绮罗帆就像获救似的松了一口气。

    「珠树，你之前是不是待在『Erika协会』的小野寺那里？有办法委托吴钟的人，找遍全世界也没有几个。」

    「对呀，我之前和美贵姊一起住在船上。」

    或许是因为听到了认识的名字，珠树欣喜地点头回答。

    「『Erika协会』？」

    「没错。那个协会专司照顾因灵异疾病而变成了孤儿的小孩，具有世界级的规模，我也曾经好几次接受日本分部的委托案。」

    （孤儿院……那么，珠树果然没有爸爸和妈妈……）

    绮罗帆露出无奈的表情。

    这时珠树垂下了眼帘。

    「……爹地和妈咪都因为我生病的关系，从我的眼前消失不见了。」

    绮罗猛然惊觉。听珠树这么一说，她便完全了解了。

    珠树并非没有父母，只不过不在身旁而已。因为吸血鬼这个疾病的缘故……珠树被抛弃了。

    「所以我才要接受吴钟的手术呀，如果动了手术治好病，爹地和妈咪就会回来啦。」

    这一席话教人无言以对。

    绮罗帆心想，就算治好吸血鬼疾病，珠树的父母也一样不会回到珠树的身边吧。如果说只要病治好了就能接受他的话，那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把他丢给孤儿院了，不是吗——

    她凝望着珠树。

    在感觉寂寞的脸上，一双眼睛因微小的希望之光而闪闪发亮。那是深信只要治好疾病自己的父母就会回到身旁来的眼睛。

    （万一就算病治好了，爸爸和妈妈还是没有回来的话……）

    绮罗帆内心隐隐作痛。

    「是吗？希望你可以早日和爸爸妈妈见面呢。」

    「嗯。」

    在勉强挤出来的笑容背后，有一种谎言之后的苦涩在心中蔓延开来。

    （即使说谎也无妨，能动手术治好病就是一件好事。）

    绮罗帆在心里如此自言自语后，转头面向朝永换了个话题：

    「那么，明天的手术几点开始？」

    「上面没写，大概是打算看情况再联络吧。」

    朝永用手背轻拍了一下信纸。

    「是喔——朝永也会参加手术吧？有我能帮忙的事吗？」

    绮罗帆一脸正经地说。她心想只要是能为珠树尽一份力的事，无论什么都愿意做。

    朝永一脸不屑地哼了一声。

    「……谁说我要参加吴钟的手术了？」

    绮罗帆愣住了。

    「咦？可是今晚不是要收留珠树，然后在这里等吴钟师父来吗？总不可能等手术一开始就把事情丢给他一个人，自己溜出去……」

    「谁说要收留他了？」

    「你说啥？」

    「接受手术委托的人是吴钟，而珠树则是他的患者。为何我要收留他？」

    朝永以超级认真的表情对绮罗帆说道。

    「不，有什么为不为何的……吴钟师父是朝永的老师吧？一般人都会抓着头说『既然是老师的要求那就赖不掉啦』之类的不是吗？」

    「你讲的是哪个年代的哪种老师啊？我先声明，我虽然是吴钟的弟子，不过那已经是四年前的往事了。连通电话也不打，就把患者和信件丢了过来，不仅如此，还要我提供手术室。我可没善良到会甘愿接受那种没天理的要求。」

    「人家之所以没有先打电话给你，是因为如果打了你铁定会拒绝的关系吧？他知道你讨厌小孩，所以……」

    「所以我说我看不惯他的做法。明明那么多年没联络了，真是搞不懂那个秃驴在想什么。」

    朝永双臂交抱嘟起嘴巴。看来他似乎对吴钟这名人物怀抱着复杂的感情。

    「你在闹什么别扭啦！？只不过是让小孩子留宿一晚而已嘛！你答应了这点要求又不会少块肉。」

    「只是一个晚上？」

    朝永冷冷地盯着珠树。

    「就算只是一个晚上我也不想和这种臭小鬼一起过。」

    「为什么啊？人家又可爱又听话耶！」

    「管他乖不乖、可不可爱的，我就是讨厌小孩。光是呼吸同样的空气，精力就会连根一起被吸走。更何况……」

    从餐桌跳下的朝永露出了冷酷的表情。

    「和吸血鬼在同一个地方睡觉，要是在睡着的时候，被趁机咬了一口变成吸血鬼的话，我可是会崩溃的。」

    「喂、朝永！你未免……」

    说得太过分了！当绮罗帆打算这么说的时候，珠树冲向了朝永。

    「我才不会咬人！因为美贵姊跟我说过绝对不准咬任何人！」

    珠树鼓起腮帮子瞪着朝永。

    朝永丝毫不为所动，冷冷地瞪了回去。

    「谁知道你是不是嘴巴说说而已。『乙太球』增殖的吸血鬼基于生理需要会有想咬人的欲望。就算被人禁止，还是会有控制不住的时候哪。」

    「我就说我不会咬人了！」

    珠树拼命大吼，茶褐色的眼睛里浮现偌大的泪滴。

    「天晓得。总而言之，我不想把你这种两三下就哭出来的吸血鬼小孩放在自己家里。」

    「我也不想跟怜央麻在一起。我最讨厌怜央麻！」

    「那可真巧，我也不喜欢你。快点滚回吴钟身旁吧！」

    朝永低头睥睨着眼泛泪光的珠树，一面指着客餐两用厅的出口。

    这时——

    碰咚！

    忽然响起了仿佛木质地板要被掀开来的轰然巨响，是绮罗帆介入互瞪的两人之间的声音。

    她在朝永面前摆出威风凛凛的架式，以面红耳赤又充满愤怒的表情仰头狠瞪朝永。就连平时态度傲慢的朝永，也对她的气魄感到畏怯。

    绮罗帆把手放在胸口上挺直了背之后——

    「我明白了，那就由我带珠树回家一个晚上。」

    她凛然地如此表示。

    「绮罗帆——」

    珠树紧紧抱住绮罗帆的腿。

    「……樱、樱乃，你是说真的吗？」

    朝永的额头开始冒汗，还发出了焦虑的声音。

    「我一直都是认真的。」

    绮罗帆冷静地如此说道。

    「可是……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珠树可是吸血鬼喔。」

    「像你那样的做法就叫做歧视！」

    「不是歧视，这是避免感染所需要的客观事实。」

    「不对，这是歧视！」

    绮罗帆用力指着朝永。

    「话、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跟你的家人解释？突然把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带回去会启人疑窦的！」

    「不劳您操心。今天我父母都去帮琢己的棒球比赛加油，在明天黄昏之前不会回来的——啦！」

    绮罗帆扮了个鬼脸，然后抱起双臂，赌气地面朝旁边。

    朝永抽动着单边的眉毛露出苦瓜脸之后，挤出了低沉的嗓音：

    「……樱乃，如果你坚持一定要收留的话……那就由我……收留那个臭小鬼、不对，是小柴珠树，那也无所谓。反正，被拜托的本来就是我。」

    维持面朝旁边的姿势，绮罗帆内心「咦？」一声吓着了。没想到朝永竟然会主动让步。她偷偷瞄了他一眼，还真是一脸狼狈的模样。

    绮罗帆有一点——真的有那么一点感到欣慰。即使把珠树批评得很过分这一点无法原谅，但至少可以肯定朝永是出于关心才会答应的。

    可是，绮罗帆不露痕迹，只是拼命地摇头。

    「不要，不用麻烦你了，就算只有一秒也不能把珠树丢在像你这种偏执狂医生的住所。珠树，你也想和我在一起对不对？」

    「嗯。」

    绮罗帆和珠树以天使般的笑容相视而笑。

    「啊不、可是……」

    绮罗帆断然地跟想要继续加以阻止的朝永表示。

    「总而言之，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要带珠树回家！」

    三十分钟后，在白川医院进驻的大厦一楼大厅里，出现了以一副如同带着小孩回娘家的妻子般手牵珠树的绮罗帆，以及泱泱不乐面露难以言喻的表情、目送两人离开的朝永身影。

    2珠树的烦恼

    「这里是我家，今晚你就在这里过夜唷。」

    「哦哦——」

    在黄昏时刻位于中野住宅街的樱乃家门前，从医院回来的绮罗帆和珠树就站在这里交谈。

    「这房子比我想像中还要小呢。」

    从玄关前环视屋子的珠树微微地歪着头。

    「别挑剔了，至少还是市区的透天厝啦！」

    樱乃家大约三十五坪，还有一座小院子，以市中心的独栋房屋来说已经算是相当气派的了。

    绮罗帆打开玄关的锁后，轻轻地推开了门。虽说家人理当不在，姑且还是得小心行事。她把头探进门里打探动静，里头完全没有任何人的感觉。

    「好——欢迎来到樱乃家。」

    绮罗帆将门彻底打开，摊开手招呼珠树进入。珠树发出欢呼跳进屋内，随意地将魔鬼贴的鞋子一踢，准备直接踏上玄关。

    绮罗帆伸手一把擒住珠树的后颈。

    「请把鞋子排整齐。」

    「绮罗帆说话跟修女好像喔。」

    珠树即使嘴上抱怨个不停，还是听话地排好鞋子踏上玄关，然后在走廊上奔跑。

    跟着珠树进门后，绮罗帆前往厨房。如她所料，在餐桌上发现了母亲志保留下的纸条：

    （晚餐你不如就吃个披萨吧。）

    上头还夹着千圆日币两张和附近披萨店的传单。

    「珠树，你要吃晚餐吗？」

    绮罗帆询问躺在客餐两用厅沙发上的珠树。虽然她觉得他不久之前才吃了那么多东西肚子应该是塞不下了，不过以防万一还是确认一下。

    「嗯，肚子还满饿的耶。」

    与期待相反的回答令绮罗帆为之沮丧。依他那个吃法来看，光靠两张野口博士怎么算都觉得不够用，绮罗帆算着荷包叹气。（野口博士：日本千圆纸钞上的人物，野口英世。）

    「绮罗帆，我可以去二楼吗？」

    从走廊传来珠树的声音，似乎是趁着绮罗帆稍不留意时移动了。

    「等、等一下。」

    绮罗帆慌忙来到走廊时，珠树早已开始爬楼梯了。绮罗帆赶紧追了上去，在珠树快爬完楼梯时一把逮住他。

    「珠树，我现在要制订这个家的规范喔，你会遵守规范吧？」

    「对啊，我会。」

    绮罗帆在脸的前方竖起食指后，珠树一脸严肃地点头答应。

    「这间屋子里珠树不可以进去的房间有三间，那就是这一间、还有里头的两间房间。」

    绮罗帆手指面朝走廊的房门，分别是弟弟琢己的房间、以及双亲的卧房与书房。

    「其他的房间你想去哪儿都可以。听清楚了吗？你能不能遵守？」

    「嗯。」

    「很好，了不起，那欢迎你来到姊姊的房间。」

    绮罗帆摸摸珠树的头，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珠树跑进了房间。他似乎正值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不跑就没办法满足的年纪。

    「哦哦～」

    珠树在房间里四处张望后，纵身扑到了床上。

    「好软好膨喔！」

    他在床上四处跳动。

    「真有精神耶。」

    绮罗帆解开制服的缎带，在床边坐下，疼惜似的眯起眼睛望着在床上蹦蹦跳跳的珠树，心想如果拥有一个和自己年纪有点差距的弟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绮罗帆有好一会儿没换下制服只是凝视着珠树——

    不过，她忽然皱起了脸。

    「嗯……？」

    她抽动短小的圆鼻子。

    似乎有一股臭味。

    不知是泥巴的味道还是什么臭味，总之，就是一股强烈的臭气。

    绮罗帆循着臭气的来源挪动头部，最后来到了停止跳动在床上玩起自由式划水的珠树身上。确定臭气的源头就是珠树没错。

    虽然在医院和回程的电车上同样也都隐约觉得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可是还没有那么明显。不过，在空间不到三坪的绮罗帆房间味道就浓到让人快受不了。

    「珠树……」

    「怎？」

    珠树停止白由式滑水，摆出好像在换气似的姿势抬起头固定不动。

    「你有几天没洗澡了？」

    「我算算喔。」

    珠树掐指计算。

    「我从见到吴钟以来就没洗啦，大概有七天吧？」

    「七天！你一个礼拜没洗澡了？」

    绮罗帆发出哀号站起身，从床上抱起珠树夹在腋下之后，拔腿冲出了房间。飞快踏下楼梯。

    「绮罗帆你要去哪儿？」

    「除了浴室不然还能去哪儿！」

    腋下的珠树开始挣扎要赖。

    「不要！我超讨厌洗澡的！」

    「这不是你喜不喜欢的问题！居然一个礼拜没洗澡，难怪会臭。如果换作朝永，一听到就当真把你从窗口丢出去了！」

    这下终于了解第一次见到珠树的瞬间，朝永会扭曲五官的理由了。因为朝永是那么地神经质，想必即使在那么远的距离他也一样发现到珠树的不卫生吧。因此也可以理解为何他会避开拥抱、还有对珠树露出异常厌恶感的原因了。

    「不要、我不要洗啦！」

    绮罗帆把挣扎得更起劲的珠树带到一楼的浴室，蛮横地扒掉连身工作服和内裤。

    「啊咧。」

    绮罗帆的眼睛缩成了豆子般大小。

    原本以为该长的东西却没长。

    「珠树……其实你是女孩子？」

    珠树闷不吭声，别开了些许泛红的脸。

    因为她把鲜红色的头发剃得太短了，所以之前怎么看都像个男生。这个年纪的小孩从外观上几乎无法辨别出性别。

    「既然是女生，那就更应该要整理得干净一点。」

    绮罗帆走进浴室后开始在浴缸注满热水。一走回来就发现珠树缩在洗衣机旁的角落，如同一只被抛弃在大雨中的小狗或小猫般浑身颤抖不已。

    「人家就是讨厌洗澡嘛。与其进去洗，我宁愿死给你看……喔？」

    珠树像是在闹别扭似的噘起了嘴巴。

    「你为什么会这么讨厌洗澡咧？」

    绮罗帆莫名其妙地双手环抱。

    然后碰一声敲打了手。

    「好吧，干脆我也陪你一起洗吧。这样如何？」

    绮罗帆回忆起自己在升上小学高年级以前，同样也很讨厌一个人洗澡。甚至在四年级以前还跟父亲幸助一起洗过。

    「绮罗帆陪我洗？」

    珠树吸吮苦手指。

    再三苦恼之后，她才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点头答应了。

    「真亏你身体这么脏还能撑着不洗耶，都不觉得痒吗？」

    用丝瓜做成的海绵搓洗着珠树满是泡沫的后背，绮罗帆愣然说道。

    好比说后背或脚，这些被衣服遮盖住的皮肤全都长了一层好像泛黑的水藻。令绮罗帆禁不住地感叹，原来人一个礼拜不洗澡的话就会变成这副德性。

    「一点也不痒啊，我好得很咧。」

    「就算你觉得没差，看到你的人可是会浑身发痒的。」

    绮罗帆从珠树的脚趾到头顶，不放过任何一个小角落细心地用海绵帮她搓揉之后，转大水量用莲蓬头把泡沫冲掉了。桃色、滑嫩又充满弹性的肌肤旋即从泡沫的下方显露而出。

    （果然，小孩子的皮肤就是漂亮。）

    绮罗帆一边和自己的皮肤做比较，一边凝视了好一下子之后，啪一声拍了一下那粉嫩的后背。

    「好啦，洗干净啰，去泡热水。」

    「好～～」

    明明珠树在进来洗澡前是那么地百般不愿意，现在倒是很听话地跳进了浴缸。待她一泡进一盆水量并不多的热水中，便感觉舒服地放松了脸部肌肉。

    「快哉、快哉。」

    不晓得她是从哪儿学来的，珠树搬出了感觉有些老气横秋的用词。

    「说得挺妙的嘛。」

    绮罗帆耸耸肩膀，将头发弄湿开始为自己洗发。

    用双手在天然的浅褐色头发上搓着泡沫的同时，绮罗帆直盯着镜中的自己。接着她暗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心没让珠树察觉。

    （虽然当初凭着一股冲动就放话要收留她……）

    事到如今才开始变得有些不安了。

    光是洗个澡而已，就闹出了一番小骚动。「才一个晚上而已你照顾一下人家会怎样」……虽然先前对朝永讲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很轻松，但事实上要收留一个和自己非亲非故的小孩或许是挺辛苦的。

    目前预定洗完澡后吃个晚餐、稍微看一下电视就上床睡觉。虽说只要没有不寻常的状况发生，应该可以平顺地度过完这一晚，不过对方可是不知会捅出啥篓子来的小孩子。很可能会跟洗澡时一样，有无法预测的突发状况也说不定。

    况且——

    『珠树可是个吸血鬼。』

    朝永的台词在脑中苏醒。

    现在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泡在浴缸里的小女孩正是吸血鬼，而且是被称为真祖的重症吸血鬼。

    要是被吸血鬼咬了，也会变成吸血鬼。万一感染上了吸血鬼症的话……

    （不、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的！）

    绮罗帆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怎么可能发生珠树咬我的事情呢？）

    绮罗帆就像在劝说自己一样，坚定地如此心想。在白川医院跟朝永放话要收留珠树时，她内心丝毫没有过任何珠树会咬人的念头。可是到了现在，她发觉在内心更为深处的地方有一道隐约不安的阴影冒了出来。

    （——看来我也没啥资格说朝永是个有偏见的医生呢。）

    绮罗帆抿紧了嘴。心想，明天等见到了朝永就跟他为今天的事道歉好了。

    结束洗发冲水的动作，绮罗帆偷瞄了珠树一眼。

    她心头一惊。

    浴缸里的珠树正以一脸沉重的表情紧盯着绮罗帆不放。一股有种刚刚所想的事情全被珠树看穿了的感觉，让绮罗帆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绮罗帆。」

    珠树的嘴巴缓缓地张开，绮罗帆倒吸一口气。

    「怎、怎样？」

    「绮罗帆——你的胸部实在小得可以耶。」

    碰咚——

    绮罗帆泄气到了极点，一头撞上了眼前的镜子。

    就在绮罗帆认真地思索着珠树的吸血鬼症还有偏见等问题的时候，当事人珠树所注意的却是绮罗帆的胸部的样子。在绮罗帆脑里袅袅升起了一半的不安与焦躁一口气烟消云散了。

    「会、会吗？我只是比平均值还要小一点而已啦，大概吧。」

    绮罗帆按压着胸部。自己难道真的有贫乳到连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女生都嫌的程度吗？她的信心深受打击，而且挺严重的。

    「可是，修女美贵姊的胸部跟火箭很像耶。」

    「火箭？」

    绮罗帆开始想像起高耸于种子岛宇宙中心发射台上的两枚H2火箭。确实，一般尺寸再怎么挤怎么堆，感觉都没有胜算能赢过那个叫美贵姊的修女。

    当绮罗帆一面呜呜沉吟，一面从各个方向又是挤、又是托胸部的想要弄出火箭形状的时候

    「绮罗帆，你曾经动过手术吗？」

    突然珠树以沉静的声音询问道。

    绮罗帆停止挤胸的动作，转头面向珠树。

    「嗯，有啊。和珠树明天要动的手术一样，是使用魔法手术，由朝永帮我执刀的。」

    「你那时都不觉得害怕吗？」

    「嗯～～～～倒也不是啦。因为那时候已经是攸关性命的问题了，根本没有心思害怕手术。」

    当时因为又是屁股长尾巴、又是头上长猫耳的，简直是一团混乱。

    「而且，因为朝永看起来还挺有自信的，所以我便有信心手术一定会成功吧。你想想看嘛，那家伙感觉好像有满腔莫名其妙的自信对吧？」

    脑海里浮现出朝永的脸，让绮罗帆笑了出来。

    珠树咕嚷似的说道：

    「……原来如此，绮罗帆『煞到了』怜央麻啊。」

    绮罗帆的脸瞬间如热水器一般瞬间变得火烫，有一种仿佛蒸气从头顶和两耳喷发出来的感觉。

    「为、为什么会扯到那里去啊？应该说，你怎么会知道『煞到了』这种字眼啊！」

    「修女说的呀。她说信任某个人，意思也就等于煞对方煞到想要用机关枪把对方射成蜂窝。」

    到底那个美贵姊是哪门子的修女？绮罗帆对此感到十分疑惑。

    珠树像是有所领悟似的双手交叉环抱，点头啧啧称是。

    「那绮罗帆以后会跟怜央麻结婚了。」

    「所以说，为什么事情会扯到那种地方去啊！？拜托，我只是相信他身为灵异医师的技术，对他这个人我—点感觉也没有，甚至说是讨厌也不为过啦。个性阴沉、死脑筋不知变通、对小事情龟毛得要死、而且又爱性骚扰。外表或许长得很不错啦，可是照那样……」

    绮罗帆心想为何自己要拼命地跟一个小孩子否认那么多，却又继续没完没了地批评朝永。珠树则是面露不可思议的表情听着。

    绮罗帆重新注视珠树。

    「珠树……你害怕明天的手术吗？」

    顿了一会儿——

    「……我好伯。」

    就像是在为要不要诚实说出自己的感受烦恼了老半天一样……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我喜欢吴钟，所以我相信他。但是……」

    「我想……也是吧。」

    珠树要动『总换血手术』。据说是要将全身的血液换掉的手术。听到那样的说明，就算不是小女生也同样会感到害伯吧。

    「会痛对不对……？」

    「对不起……这我不知道。」

    「如果会痛……那就很讨厌耶。」

    珠树在胸前双手合十。

    绮罗帆倒抽了一口气。

    珠树的身体正在不停发抖。

    她在害怕，无论如何就是会害怕。

    在那娇小的躯体里，正拼命试图逃离手术的恐惧，逃离甚至连旁观的绮罗帆都为之变得不安的绝对恐惧。

    绮罗帆靠近浴缸，上半身往前倾温柔地抚摸着珠树的头。

    颤抖缓缓地停歇下来。

    珠树抬起了脸。

    「绮罗帆，等我动了手术后，爹地和妈咪真的会回来吗？」

    茶褐色的大眼睛不安地转动。

    绮罗帆顿时说不出话来。可是，她把手放在珠树的脸上，用力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如果珠树的病治好了，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这是欺骗——绮罗帆如此默想。自己正在扯一个漫天大谎。可是，除此之外又该怎么跟害怕动手术的珠树说才好呢。

    「嗯，说得也是。」

    珠树露出灿烂的微笑。

    绮罗帆忍着快哭出来的冲动凝望着珠树，并且在内心默想：

    珠树或许的确是吸血鬼没错。不过，她不可能会去吸任何人的血。她只是一个一心想见自己父母的小女孩——

    那么——

    让我们把时间稍微加速一下，直到两人洗完了澡。

    「珠树，慢着！不要跑！」

    绮罗帆一边将橘色的毛巾挥舞得像是牛仔的绳子一样，一边追赶一丝不挂的珠树。

    （她干嘛逃跑啊？我都已经被搞得莫名其妙了。）

    绮罗帆追逐着把一楼地板弄得湿淋淋的珠树背影，心中觉得甚是不可思议。一起离开浴室后，就在绮罗帆把毛巾放在她头上，想要擦拭珠树湿答答的身体那一瞬间，她突然一溜烟跑了。

    虽说再不多久就是七月，但只要太阳一下山气温也会随之下降。明天就要动手术了，如果洗完澡着凉因而感冒的话那就麻烦了。纵使只是短短一个晚上的暂时监护人，绮罗帆也有做好珠树的健康管理的责任。此时绮罗帆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就四处追着珠树跑。

    珠树完全不理会绮罗帆的制止，畅行无阻地在客餐两用厅、和室、厨房的餐桌间四处奔跑，她活用娇小的身体在餐桌底下和绮罗帆两手的空隙间钻来钻去，逃得不亦乐乎。从她发出欢乐的叫声并且又蹦又跳的模样来看，似乎是在跟绮罗帆玩闹。

    （小孩就是小孩……）

    即使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现在就陪她打闹一番也好的绮罗帆，用手指在头上摆出了角后，便露出恐怖的表情追着珠树跑来跑去。

    过了一段时间，原先以轻快的步伐行云流水地奔跑的珠树忽然停了下来。

    在绮罗帆巧妙的诱导之下，她被逼到玄关的角落了，眼前是断崖绝壁。

    珠树脸上写着糟糕两字转头回望。

    绮罗帆不怀好意地扭曲了桃色的嘴唇，双手高举着毛巾慢慢接近珠树。

    就算珠树再怎么皮也没办法全裸跑到外面去。她面朝绮罗帆，一脸惊恐地一步接着一步往后退。

    差不多有一只脚的半边脚底踏出绝壁，在被追到退无可退的珠树面前，绮罗帆摆出了威风凛凛的模样。

    「呼呼呼，看来是你认命缴年贡的时候了。」

    说出有如时代剧里恶人的台词之后，绮罗帆打算用毛巾包住珠树湿润的暗红色头发。

    就在这个时候……

    「抱歉——」

    突然冒出了第三者的声音，绮罗帆眼前玄关的门旋即打了开来。

    「啊咧。」

    绮罗帆僵住了。

    玄关前的人也维持着开门的姿势僵住了。

    ………………………………………………………………………………………………………

    仿佛四周的空气在刹那间结冻了一般，绮罗帆有种被施以魔法的感觉。

    不过，珠树倒是十分干脆地破解了这道魔法，指着来访者喊道：

    「啊，怜央麻。」

    几乎和她的声音同一时间——

    绑在绮罗帆肩上的浴巾绑结突然松开了。

    ………………………………………………………………………………………………………………………………………………………………………………………………………………

    啪啦一声。

    就好像真的发出了如此的声响般，浴巾滑落下来。

    经过零点几秒的误差，玄关前的人物深锁起眉头。

    「果然跟火箭差得很远呢。」

    珠树的这句台词被绮罗帆的惨叫声给遮盖掉了。

    3朝永的请求

    「再怎么没常识也该有个限度！」

    碰——

    绮罗帆敲了餐桌一下。摆放在桌上的披萨瞬间弹上半空，原本想伸手去拿美乃滋虾子披萨的珠树露出吓了—跳的表情。

    现在的时间地点是距洗完澡的意外事故约莫一个小时左右的客餐两用厅。身穿运动夹克站在摆放了大量披萨的餐桌附近的绮罗帆、与一身医师袍的朝永、以及穿着黄色睡衣的珠树三人的身影出现在这里。

    绮罗帆正横眉竖目地瞪着朝永。那模样就好比地狱的阎王或栖息于迷宫深处的恶鬼，仿佛只要看上一眼就会纠缠到梦里来的狰狞表情。

    可是当事人朝永，则是事不关己似地坐在披萨吃个不停的珠树旁边的椅子上，翘起长长的二郎腿，啜饮着自行在厨房冲泡的即溶咖啡。

    绮罗帆看到朝永那个态度便愈来愈显得火大，身体直发抖。

    「喂，朝永，你有在听吗？」

    绮罗帆又拍了一同桌子，朝永这才抬起了头。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大声的话，就算我不想听也一样听得见。」

    这是多么厚颜无耻的态度啊。绮罗帆用颤抖的手指指着他的脸。

    「你这个人，亏你居然还能摆出那么风凉的表情耶。都、都看见……人家的裸体了！」

    绮罗帆满脸通红地咆哮。朝永哀叹了一声之后，感觉无奈地摇了摇头。

    从出浴室的不幸事故以来，截至目前为止，绮罗帆一直都是这种感觉。一而再再而三指责看到了自己裸体的朝永，并以强硬的态度做出言语攻击。不论朝永再怎么解释、甚至为吵着肚子饿的珠树订了晚餐披萨并自掏腰包付清全额费用，绮罗帆的怒气就是无法平息。

    「樱乃……刚才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我好歹也是个医生，我的工作就是面对人类的身体。所以不论是只披着一条浴巾也好、浑身光溜溜也罢，看在我眼里是一点感觉也没有。甚至可以说，我看樱乃你的身体跟看珠树的裸体并没有什么差别。」

    「你果然看到了！」

    绮罗帆的脸因为愤怒与羞耻从红转成石榴色，然后像机关枪似的将下流、好色、闷骚等等这一类的谩骂字眼接连不断地数落—遍。不过，朝永却是一副好似全部都没听见的样子，一脸好整以暇的表情把咖啡杯往嘴边送。

    「基本上就算门没有锁，一般人会擅自打开别人家玄关的大门吗？」

    「……这件事你已经讲三遍了。我按了好几次门钤，可是不管我按几百次都没有人回应。我试着拉了一下门，结果因为没上锁的缘故，门就那样直接打开了。」

    「你这是在说谎吧！？」

    绮罗帆指着朝永—口咬定。

    「我根本没有听到什么鬼铃声。」

    「那是因为那时候我们在洗澡……」

    「不对，才不是这样。他打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偷窥啦！因为他早就知道今天我家的人都不在，所以就利用这个机会！」

    绮罗帆神经质地大吼大叫。朝永用手指触着额头。

    「我从以前就很想说了，樱乃……你有一点自我意识过剩。不只这样，还有妄想癖的征兆。」

    「谁要你多管闲事！」

    「我能理解你难免会激动的心情，可是就如我先前屡次所言，我就算看了你的裸体一样没有任何感觉，所以你也不用为了被看到裸体的事感到不好意思。对了……你不妨当作被猫看到了，这样多少就能释怀一点了吧？」

    「释怀个屁啊！」

    绮罗帆双手环抱后不爽地别开火红的脸，朝永又再次发出了哀叹。

    一旁拼命把披萨吞进肚里的珠树交互打量绮罗帆和朝永的脸。

    「难道绮罗帆和怜央麻现在是在小俩口拌嘴吗？」

    「错。」

    「大错特错！」

    两个人几乎同时喊出声音。

    珠树吸着手指吓了一跳。

    「那么……我可以吃绮罗帆的披萨吗？」

    虽然不懂有什么好「那么」的，总之珠树正试图伸手去拿绮罗帆眼前的培根马钤薯披萨。专门订给珠树吃的六张大披萨早已吃得一干二净。

    「不准。」

    绮罗帆如飞鞭般拍打了珠树的手，珠树扳起脸骂了一句「小气鬼」。

    绮罗帆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让高涨的情绪冷静下来之后，总算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好……如果不是来偷窥的话，那么朝永大医生是跑来我家干嘛的呢？甚至不惜调查学校的名册。」

    一边将披萨嚼得喳喳作响，绮罗帆斜眼看向坐在餐桌另一侧的朝永。

    「理由再简单不过，我是来带走小柴珠树的。」

    朝永放下咖啡杯，以认真的表情看着绮罗帆。

    绮罗帆霎时忘却愤怒，心头为之一惊，这样的反应几乎全出自反射动作。在正经的时候这名男子的表情就是具备如此的威力。

    「事到如今才出尔反尔干嘛？明明在医院时对珠树讲了那么过分的话！」

    「就是说啊、就是说啊。」

    珠树也点头啧啧称是地附和绮罗帆。

    朝永面不改色地盯着绮罗帆瞧，继续说道：

    「受托照顾珠树的人是我，所以我今晚还是必须负起收留的责任。」

    「可是你先前不就放弃那个责任了！」

    绮罗帆朝着朝永嘟起尖尖的嘴。

    「关于那件事——」

    朝永稍微往后退开，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我自己也觉得很抱歉。」

    朝永稍微别开视线如此说道。

    绮罗帆则——傻愣愣地张大了嘴巴，衔在嘴边的披萨差点掉了下来。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个朝永，那个不论何时永远都自信满满、有着近乎厚颜无耻般的冷静、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个性丑陋无比的朝永。居然道歉了！明天是不是有什么天灾人祸要发生厂啊！？

    「都是因为阔别四年的吴钟突然来了联络，让我有些失去了冷静。抱歉。」

    朝永继续谢罪。

    绮罗帆现在的心情就像看着一路追着老婆和小孩追到乡下，然后为自己偷吃的行为谢罪的老公一样。

    「你、你有自知之明就好。自知之明。」

    绮罗帆重新把脸别到一旁后，喳喳作响地将吃到一半的披萨全部吃完。

    「不过，这个问题不是光我一个人就能决定的吧。」

    绮罗帆在脸上挂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面向珠树。

    「喏，珠树，你想和朝永一起回去吗？」

    珠树用力摇了摇头。

    「人家才不想咧，怜央麻好恐怖喔。」

    「你看人家说不要呢。」

    绮罗帆对朝永露出一脸坏心的表情。

    朝永不悦地歪起了嘴巴。

    （呼呼呼，他在不甘心、他在不甘心。）

    绮罗帆暗自窃喜。她打算抓住这次机会把过去被讥讽得灰头土脸的帐一次算清。

    「而且如果我去了朝永那里，绮罗帆就不能陪我了吧？我才不要呢，我死都不去怜央麻那里。」

    珠树瞪了朝永一眼，作势追打地如此说道。

    朝永「唔唔唔唔唔」地发出一阵低鸣，表情就像嘴里含着好几十颗黄莲一样愁眉苦脸。

    （嘿嘿嘿嘿。）

    绮罗帆在内心窃笑。

    这下大概不管朝永好说歹说，珠树都不可能会乖乖跟着他离开了吧。毕竟先前在医院把人家整得那么惨，小孩子的怨恨可是很难撼动的。

    「这就是你看见我裸体的惩罚！」当绮罗帆如此心想的同时，她一边抱着稍稍残酷的心情一边注视着微露难色的朝永。

    可是——

    绮罗帆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低头看着下方陷入深思。

    （话说回来，珠树是不是和朝永一起回新宿比较好呢？）

    明天的手术会在白川医院进行。既然如此，与其到了明天才慌慌张张地赶去，不如尽可能早点从家里去到现场比较好。而且，如果由自己开口跟珠树说的话，很有可能她就会乖乖前往朝永的医院了。

    （这么说，我是不是早该开口那么讲啊？）

    绮罗帆轻轻抿住嘴，凝望着和朝永大眼瞪小眼的珠树。

    …………只是……

    疙瘩。她有个无法干脆地将珠树送还给朝永的理由。

    那既无关珠树的好处、也无关朝永的好处，而是绮罗帆个人的理由。但是，与其说得这么好听，还不如称之为任性反而比较贴切。

    ——因为内疚。

    在洗澡时觉得珠树很可怕的心情，反而令绮罗帆犹豫着是否该把珠树丢回给朝永。

    因为害怕了，所以把珠树交回给朝永。

    不论是珠树、朝永或任何人都不会去想到这个问题。就连绮罗帆自己也都清楚地明白，即使把珠树送回医院，其原因也和珠树的疾病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就算这样，她没来由地就是觉得内疚。此外，毕竟曾经一度决定要靠自己的力量收留珠树一晚，会有想要贯彻始终的心情也无可厚非。

    （我该怎么办……）

    考虑到手术的情况就该把珠树交给朝永比较好，可是就绮罗帆个人的希望而言，她又想要收留珠树一晚。

    在进退两难的局面中，绮罗帆的心情微妙地产生了动摇。

    （算了，索性去留就交给他们俩来决定吧。）

    绮罗帆看着彼此亘瞪的两人心想。

    虽然不帮任何一边加油助阵，但最后不管决定如何也都不会反对。照现在的状况发展下去，朝永的形势感觉相当不利，不过如果真的败下阵来也无可奈何。反正最后也只是按照原先的预定而已。

    因此，绮罗帆决定静观其变。

    ——可是，她这个决定却招来了意想不到的发展。

    原本扭曲着一张脸的朝永突然恢复平稳的表情看向珠树。

    「是吗？看来你是坚持不肯和我一起走了，是吧？」

    珠树点了点头。

    朝永把手放在下巴，摆出一个陷入沉思的姿势，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

    「那就这么办吧，今晚我在樱乃家过夜。这个方法如何？这么一来樱乃不会离开你，我也可以就近待在你旁边。」

    「啥？」

    为之傻眼的绮罗帆立刻回过神来，发出了搞不清楚状况的声音。刚刚没有听得很清楚，朝永好像说了要在这间屋子里过夜之类的事。

    「嗯，如果是这样我就答应。」

    珠树咧嘴一笑。

    「那就决定这么办了。」

    朝永点头之后，望向绮罗帆。

    「就是这么一回事。樱乃，今天晚上我要住在这里，没有问题吧？」

    她停顿了一瞬间……

    「没有问题……个屁啦！」

    绮罗帆使劲站了起来，朝永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仰头注视绮罗帆。

    「怎么？樱乃反对吗？」

    「这还用说！我爸爸妈妈还有琢己都不在家耶。你懂吗？简单地说，今天晚上这栋房子里只剩我和珠树两个人！」

    「这我知道，所以更加方便。」

    「一点都不方便！花样年华的少女趁着父母不在家的机会让男生在家里过夜……我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啊？」

    绮罗帆闭上眼睛高举双手。

    「你都把上一个世纪的伦理观念搬出来当挡箭牌了，那我还能说什么？」

    朝永单手手肘靠在桌子上，面露不耐烦的神情。

    「不对，这是自从人类出现在这世上以来，就未曾改变过永垂不朽的真理！」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担心个什么劲……反正根本没什么好害怕的，我不会碰你任何一根汗毛。」

    「那种事谁敢保证啊！」

    绮罗帆很凶地把头转到旁边。

    或许可以说，若是平常的绮罗帆，大概早就干脆地答应朝永住下来了。可是才刚发生过那样的事件，难免会开始在意起朝永是个男生的事实。

    没错，朝永虽然有那么俊美的外貌身边却没半个女伴，甚至还被女孩子们八卦怀疑他会不会是个同性恋。可是，就算是个同性恋，男生就是男生。不晓得何时心境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在同一个屋檐下度过一个晚上实在是太乱来了。绮罗帆是那种感觉活泼好动，其实很保守的女孩。

    ——这时……

    朝永冷不防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他闷不吭声地朝绮罗帆走去，站在面朝旁边的绮罗帆面前，用红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是怎样，他想干嘛？）

    绮罗帆的脸上浮现焦躁的表情。

    「樱乃。」

    「干、干嘛？」

    绮罗帆咽下一口口水，揪住身上所穿的夹克胸口。

    朝永神情诚恳的脸向绮罗帆挨近。

    然后开口说：

    「求求你……希望今晚你能让我在这里过夜。」

    ——呜呜。

    绮罗帆屏声息气。

    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必要再三声明的事，不过朝永真的是宛如从荧幕或漫画世界跳脱出来的美型男。如此俊美的脸就贴近到连毛孔都可清楚看见的距离。不仅如此，还一脸仿佛在宣称光靠这一招就让无数少女为之投怀送抱似的、诚恳中带有一丝忧郁的魅惑表情。

    若被这种天杀的表情含情脉脉地注视然后低声下气地拜托的话，搞不好所有类型的女孩都会情不自禁地对他百依百顺也说不定，绮罗帆这样想。事实上，绮罗帆也陷入这种状态。

    不对，状况有了变化。

    （我、我一定要撑住。）

    绮罗帆果敢地尝试了抵抗。

    「不可以……啦。」

    绮罗帆以软弱的声音如此说道后，让又黑又大的眼睛射出刺人的光芒正面回望朝永的脸。她试图藉由在脑海里回想朝永过去诸多的讥笑与恶言，来忍受他的视线。绮罗帆Niceguts！令人敬佩——

    ……但这也成了致命的原因。

    「求求你。」

    又一次被朝永如此拜托的时候，绮罗帆的身体里发出了霹哩啪啦的巨大声响。那是支撑着绮罗帆自制心的堤防，在朝永假面所释放的费洛蒙波攻击下，一举溃堤。

    绮罗帆把涨得通红的脸别向一旁后，在毫无意识之下开口说道：

    「好、好啦，可是……棉被只有一套而已，你就在沙发上睡吧。」

    *

    「为什么时间还这么早小孩子就睡得着呀？」

    绮罗帆关上纸门，看着墙壁上的时钟说道。

    现在是晚上九点。在客餐两用厅旁边的和室里，刚刚还精神充沛地看着电视节目，却突然电力耗尽的珠树，正躺在来客用的棉被上发出平稳的呼吸。

    「那是因为在幼儿时期，诱使睡眠的物质褪黑激素会大量分泌的缘故。」

    坐在沙发上一面喝着数不清是第几杯的咖啡，一面阅读着文库本的朝永答腔。

    绮罗帆一脸傻眼的表情看着那副模样的朝永。

    「倒是你喝了那么多咖啡，今晚还睡得着吗？」

    「不用担心，我这个人不喝咖啡反而睡不着。」

    「可是那只是即溶咖啡而已吧？身为咖啡爱好者能忍受这种粗糙的口味吗？」

    「总比味道差劲透顶的露天咖啡车卖的好喝多了。」

    「受不了，你就是爱跟人唱反调。」

    绮罗帆把从橱柜搬出来的厚毛毯放在沙发的角落。

    「半夜如果你觉得闷热的话就自己开空调吧。」

    她指了指墙壁上的遥控器。

    「了解。」

    绮罗帆和拾起头来的朝永四目相对。

    然后直接在原地僵住。

    被一片寂静所包围的客餐两用厅。绮罗帆可以感觉到嗡嗡作响的萤光灯和远方的车声响亮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绮罗帆碰一声敲了一下手，打破无言的平衡。

    「啊，对了，得把披萨的盒子藏起来才行。」

    绮罗帆的家人会在明天黄昏的时候回来，如果看到了那一大堆披萨盒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吧。

    绮罗帆将拖鞋踩得啪啪作响往餐桌跑去。

    堆着打开的披萨盒，绮罗帆侧眼瞄着沙发上的朝永。

    就是会在意。

    由于直到刚刚珠树还醒着，她才能勉强不去想那么多。可是，在她入睡了以后的现在，这栋屋子形同绮罗帆和朝永两人独处的状况。

    （果然还是不太好呢。）

    和同班男同学在同一个屋檐下独处，这是一般认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的场面。

    尽管如此，但绮罗帆并不觉得自己答应得太过贸然。这可不是自卖自夸，如果说又一次被朝永如法炮制地恳求的话，绮罗帆自知下一次一样会答应他住下来。她有种感觉，被朝永深情凝望就好比是一种魔法，是让人无法抗拒的行为。

    所以反过来说的话。

    这意思也就是，如果朝永照那个感觉拜托别的事情，或许绮罗帆一样无法说NO。好比说——

    （好比说，假设被冷不防扑上来的话……）

    绮罗帆停止了收集空盒的动作，果然还是有种无法说NO的感觉。

    她开始想像朝永扑上来的画面。

    『求求你，今晚，我就是想要得到樱乃……』

    绮罗帆颤抖着发红的脸，用手捣住了嘴巴。

    这下不行了，大概真的婉拒不了。她心想，光是妄想而已就软弱成这样了，要是实际被扑上来的话铁定会意乱情迷、轻而易举地就点头答应。

    樱乃绮罗帆面临贞操的危机？

    （——唉。）

    绮罗帆甩甩头。

    （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呢？要更冷静一点呀，绮罗帆。）

    她从厨房拿来细绳，开始捆绑叠起来的盒子。

    朝永不可能会扑倒自己。论两人独处的机会，在每个周末的白川医院打上时，如果他有扑倒自己的念头，应该老早就上了才对，所以事到如今根本没有慌张的必要。

    （不，可是可是、叮是——）

    这时听见了另外一个声音。

    打工的时间总是在门大，现在可是由黑暗支配的夜晚——

    据说男人无一不是狼，而且狼是夜行性动物。照这常理推断，夜晚的朝永会有点不太一样喔——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

    （不对，这是妄想！）

    绮罗帆七手八脚地挥舞着手。把用细绳捆绑好的披萨盒从厨房后门拿到外头后，藏到地板下。

    （想也知道，朝永怎么可能会扑倒我嘛。）

    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嘀咕着，绮罗帆回到厨房。

    她忽然吓了一跳。

    因为朝永正站在厨房后门的前面。

    「怎、怎么了吗？」

    绮罗帆尽可能不去看朝永的脸问他怎么回事。朝永举起右手的褐色玻璃瓶。

    「消毒用的酒精用完了，不好意思，如果你有的话麻烦借我一下。」

    「要借可以，你要用来干嘛？」

    「我要保养我的吃饭工具。」

    把从放在冰箱上的救护箱拿出来的乙醇酒精交给他后，朝永便在客厅大桌上摊开褐色的鹿皮铺巾，接着在上头一一摆上手术刀与钳子等工具。

    他把酒精倒在白色的布巾上，开始擦拭手术刀。

    「就算今晚不保养也不会怎样吧？」

    绮罗帆在木质地板上盘腿坐下来后缩起了脖子。

    「这是每天的例行作业。不每晚保养一遍的话我心里会毛毛的，银制品很容易硫化。」

    回答的同时，朝永拿起磨好的手术刀摆在萤光灯的前方。眯着眼睛注视刀刃的部分，然后重新用布巾擦拭。

    绮罗帆傻眼了。

    看来朝永真的没有把两人独处的状况给放在心上。比起绮罗帆，似乎在他的眼中手术刀和钳子更有分量。

    虽然身为异性这么不被放在眼里有种很丢脸的感觉，不过绮罗帆觉得这才是朝永的风格。她一边轻轻地笑苦，一边端详持续进行保养工作的朝永。

    「喂，朝永……」

    「什么事？」

    朝永盯苦手术刀头也不回地回答。

    「老实说你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来我家的？何必在乎什么责任的呢？就算朝永不在，才一个晚上而已，我还是有办法照顾好珠树的啦！」

    朝永没有马上回答。

    取而代之响起了布巾与于术刀摩擦的声音。

    「你想太多了——我不是怀疑你照顾不了珠树小跑来的。」

    「不然是为什么啊？」

    朝永放下擦布和手术刀之后，视线投往珠树沉睡中的另一侧纸门。

    「珠树是吸血鬼，所以有必要监视。」

    「你这个人，还在讲这种事……」

    「这不是偏见，吸血鬼是一种病，而珠树是患者。当血中的『乙太球』超过一定的级数以致发病的时候，他们就会失去理性开始渴望血液，我们一定得保护自己不被他们传输血液才行，这和偏见是两回事。」

    朝永以严厉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绮罗帆。

    「可是珠树没有问题吧？我一直跟她住一起，完全没有不对劲的气氛啊？」

    「那只是目前。吴钟跟我联络过了，今早八点的时候珠树血液里的『乙太球』数值在正常范围，距离危险区还有一段距离。」

    「既然如此，那不就没有问题了？你用不着刻意来我家跑一趟嘛。」

    绮罗帆嘟起粉桃色的嘴唇。

    ——这时……

    「我担心你。」

    从头顶传来令人意外的话语。

    绮罗帆大吃一惊似的抬起了头。

    朝永稳健的表情就出现在眼前。平时只觉得冷酷的红色眼睛如今柔和地微微半阖，满溢着仿佛要将人吸入的美丽光芒。

    （他说担心我，那是什么意……）

    绮罗帆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心脏怦怦作响地开始激烈地鼓动。

    「又、又没什么特别的理由需要你来担心……」

    绮罗帆以蚊子般的声音嘟嚷着。

    「不，当然有特别的理由。」

    朝永恢复原先严厉的表情。

    「咦？」

    绮罗帆愣住之后，朝永将视线从绮罗帆身上挪开，从桌上拿起另一把手术刀和擦布。

    「保护医院的人员也是医生的义务。」

    说完便重新开始擦拭的作业。

    绮罗帆茫然地张着嘴僵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是、是这样子的啊……是从医疗人员的角度吗？」

    她用双手捧着火烫不已的脸庞。

    （我、我在想什么东东啊？朝永当然不可能会没事担心我的呀！）

    绮罗帆拼命试图压抑狂跳不已的心脏。

    （反正就是直到我赚到三百万以前，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就会让你添麻烦之类的这种理由就对了！）

    如此自言自语之后，绮罗帆从盘坐的姿势站直，深深地吸了两、三口气。

    重新面向朝永。

    「回到刚刚的话题，照你那样说来，你和吴钟师父已经联络上啰？明天手术的详细状况你听说了吗？」

    「是啊，手术将在五点于白川医院开始进行。」

    「是早上五点？」

    「明天灵脉预计最为稳定的时刻就是那个时间。刚才我已经先打电话给吴钟，要他四点开车来接我们了。我擅自把你家的住址告诉他了，可以吗？」

    「那是没有关系啦，不过还真的挺早的耶。」

    绮罗帆挤出了痛苦的表情。

    「这样看来我还是早点睡比较好吧，不然搞不好爬不起来了。」

    「身为迟到惯犯的你早点睡是比较好没错。我话先说清楚了，要是你爬不起来我就丢下你自己离开，你就做好心埋准备吧。」

    把手术刀高举到萤光灯前的朝永以一贯冷淡的口吻说道。

    如果是平时的绮罗帆，这时应该会直接鼓起腮帮子大发雷霆，可是现在却反而松了一口气。比起让朝永温柔对待，被赏以冷言冷语还让她比较安心。

    「嗯，说得也对。那我就听从你的忠告马上上楼睡觉了。可是，在那之前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得先跟你声明，可以麻烦你借一步说话吗？」

    「什么事？」

    朝永拾起讶异的脸。

    「别问了、别问了。放下手术刀，快点站起来啦。」

    绮罗帆懒得啰嗦似的拉着从沙发起立的朝永，离开客厅到了走廊之后，便走到了楼梯下面。

    绮罗帆双臂环抱，面对朝永。

    「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是楼梯吧。」

    「对，是楼梯。听好了，从这里开始前面是不可侵犯的领域喔！今天晚上，朝永绝对不能爬上这个楼梯。知道吗？」

    朝永嫌麻烦似的向上撩起头发。

    「绝对不行吗？」

    「没错，绝对不行。」

    「万一出现非得由我主动跟你联络的状况那该怎么办？」

    「那就看你是要在楼下大叫，或是打手机联络都可以吧。为了不让那出悲剧重演，朝永你绝对、绝——对不可以爬上楼梯，除了发生火灾之类的以外。」

    「你在说哪出悲剧？」

    朝永深锁眉头开始认真思索，绮罗帆则放弃了似的摇摇头。

    「那问题你可以不用想了。总而言之，你想在我家过夜的话就给我发誓：死都不会爬上二楼！」

    用力抿紧嘴唇，绮罗帆抬头仰望朝永。

    虽然朝永欲言又止地在口中嘀咕个不停，最后还是轻轻点头答应了。

    「我知道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爬上楼。」

    「那打勾勾。」

    绮罗帆伸出竖起小指的那只手。即使一脸不满的表情，朝永仍伸出自己的小指和绮罗帆的勾在一起。

    「要是你敢毁约，就准备吞一百根缝合针吧。」

    绮罗帆一面再次涨红着脸一面如此警告朝永之后，勾断缠在一起的手指。

    「好，那我要去刷牙睡觉了。晚安。」

    绮罗帆穿过朝永身旁，四肢僵硬地在走廊上行走。怱然，她在盥洗室的前面停下脚步，又转回身大叫。

    「打勾勾了绝对不可以出尔反尔喔！」

    4狼与蝙蝠之夜

    「嗯——」

    在被一片黑暗笼罩的房间里，绮罗帆躺在床上边呻吟边翻身。

    她精神饱满地睁着大大的眼睛。

    床边的闹钟告知目前的时刻为晚上十点二十三分四十秒。

    这下死定了——绮罗帆心想，自己显然完全没有睡意。

    打从直接穿着运动夹克钻进棉被已经快过二十分钟了，绮罗帆的脑袋就像冰镇得十分沁凉的苹果酒一样，清澈无比。虽然也试过时而数羊、时而默背数学公式，可是仍然一点睡意也没有。

    「哎唷，烦耶。」

    绮罗帆发出焦虑的声音。明天得叫点起床，就算现在马上睡着好了，这段时间对贪睡鬼绮罗帆而言也称不上充分的睡眠时间。照这样下去，很有可能真的会爬不起来，一个人被丢在家里，即使勉强起床了，要是爱困到没办法担任珠树手术的助手的话那也没用。

    「可恶、可恶。」

    绮罗帆试着刺激指尖上秘传会促进睡眠的穴道。

    没有效果。那也就算了，血液循环反而变好，情绪开始亢奋起来。

    她深知迟迟睡不着觉的理由。时间尚早只是其中一个原因，重点在于她惦记着一楼的朝永，没办法把他的身影赶出脑海。

    绮罗帆倒在床上开始搔弄刘海。

    （……刚刚我差点中招了……）

    她指的是听到朝永说『我担心你』那件事的时候。

    她的内心深处产生了动摇，心脏就像被揪住了似的跳了一下。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不过确实有过想要紧抱住朝永的念头……

    「我惨了我……」

    绮罗帆默想。那是鬼迷心窍的一瞬间。原来男女独处在同一个屋檐下会充满那么多的危险。而更加危险的是，若没有第三者在场，在那种时候事情很有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夜晚是漫长的。

    同样地，鬼迷心窍的现象也有可能发生在朝永身上。一想到这儿，许许多多的想像便不自觉地浮上脑海，导致心情激动。

    绮罗帆从床上伸手拿手机。她觉得如果可以跟别人聊聊这个情况的话，心情或许能稍微沉淀下来吧。

    绮罗帆打算打给鞠菜……不过半途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听完事情的鞠菜脑充血地冲来家里的模样清楚浮现在眼前，而且她肯定还会带着岸田以及一群黑衣男子过来。照那样搞下去的话，不出三十分钟，樱乃家就会陷入被大江保全层层包围的监视之下。

    话虽如此……打电话给班长的选择也同样让她犹豫。班长并不知道绮罗帆在朝永的医院工作的事。就算只跟她提起朝永在家里的事，恐怕也只会招来不必要的误会而已。

    「呜呜……」

    绮罗帆无奈地将手机放回充电器上。

    「那家伙……不知道现在在干嘛呢？」

    悄然地喃喃自语。

    因为在绮罗帆爬上二楼的当时他还在保养手术刀，所以这会儿应该也是自己一个人在进行着作业。

    （虽然打勾勾说好绝对不会上到二楼来……）

    那个打勾勾到底有何种程度的效力呢？是否具有约束突然变身成狼的朝永的力量呢？

    绮罗帆的脑海里隐约浮现出从楼下窥探二楼的朝永的身影。朝永望着和绮罗帆打勾勾的小指来回徘徊。不过，这样的迟疑只有短暂一瞬间，在他如恶狼般扭曲俊美的脸庞之后，便开始爬上楼梯（怎么可以啦！）。他打开房门，来到躺在床上鼻子吹着气泡陷入熟睡状态的绮罗帆身旁后，掀开床单——

    「呜咕呜咕咕——」

    绮罗帆一边发出喉头里有东西哽住似的声音一边拾起上半身。

    她作势挥离妄想，用力甩头后，打开了电灯，悄悄地离开房间。从昏暗的走廊角落向下望着角度倾斜的楼梯。

    一楼不知何时已被黑暗与寂静所笼罩。看来，绮罗帆上楼以后，朝永似乎也关掉了电灯的样子。想当然尔，根本没见到半点朝永窥探二楼情况的影子。

    绮罗帆松了一口气，回到房间重新在床上躺平。

    明明只是证实了一楼的电灯关掉了而已，心情却急速静了下来。原先挥之不去的满脑子妄想也随之烟消云散。

    这时候朝永也在沙发上睡觉。对于手术一向态度严谨的朝永，绝不会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出席手术，所以不可能还去盘算什么夜袭之类的——

    「好，不要再去想朝永的问题了！」

    她轻轻地拍了拍脸颊。

    「希望狼不要来。」

    绮罗帆在胸口双手合十念完祈祷之后，关掉电灯闭上了眼睛。

    不知睡了几个小时——

    绮罗帆因为噪音而醒了过来。

    「嗯？」

    虽然因为睡得昏昏沉沉的以致于意识不是很清楚，不过感觉很像接连听到了有东西打破以及翻倒的声音。

    绮罗帆揉揉惺忪的睡眼竖耳倾听。

    这时———

    叽叽叽叽叽叽——这回清楚听见了，是类似高频率的鸣叫声。原本昏沉的脑袋一口气清醒了过来。绮罗帆掀开棉被爬了起来。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有点像是鸟叫，可是听起来并没有那么悦耳，反而比较类似用指甲抓玻璃一般无机质的刺耳噪音。而且感觉那个声音是从樱乃家一楼传来的。

    绮罗帆浑身发抖。她先是倒抽一口气，接着视线在被黑暗笼罩的房间里四处游移着，然后竖起耳朵倾听。

    可是再也没有听见任何声响，一点声音也没有。

    （一楼发生了什么事……？）

    看了一下闹钟，时间刚好过了凌晨三点。距离吴钟来接人的时间尚早。

    嗅到危险的氛围，绮罗帆拉动了灯光的开关绳。

    喀叽——

    「奇怪？」

    只有开关的声音响起，灯却没亮。

    不管连续拉几次，都只有喀叽喀叽的无机质声音空虚地响着。

    绮罗帆瞪大眼睛左顾右盼。

    就连CD迷你视听组合的液晶萤幕与手机充电器的待机讯号灯都熄灭了，看来电力并没有送达房间的样子。

    「现在是什么情况呀……」

    绮罗帆脑袋一片混乱。

    继连续传出的奇妙声音之后，这回又来了个停电。

    绮罗帆的背脊一阵发凉。她一边急促地颤抖一边从床上起身，万一是漏电的话恐怕会发生火灾，不趁早去确认遮断器的情况不行。

    记得以前停电的时候，绮罗帆的父亲幸助曾经调查过厨房后门的上面，那里应该有配电盘才对。

    绮罗帆轻轻打开房门来到了走廊。

    走廊上伸手不见五指，户外的亮光从位于楼梯对侧的窗帘处隐约渗透了进来，虽然论暗度是房里头比较暗，不过走廊这边却感觉比较恐怖。

    绮罗帆以腿软挺不起腰的姿势缓缓地、缓缓地向楼梯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

    叽——叽——叽——

    踩踏木板的声音从楼梯处传了过来。

    有人正在爬楼梯。

    绮罗帆原想朝黑暗处喊声「是谁」。可是，嘴巴却不听使唤，像是在梦呓般咿咿呀呀地叫。红色灯号在大脑旋转，警报声大作。绮罗帆心想得回到房间里去才行。可是，即便大脑持续不断发出「快回头」的指示，身体却完全不听命令。

    叽——叽——叽——

    楼梯的吱嘎声旋即紧迫而来。

    绮罗帆浑身战栗，杵在走廊动也不动。

    然后——

    吱嘎声停止，『某人』从楼梯的暗处现身了。

    起初，绮罗帆看不出来者何人，因为该名人物的身体和周围的昏暗融为一体。

    绮罗帆睁大眼睛仔细瞧后，才看到模糊不清地浮现而出的那张脸上，有一双红色的眼珠发出了光芒。

    由此她终于知道对方是谁了。

    （搞啥，原来是朝永啊。）

    绮罗帆放下了心中不安的大石，但却马上换成一股怒火喷发而出。

    （我已经再三警告过他不准爬上二楼了还这样！）

    正当绮罗帆打算开门抗议的时候——

    朝永往绮罗帆冲了过来。

    朝永在刹那间紧逼到眼前，用手捣住绮罗帆的嘴，绊倒她的脚将她压倒在地，然后直接压在绮罗帆的身上。

    （你想干嘛？朝永！）

    绮罗帆试着发出惨叫，可是嘴巴被朝永捣住的缘故，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挥舞着四肢抵抗，可是朝永紧紧拥抱住绮罗帆的身体，并她的将手脚拙住。

    绮罗帆的脑袋陷入超级大混乱。

    她搞不懂朝永把自己推倒在地到底有什么企图。不论古今中外，谈到男人推倒女人要做的事情，答案只有一个。

    （朝永干嘛啦，快点滚开啦！）

    绮罗帆仅靠着手腕的转动拍打着朝永的后背。不过，朝永并没有放松压在绮罗帆身体的力道。

    绮罗帆持续无力的抵抗。

    （这个骗子！明明打勾勾约好死都不会上楼的！）

    一想到自己那么信任对方却受到背叛，就懊悔得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这时……

    朝永依旧紧抱着绮罗帆不放，以真挚的表情迎向绮罗帆。他目不转睛地直视绮罗帆泛着泪光的眼睛，嗫声说道：

    「抱歉，虽然没有发生火灾……不过倒是发生了差不多重大的事情。」

    （咦？）

    绮罗帆愕然地停下拍打的手。

    就在这个时候——

    先前在房里也曾听到类似鸟鸣的叫声又在远方响起，音量巨人的翅膀拍动声已从一楼逼近。

    当朝永更加用力地抱住绮罗帆的同一时间——

    一个像是巨大漆黑绒毯的东西从楼梯飞进了走廊。

    「！」

    绮罗帆发出了不成声的悲鸣。

    漆黑的绒毯霎时遮蔽了走廊的天花板。走廊受到黑暗的支配，被巨大音量的高频率叫声与羽翅声团团笼罩。

    紧接着，绒毯从打开的门延伸进入绮罗帆的房间里。

    （这是什么玩意儿呀？）

    绮罗帆隔着朝永的肩膀盯着在天花板上一波一波蠕动的漆黑绒毯。

    用来构筑绒毯的、类似黑色断片的东西朝绮罗帆飞了过来。

    断片随着唧唧唧与啪嚏啪嚏的声响一同下降后，沿着朝永的后背滑行，然后重新飞回原先的绒毯当中。

    绮罗帆这才清楚地确认了从绒毯飞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蝙蝠——

    看起来像是绒毯的东西其实是一大群蝙蝠。有大量的蝙蝠密集重叠在一起，在天花板上穿梭飞行。

    朝永静静地拿开盖在绮罗帆嘴巴上的手。

    「那群蝙蝠是怎么一回事？」

    「是珠树呼唤来的，不对，正确而言是被珠树的血液吸引而来的。」

    「珠树？」

    绮罗帆情不自禁放声大叫。

    这时，在房间与走廊天花板上来回飞行的蝙蝠集团，伸出如同手臂般的黑块往绮罗帆的方向延伸而来。

    朝永立即用医师长袍的袖子包住绮罗帆的脸，黑块来到朝永附近后，又倒缩回去。

    「别大声嚷嚷。只要待在这件大衣里，它们就没办法认出我们两个，但是对声音还是有反应。」

    朝永将眼睛眯得细细的，表情严肃。绮罗帆用力闭紧了嘴唇。

    蝙蝠组成的黑色绒毯宛如在搜寻某个东西一样，在绮罗帆的房间与走廊之间不停来回穿梭。绮罗帆保持沉默注视着这一切。

    （现在到底是怎么样？）

    绮罗帆用一团混乱的大脑思索。

    恐怕是—

    珠树的吸血鬼症发病了。据说当吸血鬼症患者的血一变浓，魔物就会接近，并且变得可以使用超能力。或许就跟漫画与电影中的吸血鬼一样，真的可以唤来蝙蝠做为自己的下仆也说不定。

    可是，虽然以上的内容可以想像得到，但现在一楼所发生的具体状况依旧不明。现在珠树到底怎么了？数量这么多的蝙蝠是如何侵入这栋屋子的？找不到答案的问题接踵而来。

    只不过，同样也有绮罗帆得以确定的事情。

    那就是朝永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异物攻击而前来救援这件事。无论是违反约定上楼、还是将自己推倒在地，都是出于保护的念头。

    一想到这里，原本僵硬得无法动弹的身体突然放松了，悸动不已的胸口也逐渐和缓了下来。纵使在距离短短数公尺的上方依然有大量的蝙蝠蠢蠢欲动，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状况丝毫没有改变。

    （说不定我的大脑已经善变到无可救药的程度呢。）

    绮罗帆在被推倒的当时，只觉得朝永的身体令自己害怕，如今当她一明白朝永其实是在保护自己时，他的身体便转变成能使自己安心的存在。她信赖着先前拼命怀疑是变态、色狼的朝永，甚至觉得只要在他怀抱之下，一定不会有任何危险。

    虽然平时闷骚、个性恶劣、搞不清脑袋里装了什么东西，可是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值得信赖的——

    绮罗帆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之间对朝永的印象产生了如此的变化。

    绮罗帆瞄了朝永一眼，回忆起珠树在浴室提起的修女所说的那一番话。

    终于，蝙蝠的绒毯仿佛被楼梯吸进似的渐渐消失了。

    等到拍翅声与鸣叫声完全消失之后，朝永慢慢放开搂住绮罗帆的手站起身子。谨慎地一边从楼梯探视下方一边说道：

    「看来已经离开屋子到外头了。是追着珠树跑走了吗？」

    朝永回来之后，拉住仍仰卧在地板上的绮罗帆的手，一把将她拉起。

    「朝永……珠树怎么了？」

    早已预想好答案了。绮罗帆以做好觉悟的眼神仰望朝永。

    朝永从长袍的内侧口袋拿出了一个黑色的金属块代替回答。

    就算光线昏暗也看得出来。

    那是一把**。

    朝永装上弹匣，拉动枪机，确认能否动作。

    「等一下……朝永。」

    一想像那把**可能会瞄准的对象，绮罗帆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朝永露出严厉的表情面朝绮罗帆，然后表明道：

    「我想你已经心里有数了……珠树的吸血鬼症开始恶化了。」

    一辆两人座的脚踏车以猛烈的速度在距离凌晨时间尚早，街头空无一人、伸手不见五指的住宅街急奔。是绮罗帆和朝永。

    如朝永预料，原先在一楼的珠树早已不见踪影，玄关的锁也是开着的。两人借用琢己上学用的脚踏车，以零零落落地飞翔在夜空中的蝙蝠为目标开始追踪珠树。

    「朝永，那个蝙蝠是什么？一楼发生了什么事？」

    坐在后座手环抱在朝永腰上的绮罗帆嘶声说道。朝永一面以飞快的速度踩着踏板，一面回头看着后方答道：

    「理由我不是很清楚，不过自古以来吸血鬼和蝙蝠一向被视为有很深的渊源。因症状恶化而有了魔性化现象的患者会招来蝙蝠，把它们当作使魔似的控制。浴室的玻璃破裂严重，所以我猜它们八成是从那里进来的吧。再深入的部分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突然被一群蝙蝠袭击才惊醒的。」

    「被袭击……你的意思是珠树袭击了你吗？」

    绮罗帆的表情显然饱受打击。

    「恐怕不是这样。在我被攻击的时候，有一瞬间我瞥见了珠树在走廊上游走的背影，照那样子来判断不像是完全驾驭蝙蝠的模样。我想那些蝙蝠只是服从珠树单纯的感情，譬如说根据珠树喜欢谁、或者讨厌谁的心情来行动。因为珠树对我不抱好感，所以才会飞来攻击我吧。」

    「那、飞到二楼来的蝙蝠不就是……」

    ——搞不好是在找我也说不定，绮罗帆默想。

    「它们会因为变成使魔的关系而群体化，因为共有珠树的知识因此获得高度的智慧。一闯进屋子里旋即切掉遮断器也是畏惧光线的那群蝙蝠搞的鬼。那群蝙蝠虽然不会吸血，不过拥有锐利的尖牙，要是被那么庞大的数量一口气攻击可不是受点轻伤可以了事的。如果我没穿长袍睡觉的话可能下场会很凄惨哪。」

    朝永的长袍用圣水净化过，因此具有抗拒妖物的力量。

    「我逃离客厅爬到了二楼，这时因为噪音而醒来的樱乃也刚好离开房间来到了走廊。之后的过程……就是如你所知的了。」

    「为何珠树的症状会突然恶化呢？照我们入睡前所聊的来看，她的症状应该还不至于那么紧急呀。」

    「是没错，根据我在睡前的观察，珠树身上并没有显现任何吸血鬼的症状。不过，也曾有报告指出，吸血症的患者受到肉体或精神压迫的时候，『血中乙太球』的级数会呈飞跃性增加，很有可能是手术前太过紧张了吧。」

    绮罗帆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咬住了嘴唇。

    「我们一起洗澡的时候，珠树一直在发抖。她说她对手术感到害怕……可是在那之后，就完全没有害伯的感觉了呀。」

    「那是因为身体的表现和脑部实际感受到的压力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绮罗帆自己也感同身受，自己习惯性地承受强大的精神压力，不知不觉间就成了长尾巴的原因。

    「事到如今想任何理由都没什么屁用了，恐怕现在珠树正在寻找注入『乙太球』的对象，我们该做的事，就是趁牺牲者出现之前阻止珠树，不能放任珠树制造出另一个吸血鬼症患者。」

    阻止珠树——长袍里的**在绮罗帆的脑海一闪而过，那把枪装填了足以伤害魔性化人类的银制子弹。

    「你打算……对珠树开枪？」

    绮罗帆脸色苍白地屏住气息。

    朝永面朝前方头也不回地点头默认。

    「我要阻止她，把她带回医院透析。可怜归可怜，要阻止吸血鬼症发病的珠树也只剩这个方法了。」

    「可是——」

    绮罗帆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一转过十字路口，朝永便停下脚踏车，绮罗帆双脚着地后，摸不着头绪地从朝永背后探出头来观看前方。

    「不会吧……」

    绮罗帆张大了嘴，惊愕的声音宣泄而出。

    巨大的阴影遮蔽了位于道路尽头的公园上空，那是数量远超过在樱乃家二楼所见到的黑色绒毯，由无数蝙蝠形成的黑色团块。

    蝙蝠团块的中心部分形如高耸的马戏团帐篷，体积巨大到足以把这个被指定为灾害避难所的宽广公园完全包覆在黑暗里。

    绮罗帆从后座下车后，朝永把脚踏车立放在街灯下的道路旁，从长袍中掏出了**。

    绮罗帆一把抓住他握枪的手。

    「不可以开枪。」

    「樱乃……」

    朝永想要甩开绮罗帆的手。可是，绮罗帆以充满强烈意志的眼神看着他，就是不肯放开他的手。

    「如果当初珠树没有感受到任何压力的话，症状就不会恶化是吧？电视节目曾说过，协助手术前患者抒发精神压力也是医疗人员的工作。既然如此，珠树的吸血鬼症会恶化都是我们的责任呀。珠树没有错，你却要拿枪射击她，这是本末倒置的做法！」

    如果洗澡的时候自己有好好听珠树倾诉，并且分享自己动手术的经验的话，说不定珠树的吸血鬼症就不会产生任何变化了。自己洗完澡之后也满脑子朝永的事，根本无暇关心珠树。

    珠树会变成这样都是自己的责任——

    所以，绮罗帆深深认为无论如何都得阻止朝永做出伤害珠树的行为。

    朝永以锐利的视线射向绮罗帆。

    「你说得没错，或许责任在我们身上。但也因为如此，我们有义务在问题扩大之前阻止珠树。」

    「那……我也知道。」

    「知道就快放手。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就只能靠蛮力阻止珠树了。而且，要阻止吸血鬼症病发的人，除了银弹别无他法。」

    朝永态度强硬地说道。

    绮罗帆摇了摇头。

    「不会的，一定有其他方法啦。因为，珠树还没完全丧失人类的意识呀。如果她真的已经失去人类的意识，应该早在发病的节骨眼咬了朝永或我吧？难道不是吗？」

    朝永思考了一下，然后点头附和：

    「或许你说得有道理，她是有可能摇摆在人与魔的临界点。」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我们的声音能传入她耳中，不就有机会说服珠树回神吗？由我来劝珠树回家，等我试过之后再祭出**来也不迟啊。」

    「你想得太美了，这方法不仅风险高，顺利进行的可能性也非常低。就算珠树现在没有完全魔性化好了，血液中增生的『乙太球』也不会减少。别提对她好言相劝了，说不定当你出现在她眼前的瞬间……珠树就冲动地扑上前咬你了。」

    「如果她想咬我就让她咬吧。只要我被咬，珠树的症状就会缓和下来对吧？若能帮她缓和病情，我即使被咬也无妨。」

    朝永瞪大了红色的眼珠。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樱乃，如果你被咬了，可是会感染上吸血鬼症的！」

    「可是！这么一来就不用担心波及第三者，这也是比射杀患者更公平更负责的方式！」

    「但是……」

    「不要再说了！就算朝永反对我还是要去。说要收留珠树的人是我啊，最大的责任在我身上。」

    绮罗帆话一说完立刻转身。

    但是肩膀马上被抓住了。

    「放开我！」

    绮罗帆凶巴巴地挑起眉毛回望朝永。

    朝永表情强硬地盯着绮罗帆。

    「如睡前我说过的，身为医生的我，有保护医院工作人员的义务。」

    谁要你多管闲事——朝永打断企图顶嘴的绮罗帆。

    「但是……我也很清楚，只要你决定要做什么，不管我好说歹说也只是白费唇舌。」

    朝永放手后迅速地脱下长袍，披在一脸不可思议的绮罗帆身上。

    「！」

    朝永对目瞪口呆的绮罗帆耸了耸肩。

    「不披上这个的话，在你想说服珠树之前，会被蝙蝠挡在外头干瞪眼，根本没办法靠近。」

    「朝永……」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那时的确把珠树交给你带回去了，所以在问题发生时，以樱乃的判断为优先也是理所当然的。万一最后演变成樱乃感染疾病的话……」

    朝永向上撩起刘海。

    「我就以特价帮你看诊。」

    朝永嘴角挂着一抹平稳的笑容如此说道。

    那一刹那……

    紧紧地——

    宛如被朝永的微笑吸引似地，绮罗帆抱上了朝永的胸膛，那感觉就仿佛等到自己回过神时已经扑进人家的怀里了。

    绮罗帆马上「啊」地一声离开朝永的身体。

    绮罗帆露出一张宛如纷飞红叶的脸，右转回身之后，慌忙将手伸进披在肩上的长袍袖子里。

    不知是不是因为里面藏了许多道具，感觉十分沉重。由于长度对绮罗帆来说实在太长了，衣摆还垂在地面上。朝永的体温依旧残留在上头，身体立刻变得一片暖和。

    「谢谢你啰，我去去就回。」

    绮罗帆避开朝永的脸回身如此告知后，便拔腿朝公园跑去。

    绮罗帆迳往暗不见光的公园深入。

    就连前方短短数公尺处也被完全看不见的深邃黑暗所笼罩，绮罗帆只能仰赖零星设立的路灯朝公园中央前去。

    这里是小时候经常来玩的公园，同时也是和『他』再次相会的场所。

    绮罗帆在黑暗中一面注意自己的脚步一面慎重地前进。

    在黑暗中前进一段时间之后，可以看到远方的路灯下有一个娇小的人影孤零零地站着。黄色的衣服将路灯的光反射得有些泛白。那衣服是绮罗帆从橱柜里挖出来的琢己的旧睡衣。

    「珠树！」

    绮罗帆拉开喉咙大叫。先是跑到珠树附近，再慢慢用走的。

    「珠树……你在那里干什么？」

    珠树回过头。

    绮罗帆心头凉了半截。

    珠树那头红色的短发向上竖起，空洞半张的瞳孔闪烁着白金色的光芒。

    （这真的是珠树吗？）

    绮罗帆心想。珠树的身体有某种异常现象发生是显而易见的。

    如同低鸣般的拍翅声与叫声从珠树头上那片黑暗中爆发，粗黑的手臂伸了过来。

    绮罗帆二话不说用长袍包覆住身体。随即，手臂在绮罗帆的眼前如雾般四散，成群的蝙蝠包围住绮罗帆的四周。不过，蝙蝠只是和绮罗帆保持一定的距离，在周围盘旋而已。

    绮罗帆像是带领蝙蝠行进般往前走，在珠树的面前蹲下。

    在绮罗帆的面前，苍白的珠树张动了嘴唇。

    「……我、一直都在找绮罗帆。」

    那是令人认不出是属于珠树的极其微弱的声音。

    绮罗帆朝珠树伸长了手臂。

    在四周飞舞的蝙蝠围绕着珠树挡下绮罗帆的手。她无视蝙蝠存在继续把手伸进去后，包覆住珠树的蝙蝠便从绮罗帆的手臂四周飞逃而去，感觉就像绮罗帆的手在黑色墙壁上打开了一个洞。

    面露不安的珠树，小脸出现在洞口的彼端。

    绮罗帆摸了摸珠树的脸颊。

    「你为什么要找我呢？」

    绮罗帆仿佛把身子渗进漆黑的窗帘一样，把脸贴近珠树。

    一点也不觉得恐怖。因为可以在珠树的脸上看见洗澡时曾经展露给绮罗帆看过的东西。

    也就是小女孩不安的脸。所以……假如事情果真像朝永所言，珠树目前正摇摆于人与魔的临界点上，那么她一定还在人类的这一侧，绮罗帆如此认为。

    「因为……我害怕。」

    在绮罗帆面前仅仅距离数公分远的地方，珠树的身体正急促地颤抖着。

    「你在害怕什么呢？」

    绮罗帆温柔地抚摸珠树火烫的脸颊。

    珠树抿紧嘴唇，宛如将理由说出口同样令她不安似的。

    「害怕今天的手术吗？」

    绮罗帆对她露出淡淡的微笑。

    「不是……」

    珠树摇了摇头。

    ——咦？

    绮罗帆微微张开了嘴。

    珠树正露出和洗澡时同样的神情，所以绮罗帆才会以为，她就和泄漏出心声那时候一样害怕着手术。

    （不然会是什么呢？珠树到底对什么事感到这么害怕？）

    珠树用眨个不停的眼睛注视绮罗帆。

    「因为我怕，所以想要重新再问绮罗帆一次。你曾跟我说过，等我的病治好了……」

    绮罗帆用力吸了口气。

    「你说等病治好了爹地和妈咪都会回来……」

    一股仿佛被某种钝器殴打到似的闷痛在绮罗帆的大脑里隐隐作疼。

    她终于明白为何珠树会露出和当时一模一样的表情。不管是当时、亦或现在，珠树害怕的不是手术。之后紧接着询问绮罗帆的问题，才是她真正的恐惧源头。

    ——如果手术成功的话，父母会回到珠树的身旁吗？

    「绮罗帆，你再回答一次，等我的病治好了，爹地和妈咪就会回来吗？」

    珠树凝视着绮罗帆，反覆询问同样的问题。

    绮罗帆则——

    忍不住差点把视线从珠树脸上别开。

    就算珠树不再是个吸血鬼了，她的父母也——打从在白川医院珠树第一次提起这件事情开始，绮罗帆的念头就没有改变过。

    该怎么回答呢？

    在浴室当珠树如此发问的时候，绮罗帆说了谎。不仅欺骗珠树，同时也欺骗了绮罗帆自己。

    可是这一次——绮罗帆觉得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告知她事实吧。

    对现在的珠树坦白真相会引发什么后果呢？有可能状态会恶化、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也说不定。但哪怕是这样的下场，她也不想连续欺骗珠树与自己第三次。

    绮罗帆直视着珠树，开口说道：

    「珠树，对不起。」

    失望与困惑的颜色在珠树的脸上晕染开来，似乎听到那句话就明白了绮罗帆接下来所要陈述的内容。

    珠树的表情令绮罗帆感到心酸，她咬紧牙根，好像是要忍住这个感受似的。哪怕最后的结果会伤害到珠树，还是得勇敢说出事实，绮罗帆如此坚定地告诉自己。

    绮罗帆吸了一口气，重新以绽放着坚定力量的眼睛凝视珠树。

    「就算珠树的病治好了，珠树的爹地跟妈咪大概也不会回来吧。」

    一道如电击般的震撼在珠树苍白的脸上一闪而去。

    旋即……

    一阵喀沙喀沙的声音响起，暗沉沉的天空下降了——看起来就宛如这种感觉。散布在公园上空的蝙蝠黑幕集中在珠树与绮罗帆的四周，将两人团团围住。有如身在正被叠收起来的帐篷里似的，绮罗帆周围的空间一口气皱缩了。

    路灯的光芒被遮蔽，绮罗帆的四周被完全的合夜所笼罩。

    在黑色团块所形成的，如同狭小的祭神雪洞的空间中，绮罗帆与珠树面对面。珠树的眼珠放射出的妖异光芒是唯一的光源。（译注：祭神雪洞，Kamakura，日本秋田县等地的某种传统神事，在雪洞设坛祭祀水神。）

    「绮罗帆，你欺骗了我？」

    珠树微微地倾着头断断续续地说道。

    绮罗帆用力点了点头。

    「嗯，对不起喔，我欺骗了珠树。」

    珠树露出一脸欲泣的表情，眉头紧蹙，眼角皱成一团。

    绮罗帆更加靠近珠树。

    「所以……你要在这个认知下做出决定，决定自己要不要动手术。想一想，虽然爹地和妈咪不会回来，可是你自己希不希望把病治好？」

    绮罗帆用双手捧着珠树的脸，把脸挨近到几乎鼻子互碰，直盯着绽放出光芒的珠树的眼睛。

    「如果你愿意动手术，那我们就一起回家吧。再过一下子，吴钟师父就会来接我们了。不过，如果你不想要回来的话……」

    绮罗帆慢慢地将脸往后退开，拉下运动夹克的拉链，露出了脖子。

    「那个时候你就咬我的脖子吧。以目前的情势发展下去，珠树就再也无法回头了，只要将你的血输送给我，应该可以暂时恢复正常才对。」

    绮罗帆可以听见珠树的喉头发出「咕噜」的声响。

    吸血鬼症的患者基于生理需要会有想咬人的冲动。为了减轻血液中增殖的『乙太球』，在无可抗拒的本能牵引下会想要咬其他人。

    将贪婪的视线投向脖子的珠树让绮罗帆为之浑身发抖，在露出脖子的吸引下，珠树明显对绮罗帆的血液表现出了兴趣。

    绮罗帆也很清楚自己正试图做一件多么危险的事。一旦被珠树输送血液，自己也将变成吸血鬼。未来更得动艰巨的手术、或者持续接受定期的治疗才行。

    可是她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如果现在的珠树残留有身为人类的理性并且选择动手术，那么她就会跟着自己回家。相对的，即便珠树选择当吸血鬼，只要藉由任她吸咬来舒缓症状，还可以在稍后冷静下来的状态下，重新询问她愿不愿意接受手术。

    虽然感觉像是在试探珠树似地感觉有些讨厌，可是也别无选择了。

    珠树嘴巴半开隐约露出可爱的犬齿，摆出一副天人交战的模样。

    （珠树，我们一起回家吧——）

    绮罗帆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被用来当作踏板画的圣母玛利亚像，但仍强烈地由衷祈祷。（踏板画的圣母玛利亚像：当年江户幕府禁止基督教，利用刻绘有基督或圣母像的踏板，要求人民践踏，藉此揪出基督教信徒。）

    但是——

    珠树倾斜着脖子，半开的嘴唇朝着绮罗帆的脖子慢慢接近。

    （唉唉、果然还是没用吗？）

    绮罗帆浑身僵硬。

    不过，如果可以藉此让珠树的症状缓和下来也无所谓，她抱持有所觉悟的心情。

    喀噗一声，珠树的嘴巴吸住绮罗帆的胸口一带。

    绮罗帆觉悟似的闭上眼睛。

    （你说过会帮我看病的，我可是相信你说的话喔！）

    朝永的脸在封闭的视野中、脑海里浮现……

    ——下一刻……

    强烈的拍翅声包围四周。

    这是远远凌驾在二楼走廊与公园里所听见的拍翅声，如同地鸣般的巨大声响。

    「咦咦？」

    绮罗帆睁开才刚闭上的眼睛，惊愕地叫了出来。原本包围着绮罗帆与珠树的蝙蝠之壁以着极为迅捷的速度在两人的周围旋转。

    （是因为我被珠树咬了的关系吗？）

    绮罗帆望了自己的胸口一眼。

    不对。珠树只是把张开的嘴贴在绮罗帆的肌肤上，并没有伸出牙齿。

    「珠、珠树？」

    珠树放开嘴巴抬起头。

    「绮罗帆……」

    珠树那闪烁着白金色光芒的眼睛因泪水而模糊了，她边哭边用手搂住绮罗帆的脖子。

    同时，以高速在四周逡巡的蝙蝠往上飘动，黑漆漆的墙壁一面画出螺旋的波纹，一面开始急速上升。仿佛受到吸引似的，绮罗帆拾起头。

    形状有如拔掉浴缸的塞子时所形成的漩涡，巨大的暗黑柱子窜升到开始露出鱼肚白的夜空中。

    天空中到底有多少只蝙蝠呢？原本包围着公园的大量蝙蝠所形成的黑柱，体积不断扩大，逐渐上升。

    当柱子的前端抵达遥远的天际时，忽然就像冲撞上墙壁似地扩散成圆形。圆呈平面状逐渐扩大晕开之后，随即分裂为又黑又小的斑点，最后消失在夜空的彼端。

    就在那一瞬间，绮罗帆感觉到了……

    一回神，公园里满是寂静与破晓前的微光，原先多如繁星的蝙蝠一只也看不到。

    绮罗帆缓缓地拿开了珠树搂在脖子上的手。高高竖起的短发在不知不觉间垂软了下来，银光从瞳孔中消失，回复了原有的茶褐色。

    「珠树！」

    绮罗帆用力抱紧了珠树。

    她内心满是激动，眼泪不听使唤地落下。没办法完全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并不影响高兴的心情，因为珠树选择当个人类，接受手术的决定不言而喻。

    「对不起喔，珠树……都是我骗了你。」

    绮罗帆扑簌簌地落泪道歉，怀里的珠树抬头回应：

    「说谎的人不是绮罗帆啦。」

    绮罗帆一边拭去满眶泪水一边摇头。

    「其实我是知道的。就算我的病治好了，爹地和妈咪也很有可能不回来。」

    绮罗帆「咦？」了一声，睁大泪汪汪的眼睛。

    只要吸血鬼的病一治好，父母就会回来。

    绮罗帆一味地认为珠树年纪尚小不懂严酷的现实，所以天真无邪地相信着这样的想法。可是，事实并非如她所想像，珠树隐约也察觉到了，注意到周遭的谎言与无法抗拒的现实。

    「要提谁说谎的话，我也半斤八两呀！绮罗帆。」

    珠树停止哭泣，注视绮罗帆。

    绮罗帆再度抱紧了珠树。

    心想，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其实是自己。

    绮罗帆慢慢离开珠树的时候，背后响起了脚步声。

    是朝永。

    不知何故他摆着一张臭脸走来站在旁边，用一贯冷漠的视线俯视绮罗帆。绮罗帆慌忙拉上运动夹克的拉链。

    朝永目露凶光。

    「看来……你没被感染嘛。」

    「啊，我不是说过了吗？珠树怎么可能会咬我哩！」

    绮罗帆得意洋洋地仰起脸庞。

    朝永「哼」一声从鼻子发出声音，以锐利的眼神瞪着珠树。

    「小柴珠树！」

    珠树吓着似的表情有些僵硬，抬头仰望朝永。

    「你有接受吸血鬼手术的意思吗？」

    「有。」

    珠树清楚而坚定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一张怀有强烈意志的少女表情。

    朝永瞪着珠树沉默不语，接着忽然别过头去。

    「既然如此，那就立刻给我回樱乃家。刚刚来了通电话，预定改变了。手术要在樱乃家进行。吴钟已经到达并开始做准备了。」

    如此说道后，朝永向绮罗帆伸出手臂。

    以为要帮忙拉自己起来，绮罗帆原想一把抓住，手却被拨开了。

    「干、干什么啦？」

    「长袍还我，下摆会弄脏。」

    朝永连看都懒得看绮罗帆一眼，发出了感觉很火大的声音。

    绮罗帆好像吹气球似的鼓起腮帮子爬了起来，把长袍交给朝永。

    不过，她马上露出恶作剧的表情，双手背在身后由下观察朝永的脸。

    「你在不爽什么呀？」

    朝永不答，又用鼻子哼了一声掉头转身，独自朝公园出口的方向走开。

    「这是哪门子的态度？」

    绮罗帆耸耸肩膀和珠树相视而笑。

    「好吧，珠树，我们回家啰。回去接受吴钟师父和朝永的手术吧！」

    绮罗帆牵起点头答应的珠树的手，奔驰在天色昏暗的公园。

    5总换血手术

    等绮罗帆一回到家，就看见玄关前的马路上停着一辆破破烂烂的小型货车。和「铿锵」、「吭当」这一类状声字非常搭调的巨大凹洞及红色铁锈等伤痕，如同从诸多战场历劫归来的证明般布满了车身。

    「这是……吴钟师父的车子？」

    绮罗帆以吓傻了的表情询问，珠树也是满脸疑惑。

    走进家里前往客餐两用厅的绮罗帆更是吓得目瞪口呆。

    迎向客厅的那扇窗被打了开来，所有的家俱全都被搬到院子里。俨然就像趁夜举家逃亡或老鼠大搬家的模样。

    「这、这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怎么搬的……」

    在短时间内将装饰柜、沙发、餐厅客桌、餐桌、电视……等等，全都搬了出去，如果是凭一己之力完成这项浩大工程的话，那个吴钟师父显然是个相当顽强的人物。

    在所有家俱一扫而空之后诞生的五坪大地板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绒毯。紫色的毯子上，绣着两个由偌大的黄色圆圈、多角形几何图样，以及桃色莲花组合而成的图案，是即使外行人也看得出织工精细的华丽之作。可以想像这是为了动手术而铺设的物品。

    「这毯子和朝永医院里的魔法阵是相同的吗？」

    当绮罗帆向先行返家背靠着客厅墙壁的朝永询问时——

    「那可差多了，小姑娘。」

    忽然传来粗犷的嗓音，一名身披法衣的男子从厨房现身。秃头、长满下巴的大胡子、浓密的眉毛、一双近乎圆形的大眼。比身材颀长的朝永更高，肌肉浑厚，但与其说是个壮硕的大个子，不如说是结实，俨然一副修行者的模样。

    「那个图案叫查克拉。和引出飘缈的神与恶魔之力的魔法阵不一样，它是代表人类肉体与部位的环。」

    身着法衣的男子双臂交抱。心满意足地环视着绒毯如此说道。

    （这个人就是吴钟师父？）

    就在绮罗帆心想他和自己想像的模样有一点点出入的时候，朝永悄悄地移动到吴钟前面。

    啪——一道类似棒球接在手套里的清脆响声冒了出来，朝永挥出的拳头被吴钟厚实的手掌一把拦下。

    「阔别四年，你这声招呼还挺不留情的嘛，怜央麻。」

    吴钟发出笼罩着杀气的低沉嗓音，如同锐利刀剑般眯起浑圆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朝永不放。

    然后——

    「算了，所谓男子汉嘛，就是要有那么一点狠劲才好。」

    吴钟卸下紧绷的面具笑逐颜开，放开了朝永的手。他「碰」地一声敲了维持挥拳姿势僵住的朝永头顶一拳，与朝永擦身而过走向客厅。

    「吴钟——！」

    珠树欣喜若狂地迈步前冲。吴钟一把拎住打算抱上腿来的珠树的衣服后背，像抓住猫脖子一样，将她轻轻提起。

    他把珠树的脸拎到眼前，露出洁白的牙齿。

    「小鬼，有乖乖听话吗？」

    「嗯，我很乖的哩。」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

    吴钟心情不错似的不断点头。

    放下珠树后，他冷不防地朝着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绮罗帆行礼致意。

    「这回承蒙您代替不肖弟子收留在下的患者，着实感激不尽。」

    绮罗帆慌张地把手伸到面前挥舞。

    「那个、没这回事，我没有做任何值得让人行礼答谢的事啦。」

    「可是，据在下在电话中听到的消息，小鬼为您带来很大的麻烦。」

    吴钟凶狠地拾起头，这时朝永介入两人之间，朝吴钟抬起下巴。

    「没错，都怪你毫无责任地把患者丢过来，我医院的看护师才会面临危险。」

    朝永看起来不像是乘机指责而是真的动怒了，绮罗帆由衷感到高兴。

    吴钟「哦——」了一声，抚着下巴，上下打量绮罗帆一番后，咧开嘴巴笑了出来。

    「在下当初实在没料到小鬼的血会急遽地变浓到那种程度啊。小姑娘，还请您原谅拙僧修行不足哪。」

    吴钟仿佛在膜拜似的在面前摆出了手势。

    「说原谅实在小题大作啦，而且开口说要收留珠树的人也是我自己呀。」

    瞧绮罗帆不停挥手，吴钟愉悦地眯起了大眼。

    「这么好的小姑娘配在下那不肖的弟子，实在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哪。希望今后两人能长长久久，在下那臭屁弟子就拜托您了。」

    「不会不会，我才需要多多指教。」

    两人互相点头哈腰。绮罗帆感觉就像被介绍给恋人的双亲认识一样，心情相当微妙。

    吴钟一抬起脸便「啪」一声用力击掌，大声说道：

    「好啦，差不多是时候了，开始小柴珠树的手术吧！」

    「我只有这种的，可以吗？」

    绮罗帆把从二楼自己房间拿来的小型手提录放音机拿给朝永看。

    「只要有外部输入孔就行。」

    朝永收下之后，把录放音机放在绒毯查克拉的旁边。

    「你要拿来干嘛？」

    「待会儿你就知道。」

    朝永简短地回答百思不解的绮罗帆。

    「真没面子，以前动手术时可不曾依赖过那种玩具呢。」

    吴钟以不满的口气说道，从走廊背来一个二公尺左右的偌大木箱，立放在录放音机的附近。

    打开箱子后，装满血液的大型玻璃管从中显现。

    「这是老夫从昨天下午开始不眠不休制作的珠树的血液。从区区50CC增加到这么多，拙僧的咒术令人叹为观止吧？」

    吴钟用巨大的手掌抚摸着玻璃管。据说，那是以透析方式从珠树身上采集了少量血液，先行除去『乙太球』，然后经由咒术培养而成的血液。

    （就是要拿这些血替换珠树身上的血液啊……）

    尽管绮罗帆感到轻微的晕眩，仍旧注视着装满巨大玻璃管的红色液体。

    吴钟手脚灵活地把原先敞开的外窗、门、窗帘关起来后，转身环视绮罗帆等三人。

    「那么，三位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三人一同点头。吴钟望了墙壁上的时钟一眼。

    「好，虽然比预定时间稍微迟了点，现在即将进行小柴珠树的『总换血手术』。患者进入第一查克拉躺好。」

    「嗯。」

    珠树轻轻地点头，一脸紧张地在查克拉上躺了下来。

    「很好，现在开始制作患者的代用身体。」

    蹲下身子的吴钟从躺卧在地的珠树头上拔下一根头发。接着，从法衣的怀里取出一个用和纸折成貌似小型人形的玩意儿，然后把珠树的头发插进人形的胸口。

    绮罗帆在朝永的耳边嗫声问道：

    「代用身体是指？」

    「……就是装放进行换血手术时所需要的血液器皿。」

    「器皿？」

    绮罗帆皱着一张脸。需要器皿的话，玻璃容器不够用吗？

    吴钟把纸人形放在珠树对侧的查克拉上头，将佛珠缠绕在立起的食指与中指上，打出手印。

    南么三曼多钵多罗唵阿尾拉呜件

    这是代表诸佛、诸神的咒文——真言是也。

    唵钵尼地培依索瓦喀唵钵尼地培依索瓦喀唵钵尼地培依索瓦喀

    就在吴钟的真言与手印停止的瞬间——

    查克拉上头的纸人形开始抖动。

    「！」

    绮罗帆瞪大了眼睛。

    只有手心大小的纸人形正一点一滴地涨大，而且并非单纯只是体积扩大而已。以矩形组合而成的单纯形状化为了感觉真实的人体外形，和纸的表面渐渐变化成头发与肌肤。

    茫然观看的同时，绮罗帆发现变形中的人形长得和某人十分相像。

    「这东西……」

    三头身比例的四肢与燃烧般的鲜红发丝、纤长的眼睫毛，还有桃色的嘴唇——没错，人形正试图变化成珠树的模样。看来所谓的代用身体，指的就是拥有和珠树相同体貌的人形。

    不久之后，变身过程停止，查克拉上躺卧着珠树以及另一个如同模子刻出来的身体。拥有一身白雪般白皙肌肤的新生个体。双眼阖起，嘴唇牢牢紧闭。

    「又……多了一个我？」

    在旁边的查克拉上瞠目结舌的珠树抬起上半身。

    「请、请问刚刚那是怎么一回事？」

    绮罗帆也露出和珠树同样的表情，面向吴钟。

    「法力。利用天地的智慧，由一张纸创造出小鬼的代用身体。」

    「法力……吗？」

    绮罗帆与其说是震惊，感觉更像是不可置信似的喃喃说道。不论是朝永的魔法、还是珠树的吸血鬼，世界上真的存在太多难以置信的事情了。

    「方法不只局限于法术一种。如果今天执刀的是专攻西洋魔术的怜央麻，只要创造出珠树的自我形象幻视即可：若是擅长古代魔术，那用黏土制作泥偶亦无妨。追根究柢，尽可能准备出接近珠树肉体的器皿才是最重要的。」（自我形象幻视：Doppelganger，也就是俗称的分身）

    这番话与其说是解释给绮罗帆听，感觉更像是针对朝永。

    「稍后该做什么，臭小子你应该知道吧？」

    吴钟望向朝永，朝永露出不满的表情点点头。

    「既然如此，你办得到吧？」

    「那当然。」

    「很好，那稍后代用身体的准备就交给你了……不过，在那之前……」

    吴钟从袖子里拿出眼罩，把它戴在抬起上半身的珠树脸上。

    「暗死了耶！」

    珠树戴上眼罩的脸东张西望。

    「因为接下来的过程对小鬼来说太过刺激哪，你就忍耐一下吧！」

    吴钟粗鲁地抚摸着珠树的头。

    （太过刺激……到底是有什么事情要展开了呢？）

    绮罗帆的视线一面来回游移在珠树的代用身体与装满血液的玻璃管之间，一面询问穿戴橡胶手套的朝永。

    「接下来要做什么咧？」

    「我不是说过，代用身体是器皿了吗？」

    朝永简短回答之后，便从放在地板上的诊疗包拿出用长形橡胶管与不锈钢制作，直径约两公厘左右、前端尖锐的筒状棒子。

    他在代用身体的旁边蹲下，把棒子的尖端靠往脖子附近。

    绮罗帆注意到朝永打算把棒子插进脖子里，弯下腰观看的身体感到一阵紧张，朝永停止手边的动作回过头。

    「没什么好怕的。反正不会流血，感觉应该没那么恐怖才对。」

    朝永面无表情地说道。等绮罗帆点头之后他重新拿好棒子，接近代用身体的喉头。

    很顺利地，没有受到任何抵抗，棒子就被插入了脖子，深深地刺进颈部里头。

    就像朝永所说的，因为没有伴随出血，所以绮罗帆并不觉得恐怖。尽管如此，无机质的东西深入人体肌肤里的景象还是让人觉得头皮发麻。确实，让珠树目睹这个画面或许有点残酷。

    棒子刺到喉咙深处后，朝永把橡胶管伸进棒筒里。

    就在管子伸进筒里约二十公分左右的时候，朝永缓缓从脖子拔出了筒子，看起来就像管子从颈部长出来一样。接着，把管子的另一侧和玻璃管下方的活栓连接在一起。

    「我先跟你说清楚，直到目前为止所做的全都不算灵异医疗，只是把导管插入内颈动脉而已。」

    导管这个名词，绮罗帆曾有耳闻。利用最初的棒子（穿刺针）制作一条直通血管的通道，然后把管子穿进那条通道，这就是一般的导管插入法。

    「这么说来，那条管子、不对，导管现在和血管联接在一起啰？」

    这下子绮罗帆总算可以理解『器皿』的意思，以及朝永现在正打算做什么。

    朝永正试图将玻璃管的血移送到代用身体里头。所谓的Vessel（器皿）指的就是代用身体的Vessel（血管）。

    「你要怎么把血移到器皿上？」

    虽然只要松开玻璃管前端的活栓，血液就会因重力与压力开始流动，可是，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要让所有的血液流进代用身体的血管是不可能的。

    「当然要使用帮浦。」

    「帮浦？」

    绮罗帆张望四周，怀疑哪里有这种玩意儿了。这时，朝永用食指弹性十足地按压珠树代用身体的胸部。

    「人一出生就拥有强力的帮浦了吧？一个强力到足以将高黏性的血液，输送到全长九万公里的血管的每一个角落的帮浦。」

    「啊，原来如此。心脏！」

    绮罗帆敲了一下手。

    「可是，有办法让这具身体的心脏跳动吗？」

    透过吴钟的咒术所诞生的珠树代用身体，虽然具有人类的外形，可是就外表所见，完全没有在进行呼吸与心跳之类的生命活动。

    代替口头回答，朝永再次把手伸进诊疗包，从中拿出缝合用的针与缝线、持针器，把线穿过针，接着用持针器掐住针。

    「嗯？」

    绮罗帆很是讶异。通常，手术用的针线都是为了缝合手术刀划开或切除的部位所使用的器材。明明身上还没有任何被切开的地方，他想要怎么运用呢？

    「接着，从现在开始要进行的就属于灵异医疗的领域了。」

    就在这番话尚未说完的时候——

    朝永以非常夸张的速度开始上下挪动持针器。宛如裁缝机一般，以高速在代用身体的白皙肌肤上让针进进出出。

    （他想干什么？）

    缝纫一丝伤痕也没有的漂亮肌肤，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看着看着，代用身体的胸口在缝合线交织之下浮现了一幅类似刺绣的图案。

    绮罗帆目瞪口呆。

    「怎么可能！这、这是……」

    该图案是直径约五公分左右的圆形里绘着五芒星，是描绘在白川医院手术室的地板与天花板上的魔法阵形状。朝永正利用缝合线在代用身体的胸口上制作魔法阵。

    （好、好厉害……）

    看着朝永手部动作的同时，绮罗帆倒抽了一口气。虽然过去绮罗帆曾目睹过两回朝永的手术，可是不管看了多少次，手部的动作看起来都是神乎其技。以不输给机器的速度，做出机器模仿不来的复杂动作。

    短短三分钟不到，珠树代用身体的胸口上便完成了一幅精巧的魔法阵刺绣。

    「唷，看你裁缝的技术倒是提升不少嘛。」

    吴钟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咕嚷道。

    朝永紧接着从长袍的口袋里拿出黑色古书。这是他每次施展魔法时一定要拿出来使用的道具。

    朝永以单手掀开古书，另一只手高举在代用身体胸口的魔法阵上。

    吾请愿之。但愿汝之落雷勿劈落在姑息之杯。

    在朝永的手心下方，魔法阵发出闪光。

    噗噜噜嗡——

    珠树的代用身体微微地摇动起来。

    吾请愿之……

    朝永反覆唱诵。胸口的魔法阵随着每一声咒文发出闪光，身体为之震动。

    继续这样的过程之后没多久——

    噗噜噜嗡——噗噜噜嗡——噗噜噜嗡——噗噜噜嗡——

    代用身体自行开始了规律的震动。

    朝永停下咒文，打开了玻璃管底部的活栓。

    咻——一阵声响之后，玻璃管的血液经过导管逐渐被吸进身体里面。

    绮罗帆情不自禁地「哦哦——」发出小小的欢呼。她第一次亲眼口睹心脏作为一个帮浦发挥机能的模样。

    玻璃管内的血液不断地减少，原先十分苍白的珠树代用身体开始染上一层薄薄的桃色，血液开始在体内循环了。

    没多久，等到所有的血液几乎输进身体之后，朝永从代用身体的脖子缓缓拔掉了导管。

    站起身子的朝永向吴钟点头示意。

    「好，小鬼，已经可以拿下眼罩了。」

    吴钟拿下珠树的眼罩。珠树左顾右盼地转动脖子，想要知道视野被遮住的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蹲在珠树代用身体旁边的绮罗帆抬头仰望朝永。

    「我可以摸吗？」

    「想摸就摸吧。」

    绮罗帆触碰了缝上刺绣的胸口。

    碰咚——碰咚——碰咚——碰咚——

    鼓动。尽管肺部、细胞以及其他的机能都完全停止了，唯有心脏持续在跳动让血液循环。感觉心脏真的就跟机器没两样似地，心中涌现一股不可思议的感受。

    当绮罗帆感到仿佛触及人体的神秘而露出一脸倦容时，吴钟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振作一点，小姑娘，待会儿才是关键呢。现在即刻进行将代用身体的血液和珠树本体的血液互相交替的『总换血手术』。」

    绮罗帆点点头站直身子。吴钟说的没错，重要的手术现在才要开始呢。

    「绮罗帆，麻烦你准备一下录放音机。」

    朝永从诊疗包拿出一条类似线材的东西说道。

    「好是好啦，问题是现在就派上用场了吗？」

    绮罗帆按照吩咐打开录放音机的电源后，朝永便把线材递给了她。线头如同吸盘的形状，线材本身则似乎只是一般的电线罢了。

    「把吸盘贴在珠树的胸口上。」

    「这是啥东东啊？」

    「别问那么多了。」

    朝永斜眼把线材尾端的插头插入录放音机的外部输入孔，绮罗帆把手伸进珠树的睡衣里，将吸盘牢牢贴在痒得大呼小叫的珠树胸口上。紧接着，心脏的鼓动声便从收录音机的喇叭传了出来。

    绮罗帆恍然大悟似的敲了一下手，看来收录音机是用来聆听珠树的心跳声。

    「总换血的咒术会在珠树的心跳和珠树替代身体的心跳彼此重叠的时候进行。所以换血手术由两人一组来进行是基本原则。我负责让代用身体的心跳和珠树本人的心跳同步。」

    仿佛是在呛说「我说的没错吧？」一样，朝永朝吴钟抬起下巴。

    吴钟煞有其事地点头称是。

    「然后在两者的鼓动重叠那一刹那，执行总换血的咒术就是拙僧的工作。这仪式不仅讲究时辰，术士两人的默契也很重要。」

    「也就是说如果两人是师徒的话，就可以不用担心这问题了，对吧？」

    绮罗帆笑了出来，朝永百无聊赖地交抱双臂。

    「谁跟他是师徒了，是前师徒才对。不需要什么默契，问题只在当我让心跳同步的时候，你能不能让咒术成功而已。」

    「你那种想法就是失败的根源。这可不是两个人的意识分崩离析照样可以成功的小儿科咒术喔。何况，与其担心老夫的问题，不妨担心臭小子你白己能不能让心跳同步吧。毕竟，你还是不靠这种机器就没办法成功同步的菜鸟嘛。」

    吴钟将浑圆的眼睛睁得老大。

    「使用道具和技术不足是两回事，重点在能不能既迅速义正确地达成目的。」

    「天知道事情是否如你所想的那么天真呐？老夫可是看过无数迷失在以道具、技术为傲，结果手术失败的蠢货呢。」

    朝永与吴钟之间激出了火花。

    绮罗帆一面交互打量着一触即发的两人，一面在太阳穴流下一道冷汗，发出「哈哈哈……」的干笑。她开始担心在这种气氛下手术真的不要紧吗？

    「那么，在开始咒术前，先做最后的确认吧。」

    吴钟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站在珠树的正面，露出僵硬的表情往下看。

    「怎么了，吴钟？」

    珠树上仰的脸为之一惊。

    「小鬼，仔细听清楚拙僧接下来要讲的内容。」

    「嗯。」

    感受到吴钟严肃的气息，珠树的脸庞闪过一阵紧张。

    「待会儿要对小鬼进行的手术是极其困难的手术，无法保证百分之百成功，万一失败的话——你会失去全身的血液而死。」

    碰咚——

    对「死」这个字眼产生了反应，更加清楚一倍的珠树心跳声从收录音机流放而出。珠树的身体在瞬间打了个寒颤。

    绮罗帆「咕嘟」一声咽了一口口水。

    尽管还很年幼，珠树也明白死亡所代表的沉重意义。

    为什么吴钟要挑这个时候跟珠树讲这种事情呢？要是因为感受到强烈的恐惧，以致珠树的吸血鬼症又发作的话——说不定这次真的就会完全魔性化了。

    不对——

    或许，就是因为事到如今，才会刻意这么说的。

    正因为马上就要动手术了，才能在极近的距离与稍后即将实行的个人选择展开对峙。

    「因此，最后一定得征询你的意思。如果，你怀有任何一丝迷惘，那就不该接受这个手术。」

    从收录音机所传出的珠树心跳声变得更大声了。

    绮罗帆差点忍不住想为珠树出意见。不过，最后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吴钟的问题大概只能由珠树自己来回答才行。

    「拙僧要发问了，小柴珠树。你怀有不屈不挠的意志，愿意接受总换血手术以治愈自身的疾病吗？」

    明朗的嗓音响彻了整个客厅。

    碰咚——碰咚——碰咚——碰咚——

    在昏暗沉默的客餐两用厅里，唯有心脏的跳动声响个不停。

    绮罗帆目不转睛地静静守护着珠树。

    珠树爬了起来。

    她以蕴含着强大力量的视线仰望吴钟之后，把手按压在小小的胸膛上——

    以凛冽坚定的嗓音说道：

    「拜托您，请治好我的疾病，让我变成健康活泼的女孩子吧！」

    ——珠树如此说道。

    顿了一会儿后……

    豪迈的笑声冒了出来。

    「哇哈哈哈！小鬼，说得很好嘛！」

    吴钟用厚实的手掌拍了珠树的后背一下。

    珠树头昏眼花差点失足跌倒。

    朝永「呼」一声微微地扬起了嘴角。

    至于绮罗帆——

    则是泪水从大大的眼睛里溃堤流下。

    因为距离第一次见面还不满一天的时间，她却有种珠树已经长大懂事了好多的感觉。

    关掉照明的客餐两用厅陷入一片黑暗。黎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隐隐约约地透了进来。

    朝永的咒文与吴钟的真言、以及珠树的心跳声在这样的空间里演出三重奏。

    「然后喔……修女真的强到不行耶，她都像这样拿着机关枪疯狂扫射的。嚏躂嚏嚏！」

    仰卧在查克拉上的珠树一副兴奋的模样在跟绮罗帆聊天。绮罗帆从查克拉的外头牵着珠树的手，一边时时点头一边倾听珠树讲话。绮罗帆的工作，就是负责听珠树讲话，并且控制她因手术而显得激动的心跳，使它维持在一定范围内。

    这个工作确实收到了效果。在吴钟和朝永开始咏唱咒文后没多久，原先珠树时而上升时而下降，显得紊乱不已的心跳脉搏，已渐渐平稳了下来。

    朝永盘脚席地而坐，将手高举在代用身体的魔法阵上念着咒文试图让两颗心脏的心跳同步，至于吴钟则站在查克拉之间，为了在心跳互相重叠的那一瞬间让咒术完成，而不停唱颂真言，提高专注力。

    「……」

    原本吱吱喳喳讲个不停的珠树突然安静了下来。她转过头，看着绮罗帆。

    「喏，绮罗帆。」

    「什么事？」

    「虽然我先前一副看得很开的样子，其实，我还是抱着期待的。」

    珠树的脸上微微地泛现一层红光。

    绮罗帆一脸疑惑，不懂珠树指的是哪件事。

    「绮罗帆，就算我的病治好了，爹地和妈咪还是不会回来吗？」

    珠树的脸上出现搀杂着害羞与落寞的神情。

    绮罗帆把食指凑在下唇「嗯——」地思索了一会儿之后，露出了满脸笑意。

    「没关系，等到那个时候，就由朝永和我来当珠树的爹地和妈咪吧。」

    如此说道之后，绮罗帆在珠树的手背上轻啄了一下。

    珠树高兴地点点头把手抽了回来后，重新把头转回正面。

    缓缓地、缓缓地，珠树的心跳渐渐转化成等间隔的脉动。

    绮罗帆抬头一看，朝永正与吴钟打暗号。

    珠树代用身体的魔法阵明暗闪烁，和珠树的心跳合而为一了。

    紧接着，就在下一刹那——

    尾声

    时间来到七月，在今年蝉声第一次四处鸣放的礼拜六下午，于新宿三丁目的白川医院。

    「打扰了！」

    正当绮罗帆苦苦哀求，好不容易请到朝永帮忙她准备期末考时，自从珠树手术完成以后，再度失去消息的吴钟突如其来地登门造访。

    「天气忽然变热了呢！」

    吴钟在挂号台窗口旁的沙发上坐下，拿出手帕擦着浮现在光头上的汗珠。绮罗帆端来一杯麦茶后，他举起手「哎呀、感恩感恩」地答谢了一番。

    「今天来是有何贵干？」

    朝永背靠着诊疗室的房门、双手环抱冷冷地说道。吴钟一副无奈的模样耸耸肩膀，然后面朝绮罗帆。

    「因为老夫想跟小姑娘报告一下小鬼的复原状况哪。」

    站在吴钟面前的绮罗帆脸色显得有些僵硬。

    两个礼拜前——在樱乃家进行的『换血手术』成功了。

    吴钟把因手术的冲击而一时失去意识的珠树带回自己位于巢鸭的寺庙，等到珠树意识恢复之后，便把她送回手术的委托人『Erika协会』里，直到这里的经过绮罗帆都还知道，不过，在那之后的发展就没有任何消息了。

    「放心吧，复原状况听说很顺利。」

    「是吗？」

    绮罗帆放下心中的大石。尽管之前就听朝永说过只要手术成功就不需担心复原状况，可是她毕竟还是会担心。

    「那么……那个，珠树的爸爸妈妈呢……」

    绮罗帆面露祈祷似的表情询问吴钟。这件事和手术的经过同样令她挂念，即使明知可能性极低，依旧在内心的某处期待着奇迹出现，就跟手术前的珠树一样。

    吴钟摇摇头。

    「很遗憾……老夫没听到这方面的消息。」

    「这样子啊……」

    绮罗帆垂下眼帘抿紧了嘴。这样的答案并不意外，不过难免会觉得可惜。

    吴钟神情落寞地眯起眼睛。

    「光就这件事而言……其实也是事出有因，不能全怪小鬼的父母狠心。虽然小鬼是在三岁时发现得了吸血鬼症的……不过接下来就是一段很残忍的故事了。她是咬了自己的亲生母亲，病情才曝光的。」

    绮罗帆大吃一惊地抬起头。

    「所幸，两人入住的医院院长是可以理解灵异疾病的人，所以消息才没走漏到厚生省。因为输入母亲血液里的『乙太球』的绝对量稀少，经过透析便完全治愈了……但是，等她听了医院对小鬼的病情以及『Erika协会』的说明之后，似乎立刻提出了寄养的想法。」（厚生省：相当于台湾的卫生署。）

    「……」

    绮罗帆捣住了嘴巴，身体像被凿了一个洞似的，胸口一阵刺痛。

    这就是现实。这样的可能事先早已想像得到，而且吴钟说的没错，这事也无法责怪珠树的父母。如果自己站在和珠树父母同样的立场，也不知道是否真的能坦然接受珠树。

    吴钟拍了下绮罗帆的肩膀。

    「小姑娘，请不要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珠树的吸血鬼症经过这回的手术已经治愈了。『Erika协会』说过会马上寻找愿意收养小孩的人家。想要养育小孩的人，这个世上要多少有多少，一定可以立刻找到的。」

    「是吗……可是，珠树才那么小就要找养父母，如果她能适应的话那就好。」

    绮罗帆担心似的喃喃说道。朝永闷不吭声地走了过来，在她的身旁站定。

    「人要成为亲子，岁数和血缘都不是必要的。你在那个时候，也对珠树产生了亲情吧？」

    朝永面朝前方，以眺望远方的眼神说道。

    「嗯。」

    绮罗帆点了点头。

    仅仅一天，虽然只是眨眼即过的短暂期间，但是绮罗帆很疼惜珠树，觉得她惹人怜爱、而且想要保护她。

    所以说——

    和自己一样小心呵护珠树的人是存在的，而且一定会相遇，要有这样的信心才行，绮罗帆默想。

    「我自己也没看过几次亲生父亲的长相哪。」

    朝永以一派轻松的语气如此说道，把脸朝向吴钟。仿佛是在烦恼到底要不要开口似的欲言又止之后，就像在讲悄悄话般开口说：

    「我之前可从来没听说……你不惜远渡大陆，最后掌握到那个男人的下落了吗？」

    「……你有兴趣知道吗？」

    「没有。你不想讲的话，我也无所谓。」

    朝永发出闷哼，吴钟放松了表情。

    「坦白说，值得拿出来提的事情一件也没有。说来可耻，老夫花了三年时间走遍各地，别提下落了，就连行迹也没有头绪。因为近年来全世界各国的乡下都有日本人，想凭一双脚找人可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在老夫回国前夕，还听说哈尔次地方的深山里有东方人，所以特意跑了一趟，不过却扑了个空……实在猜不透那男人到底是躲在哪个鬼地方玩什么把戏呢？」

    吴钟将双手抱在胸前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想要继续找吗？」

    「不，老夫打算留在日本一阵子。之前打听到了一个令老夫很感兴趣的情报，或许整个结果会是令人意料之外的哪。」

    「是吗……」

    绮罗帆始终低头看着下方，默默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两人话中所提到的『那个男人』恐怕就是白川怜一——也就是朝永的父亲，是过去被尊称为拥有神之右手的世界首席灵异医师，据说他从好几年以前就失去了消息。

    绮罗帆在鞠菜事件的当时，曾经从岸田口中听闻朝永父亲的事迹而略知一二，但从没跟朝永打听过。她早就下定决心在朝永愿意主动提起之前，要装作不知道这一回事。

    仿佛要打破沉重的气氛似地，吴钟敲了下手转头面向绮罗帆。

    「对了，前些日子由于事情全挤在一块，都忘记该跟小姑娘做自我介绍了，请勿嫌弃老夫迟来的介绍吧——拙僧乃是白川医院的前任院长，名叫吴钟。」

    吴钟将双手放在膝上深深地垂下光头。

    绮罗帆也跟着低头回礼，甩动着黑色的护士帽。

    「那个、我从上个月起就在这里打工，名叫樱乃绮罗帆。」

    ——这时……

    吴钟愣愣地露出一脸像是在看着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般的表情。

    「抱歉，请问有哪里不对吗？」

    绮罗帆不解地眨眨眼睛后，吴钟马上恢复原先的表情。

    「不、没什么事啦，只是感叹那个性格阴沉的臭小子，居然能找到如小姑娘这般可爱的女孩当助手罢了。」

    吴钟「哇哈哈」豪爽地发出大笑。

    「和尚应该是你才对吧。」（译注：日文的和尚与臭小子同字。）

    站在吐出这句话的朝永身旁，绮罗帆一脸疑惑。很明显看得出来吴钟对绮罗帆的名字有所反应。

    「小姑娘你——」

    一直盯着绮罗帆不放的吴钟提出了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

    白川医院入口的自动门打开了。

    玄关站着一个小女孩。

    「绮罗帆——！」

    高昂的女高音。绮罗帆的眼睛睁得非常大。由于小女孩身穿连身洋装，使得绮罗帆一瞬间没有认出来，可是那一头冒火般的红发与茶褐色的眼睛绝对没有错。

    「珠树！」

    珠树抢先绮罗帆的欢呼声快步冲刺过来，绮罗帆弯下腰大大地张开双手，紧紧抱住飞扑而来的珠树。

    「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跑到白川医院来？」

    「我从今天起要去住东京的爹地和妈咪家了。在出发前我拜托修女让我绕来这里。」

    珠树指着玄关门的另一侧。

    有一名修道服打扮的黑色长发女性站在电梯大厅里。虽然是个高佻的美女，可是叼在嘴边的香烟和左脸颊上的巨大十字伤疤强烈地散发出一种不是简单人物的气势。而且，正如从珠树口中所听闻的，她拥有一副即使隔着禁欲意味的修道服也看得出来的超好身材。

    （原来如此，那就是种子岛的……）

    绮罗帆心想这的确是火箭筒等级的。

    珠树离开绮罗帆后，在朝永的面前转了一圈，仿佛想要宣称自己不再是那个肮脏的小鬼似的，两手插腰抬头看着朝永。

    「到了新家一样得记得天天洗澡。」朝永如此说道后，便闭上眼睛微微地翘起了嘴角。

    「你找到爹地和妈咪啦，恭喜你啰。」

    高兴地抖着肩膀，绮罗帆盯着珠树端详。

    珠树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点点头。

    「是怎么样的人呢？」

    「什么样的人喔——听说他们已经领养了十五个小孩，还说再多增加一个小孩也没有关系。」

    珠树从连身洋装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

    上头是一个被成群的小孩包围、姿态优雅散发着贵妇风的人。在小孩旁边，还有一个身材修长、气质温柔的男性。

    「这就是爹地和妈咪唷。」

    珠树指着照片堆起满脸的微笑，那个笑容就有如早了一个月左右开花的向日葵一般。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绮罗帆又一次紧——紧地抱住了珠树。

    「等一下、绮罗帆，抱太紧很痛耶！」

    即使珠树貌似痛苦地挣扎，绮罗帆还是不肯放松手的力量。

    因为她不想让珠树看见自己像是瀑布一样流着大颗眼泪哭泣的模样。

    *

    「哎呀，美贵修女。不仅让你久等了，还跟您搭了便车，感激不尽。」

    坐进停驻在第三茶谷大厦前的银白色外国车的后座，吴钟搔了搔秃头。先行离开白川医院的修女·小野寺美贵和珠树早已坐在车位上了。

    「不需要介意，反正珠树的事情似乎带来了不少的困扰。」

    小野寺把手肘靠在车窗上，一边眺望风景一边说道。

    车子静悄悄地发动了。

    车子行驶了一段时间后，吴钟皱起大浓眉，从法衣的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名少年。一头卷翘的褐发配上轮廓纤细的脸庞，身着学生制服。在少年脸部的旁边，以黑色麦克笔写着『樱乃绮罗帆』几个字。

    「老夫说啊，美贵修女……此岸的世界是否存在着奇迹与偶然呢？」

    「你拿这问题问我这个修女吗？好歹你还算是个和尚吧！」

    小野寺貌似愉快地轻声一笑，回头看了吴钟。

    接着开口说道：

    「这个世界哪有什么奇迹与偶然呢，有的只是必然而已。难道不是吗？吴钟。」

    ——小野寺如是说道。

    樱乃绮罗帆的恋爱处方笺完

樱乃绮罗帆的恋爱处方笺 后记

    后记

    各位读者久违了，我是月见草平。

    不知各位读者对「樱乃绮罗帆的恋爱处方笺」感想如何呢？这回分成了「班长」与「吸血鬼」两段故事，期望写出和以往的作品感觉有些不同的内容。现在很期待阅读了本书的读者感想。

    话说回来……

    虽然劈头就谈这个有些突然，各位身边可曾有过「班长」这号人物？

    不管是现在进行式还是过去式都无所谓。别误会，我当然知道职称上的「班长」是存在的，月见想说的，简言之就是「班长性格（的女孩子）」。

    因为月见国、高中部在男校这种美好的环境就读，所以从来没看过这种女孩。虽然我认为比起「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或「会来叫自己起床的青梅竹马」之类的女生存在率要高多了，不过实际上到底如何呢？

    「有啊有啊，现在我旁边就有一个！」或者「我本人就是班长！」这一类的人务必写信到MADIAFACTORYAC编辑部「抓出班长」小组。如果嫌麻烦，直接寄到「月见草平」小组也没关系喔。（一个打死也没办法坦白说出想要书迷来信的人……）

    对了对了，在这里又另辟一个话题。

    护士帽。

    就是顶在绮罗帆头上的那个玩意儿。在看护学校的戴帽式（每一个看护士毕业生请人帮自己戴上护士帽的仪式）与电视广告里颇为常见的、象征护士的道具。其实，护士帽最近已经受到大规模的医院废止了，理由是因为杂菌会在帽子里孳生。

    那么为什么有病态洁癖的朝永会准备这样不卫生的东西呢？恐怕那个理由是——

    （朝永超爱护士帽。）

    不戴护士帽的话，看起来不就没有护士的味道了嘛。他身上是存在着这种很有原理主义味道的地方的。一脸酷酷的模样想不到还挺有一手的喔，朝永怜央麻。

    最后是一段致谢词。

    这回也受到各位的照顾了，责任编辑S氏、编辑长M氏、插画家裕龍ながれ氏，以及给予关于血流方面灵感的大岛真里小姐，在此非常感谢各位的帮忙。

    另外，也感谢所有阅读本书的读者。

樱乃绮罗帆的恋爱处方笺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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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乃绮罗帆的夏色救急箱

樱乃绮罗帆的夏色救急箱 智子与鞠菜

    「呼。」

    鞠菜．大江．彼特利菲在昏暗的走廊上叹了一口气。她甩着金色的长发摇摇头，碧蓝色的眼眸望向前方的大门。在用图钉固定的画纸上，标示着「物理社」三个毛笔字。

    鞠菜又再次叹了一口气。若说她先前的叹息是吐露苦恼的叹息，那么，这回便是看开一切的叹息了。她姿态优雅地拨弄长发之后，像是心意已决似地点点头、敲下房门。

    那是和鞠菜那既华丽又标致的容貌并不协调、显得有些粗鲁的敲门声。因为她知道如果太过秀气导致房间里面的人没有发现，结果有可能会发生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事。

    隐约地听见了一声「请进」后，鞠菜便转动了门把。

    打开房门，才刚踏进房间一步，鞠菜立刻被高频率的声音与朦胧的热气团团包围。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堆摆放在钢管桌上、开启了电源的电脑主机以及萤幕。声音与热气的来

    源正是这堆机器。

    一名身着制服的少女正专注地紧盯其中一部萤幕，片刻不停地敲打着键盘。她用石榴色的发夹夹住浏海，绑了一个强调额头的发型。至于额头的下面，则是一副被萤幕的亮光

    照得闪闪发光的厚重眼镜。这个人就是鞠菜的同班同学﹒同时因为她的外表以及个性的缘故，就算不是真正的班长依旧被叫做班长的田中智子。

    彷佛没有注意到鞠菜走进来一样，智子仍目不转睛地死盯着萤幕。在她的嘴边还叼着一根杏仁果脆片波奇棒。鞠菜被键盘旁边堆积如山的波奇棒包装盒给吸引了注意力，看来

    这似乎是智子在社团活动时所吃的零嘴。

    过了一段时间后，智子转头面向呆站在门前的鞠菜。虽然她深感意外似地睁大了眼躏，但旋即咧开了嘴角。

    「是大江啊……今天你一个人来？」

    「嗯。」

    「是吗？」

    智子从位子上起身，把鞠菜带往安置在社团教室后方的沙发。

    「我这边只有茶包可以招待，你能接受吗？」

    「我不介意。」

    鞠菜一边在沙发上坐下一边回答。沙发虽是破旧的合成皮便宜货，不过椅面上多铺了一件绣有花朵图案的棉质椅套。这是从那堆积如山般的波奇棒空盒中所无法观察到的、智

    子有别于富女孩子气息的巧思。

    智子在沙发桌上放好两杯倒满了红茶的茶杯之后，把办公椅从钢管桌那边推了过来，自己选择坐在办公椅上，手中还抓着一包吃到一半的杏仁果脆片波奇棒的包装袋。

    「喜欢的话就请配着红茶一起吃吧。」

    「谢谢。那么我享用了。」

    鞠菜从智子递来的袋子里抽出一根波奇棒放进口中，像只栗鼠一样用门牙喀吱喀吱地咬动咀嚼后，绽放了洋溢着小小幸福的微笑。

    「那……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因、因为我刚好有事要来文化校舍，就顺道过来露个脸了。」

    「是喔——」

    虽然智子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不过并没有多做追究。由于智子并不知道上个礼拜鞠菜和绮罗帆跑来这里的理由，所以她现在肯定是百思不得其解。

    「对了……你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鞠菜以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一面将茶杯凑上嘴边，一面观察智子的脸。

    上个礼拜四，田中智子在上游泳课时发生了因原因不明的呼吸困难而导致溺水事故。为了保险起见，隔天的礼拜五智子便请假休息，所以今天是事故发生后的首次上学日。

    现在鞠菜之所以坐立难安，是因为她知道纠葛于那件事故背后的隐情。此外，她的内心也因为发生在那事故之后的另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件」而波澜起伏。

    「嗯，我很好。其实我礼拜五也可以来上学，只是老妈坚持，我才请假休息的。倒是大江你还好吧？听说你比我还早退呢！」

    「我、我没事。只是因为太久没游泳了，对身体造成了一点负担而已。」

    鞠菜红着脸回答。实际上造成负担的原因并非游泳，这一点鞠菜本人再清楚不过了。

    「……」

    「……」

    对话就此唐突地中断，物理社社团教室顿时化为只有电脑发出的高频率声波嗡嗡作响的世界。智子本来就是那种沉默的个性，所以并不擅长找话题哈啦，相较之下，鞠菜虽然

    算是社交派的，可是她对智子抱有内疚，因此也不敢积极开口。

    （果然还是该找绮罗帆一起来的吗……）

    鞠菜在内心如此呢喃。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倘若找绮罗帆一起来的话，这一趟的意义便要大打折扣了。

    鞠菜今天造访物理社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为了赎罪。因为自己疑神疑鬼而跟踪了智子的约会，甚至还出手妨碍。光是这样的行径就已经算偏离人道了，更糟糕的是，那个怀

    疑不仅纯属误会一场，鞠菜所采取的行动甚至有可能使威胁智子身体的危机变得难以回避。在一阵兵荒马乱之后，虽然智子的问题平安地获得解决，可是罪恶感却在鞠菜的心中残

    存了下来。

    自己一定得跟智子道歉才行。

    这几天鞠菜脑里所想的尽是这件事，而现在就是道歉的时候。

    「那个……智子。」

    鞠菜语气凝重地开口说道。

    「嗯？」就在智子抬起头来的时候，「嘟噜噜噜、嘟噜噜噜」如同电话铃声般的一长串电子声从电脑传出。

    「啊，抱歉，我离开一下。」

    智子滑动着办公椅移到鸣声大作的电脑前，开始敲起了键盘。

    原本已经做好觉悟的鞠菜出师不利，整个人泄气下来。她微微呼出了一口气，重新整理好心情，面向离自己而去的智子。

    智子全神贯注地死盯着电脑萤幕不放。

    （她在忙什么啊？）

    鞠菜从沙发上站起来后，一溜烟地靠近智子，从旁窥看萤幕。

    画面上有一张黄底黑色格子的棋盘。在棋盘的中央地带，白黑两色的圆点像是串连成线一样排列在格子的交点上。

    白黑色的圆点交互出现在棋盘上，逐渐累积数目。智子并没有做任何操作，所以似乎是斑点自己冒出来的。

    「智子，这不会是围棋吧？」

    「不，这不是围棋，是连珠。俗称五子棋。」

    「哦，是五子棋吗？」

    鞠菜虽然听过名字但不是很清楚叽怼＞褪俏抑谱鞯牧槌淌健！?

    「程式？」

    「不是常常可以看到电脑下西洋棋打败世界冠军的新闻吗？这就是那个程式的五子棋版。」

    「不会吧，真的是智子设计的吗？」

    「这是『六花学院物理社』屈指可数的活动之一。话是这么说啦，其实这是我基于兴趣，自己开始胡搞的东西就是了。」

    「是喔，原来你都在做这种事呀。」

    鞠菜倍感佩服似的频频点头。她曾经和绮罗帆聊过智子待在物理社究竟都在摸些什么。现在看来，她似乎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埋首于物理实验。

    「全国有满多人在设计五子棋的程式，我也是那个社群的一分子。大家就像现在这样让网路上的程式互相交手来竞争优劣、或者彼此提供建议。」

    「原来如此。所以说，现在Tomozo正在跟某人的程式比赛啰？目前是智子的程式占上风吗？」

    「刚刚赢了一回合，第二胜应该马上就要到手了。」

    结局如智子所言，号角声再次鸣放。

    「Tomozo很强耶，不是吗？」

    「那是因为这个对手好像是才刚起步的新人而已啦！」

    最后，「Tomozo_ver3.2.1」抢先直落三局，赢得了比赛。就在这一瞬间，右端的视窗显示随之切换，「279名」的文字浮现而出。

    「这是我在社群里的排名。」

    「这表示比Tomozo还要强的程式为数不少吗？」

    「如果把国外的玩家也算进去的话，有将近三千人左右参加喔！想要杀进排行榜前面可是具有相当难度的。」

    「是喔。不过换个角度想，能挤进世界排名的前百分之十还挺有两把刷子的呢！」

    鞠菜以充满兴趣的表情注视着胜负已分的棋盘。

    「大江，你知道连珠．五子棋的叽戆桑俊?

    「一般最广为人知的五子棋是那样没错。不管纵、横、还是斜向，只要先在棋盘上排出五连珠就获胜。可是，这个规则，其实

    已经被人找出一套先手必胜的定石（经过长期的经验累积而形成的某种固定模式）了。一旦知道那个定石，先手必定百战百胜。在这情形下诞生的就是连珠．五子棋。因为规则太

    过复杂了，我没办法简单地说明，总之，规则变动为先手被设定了禁着（禁止打出的棋步），此外，以抽选的方式所决定的暂定后手、也就是自方，在下第二手的时候可以选择是

    否要继续执白子。之后，正式决定出来的真后手，可以从两颗已打出的候补棋子，指定何者为真先手的第三手。」

    「嗯——虽然有听没有懂，不过我可以明白要设计出让电脑执行这些规则的程式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

    一边如此回答，鞠菜一边把手托在下巴上仔细地端详棋盘上棋子的配置。她最喜欢这一类的竞赛和益智哂邢拗剖奔涞幕芭级苡！?

    「哎呀，制作者本人赢不了程式吗？」

    「因为我设计到程式里的只是我的思考模式而已。对外行人来说，要在棋步演变的判读上赢过电脑实在太难了。」

    「是这样子吗？」

    由智子简单地教导操作的方法之后，鞠菜和萤幕对峙了。

    「我建议你一开始别多想，想怎么下就怎么下。另外，思考时间暂且设了限制，只要一超过就自动判输，所以你自己多留意。」

    「我明白了。」

    鞠菜用滑鼠点击棋盘，黑色的棋子旋即出现在棋盘的中央（天元）。几乎同一时间，曲子被配置在黑子的旁边。

    鞠菜听从智子建议，很有规律地一一排起黑子。就在她下了第七手的时候，电脑的喇叭演奏出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的前奏，同时一幅大型的点阵画显示在棋盘的框外。是一

    个Q版化的褐发少女笑嘻嘻地朝这边递出类似便当盒的东西的动画。

    「怎、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鞠菜万分讶异地回头一看，智子正用手捂着嘴巴发笑。

    「这是代表听牌的意思。不管大江下一手怎么下都没有胜算了。」

    「原来是这样的讯息喔！难道说这张图是……」

    「就是『绮罗帆为玩家准备了便当』的图啦！」

    「……原来如此。这带有※制裁的意思对吧？智子也颇有画图的天分呢。」（译注：日文中，听牌和制裁同音。）

    「头发两侧的外翻是重点喔！」

    两人异口同声地发出窃笑。

    「不过，话说回来，我不见得一定会输吧？搞不好程式有它的漏洞也说不定。」

    「不，现在很明显已经是大江输了。Tomozo会在下一手排出三连，如果去拦截那一着，它可以在下下一手排出四三连来。」

    「既然如此，那我就用现在这一手去阻止它排出活三不就好了？」

    「可是，它现在掌握有三个可自由发展的二连。就算你挡下其中一个二连好了，它也可以从另外两个继续抢得听牌的机会，结果会在第三手形成双四连。」

    智子指着棋面说明。

    「唔——唔，这哂小罕厥て宀健坏氖焙颍罢医醋钣锌赡苄纬捎攀凭置娴奈恢茫缓笙略谀茄e。」

    「唔——唔，『搜寻必胜棋步』只要持续调查所有能连成三或四邀的地方就好，并不难办到。可是．所谓的『且战且走』要怎么做呢？」

    「我在程式内编进了我思考出来的用来判断局面好坏的『分析函数』，以那个函数为基础，分析好几手以后所有局面的模式，寻找出分数最高的位置。另外，我还编进一套事

    先让程式学习过去胜利定石并进行分析的演算法。这个『分析函数』和『定石』就是『且战且走』的两大支柱。」

    「原来如此。」

    鞠菜一面点头一面把视线挪回萤幕上，适当地打出棋子。智子说得没错，在两手过后Tomozo排出四三连，鞠菜输掉了比赛。

    鞠菜像是投降似地高举双手。

    「听到智子刚刚所讲的内容，怎么想都不觉得以我的实力能赢得了Tomozo。」

    「我帮你调低电脑的实力好了？」

    「啊，可以调低吗？怎么弄？」

    「拿Tomozo来说，就是调低预测未来步数的上限值。意思也就是会出现电脑找不到致胜棋步、或者没办法发现到最为理想的棋步的可能性。」

    「所以说，这表示可以限制程式预测的步数，借以阶段性地调降难易度啰？」

    「我是设计成可以三阶段调整啦，你个人的希望呢？」

    「那麻烦先设定成难度最弱的好了。」

    从旁伸出手来的智子敲打键盘后，『最弱』两个文字在画面上浮现。

    「我要稍微拿出真本事了喔。」

    鞠菜挽起上衣的袖子。

    重新开战的第一回合比赛，虽然没像先前一样开局数手便分出胜负，可是在经过一番缠斗后，结果还是跑出那张绮罗帆的图片，鞠菜的败北为之底定。输给了「最弱」的电脑

    ，鞠菜一脸不甘心的模样，一语不发地开始了下一盘。这回鞠菜连续排出三连打出一波很漂亮的棋面，但是由于专注于攻击，犯下没有注意到自己三连被拦截下来的那一着，刚好

    成了对手三连这种入门的失误，而导致败北。似乎是因为原先一直压着对方打，所以输得更加不甘心，鞠菜像是在吹气球般，将白皙的脸颊胀得鼓鼓的，表露了不满。

    不过，在下一盘的比赛鞠菜漂亮地在第十手获胜，紧接着也拿下下一场，取得连胜。鞠菜心情一好转，脸上便挂起有些沾沾自喜的表情面向智子，她说：

    「我开始有点搞懂了。开局时下子要力求持续三连，接着耐心等待决胜手出现才是聪明的作法对吧？只要一进入压着对方打的局面．预测棋步就轻松多了。」

    「一般五子棋程式的『分析函数』也是设计成排出三连基本上都能获得高评价，所以我认为你的方向没有错。」

    「原来如此。」

    鞠菜持续对弈。虽然一开始几乎都是势均力敌之战，但是没多久鞠菜开始狂电电脑，最后终于把胜场延续到五局中能拿下四局之谱的比例了。

    智子大感佩服地交抱双臂，一边注视着萤幕上的局面，一边点头。

    「我觉得大江已经比等级最弱的Tomozo还会判读棋步了。」

    「真的吗？」

    「嗯。五子棋走到必胜手之后，往往走没几步棋就能确定胜负，所以判读程度的差异会清楚地显现在结果上。我看之后不管下几盘都是鞠菜胜吧。」

    「那调高Tomozo的难度也没关系啰？」

    「可以是可以啦……不过别和电脑玩了，改跟我对弈如何？」

    「和智子对弈？为什么？」

    「因为对弈的学习对于强化程式是很有帮助的。Tomozo的『且战且走』程式就等同于我的局面分析法，所以自然有它的极限存在。从以前我就觉得应该要加入别人的思考比较

    好。」

    「可是程式有办法学习吗？」

    「只要把大江的胜利方程式当作『定石』，让程式记忆下来就没问题。」

    「如果是这样的话，看来我有必要让智子成为我的手下败将了。」

    「和大江对弈，由我当后手，并且下快棋的话，应该可以打得难分难解。」

    「我明白了，那就请你配合我啰。」

    智子在放置于鞠菜旁边的电脑前坐下。看来即使是两人之间的对战，依旧得使用两部电脑，并透过网路进行才可以。

    智子所面对的电脑萤幕上也显示了同样的棋盘画面，一转眼便和鞠菜眼中的画面完成连线。

    哂新铩！?

    「没有啦，我觉得我们在棋步的判读程度上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不过，大江满脑子只想着进攻，所以在猛攻听牌的攻势停下来时，就会一口气溃不成军。你

    得把防守也考虑进去才行。」

    「这个道理我明白，可是该怎么做才好呢？」

    「如果预先判读出攻势在数手之后会停止，那就反过来去寻找后手方的必胜手。一旦发现可疑的地方就去阻止它，并且打出可能形成三连的棋子。」

    「啊，原来如此。」

    这个建议可说是对症下药。虽然鞠菜在接着进行的第七盘比赛落败了，但是在下一盘的比赛终于第一次赢了智子，之后每几盘中必然能拿下一盘。有时候靠序盘的一轮猛攻便

    直接拿下胜利、或者一度失去优势但又重新夺回，利用一开始布局好的有利配置排成四三连的胜利模式开始增加了。

    「如何？我的思考多少有成为Tomozo的粮食吗？」

    一边浏览黑子的配置，鞠菜一边询问智子。她开始拥有足以在对弈时聊天的余力了。

    「应该有吧。果然大江的下法和我的下法有所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是第一次接触的关系，感觉上以跳脱模式的棋步打开局面的情况还满常见的。况且不是瞎猫碰到死耗

    子，而是基于某种一贯的思考模式，所以我觉得程式应该有在做某些学习吧。」

    「我很高兴自己能出一分力。」

    「那我也可以花时间思考吗？因为感觉上已经很难再靠下快棋赢你了。」

    「求之不得。」

    两人相视而笑。

    这时，鞠菜第一次有种和名为田中智子的少女心灵契合的感觉。自从转学以来，鞠菜即使和智子交谈过好几次，可是她的个性沉默并且难以捉摸，再加上两人之间总是夹了一

    个绮罗帆，所以对她的认识仅止于「绮罗帆的好朋友智子」。可是，今天鞠菜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就在倾听智子畅谈五子棋的内容、一起叽怼！?

    「其实那场约会我从头看到

    尾。」

    智子心头为之一惊，抖了一下身体，转头面向鞠菜。她的脸微微地飞起一片红晕，眼镜底下的眼睛眨呀眨地转个不停。

    「从、从头看到尾的意思是？」

    「从你们在御苑的入口会合，一直到你们在智子家公寓分开为止。」

    「所、所以换句话说……你在跟踪我们吗？」

    「对不起。」

    鞠菜垂下了头。

    虽然鞠菜并不认为用表白与道歉的方式就能赎罪，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切都得先从踏出这一步开始。如果她往后想和智子关系变得更亲密，就更需要这么做。

    鞠菜已经获得绮罗帆的许可，万一被智子问起共犯的事情，就算抖出绮罗帆的名字也无所谓。

    智子把脸别往电脑萤幕。在限制时间即将截止前打出白子后，眼睛盯着棋盘开口了：

    「唉，反正我们也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也就算了……只不过，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那是因为……」

    这回换鞠菜脸红支吾其词。

    「可能是那个时候我有某根筋不对劲吧。前一天我在物理社看到、那个、智子和朝永……」

    「看到我们接吻吗？我都跟你们解释过那是误会了……」

    「因为实在太过震惊使得我的脑袋一片空白，也就没办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鞠菜说着说着把视线挪回萤幕上。即使听到了这样的表白，智子似乎仍没有草草结束这场对弈的打算。既然如此，自己应该也要认真地应战才是吧。

    就在鞠菜的意识准备要集中在棋盘上的时候……

    「大江你该不会喜欢朝永吧？」

    注意力一口气散掉了。

    「你、你太奸诈了啦，挑这个时间点丢出这种话题！」

    「抱歉。可是，我觉得刚刚大江的表白一样也在很机车的时间点耶……那，实情到底是？」

    一道不显眼的迟疑在如同洋娃娃的脸上闪过之后，鞠菜明确地表示：

    「我喜欢他。」

    当回答的同时在棋面上下出黑子。就在这一瞬间，『命运交响曲』从智子所操控的电脑的喇叭鸣奏而出，递便当的绮罗帆点阵画冒了出来，在智子的萤幕角落跑龙套。

    鞠菜吓了一大跳。刚刚那一手是迫于时间限制逼不得已排列成三连而已，并非做了预测之后才下的。可是，既然「绮罗帆与便当」被秀出来也就表示，接下来鞠菜若能正确地

    维持三或四连就有机会夺得胜利。

    「从这一手开始我就有希望赢了吗？」

    「就连我也没有看出来耶。」

    智子二话不说，立即挡下了三连，同时回答道。

    轮到鞠菜执棋了。鞠菜一面把棋盘上黑子的配置输入脑海，一面寻找『必胜手』。一想到致胜的那一步棋时，鞠菜的动力立即为之高涨。

    这时，智子又向她攀谈了：

    「大江你才转学来没多久吧？怎么会喜欢上朝永呢？你们就像大家八卦所讲的，从以前就认识了吗？」

    鞠菜瞬间产生了动摇。因为她和朝永搭上线的契机在于她先前所罹患的疾病、以及朝永身为灵异医师的关系，而这两件事都是秘密。

    不仅如此，根据绮罗帆表示，智子似乎对这件事抱着怀疑的态度。要是鞠菜一不小心说溜了嘴，依智子那直觉敏锐的个性，十之八九所有的事情都会被她一五一十地逼问出来。

    「我对他一见钟情啦！因为他真的超有型的呀！一

    「原来如此，一见钟情啊。」

    「没错。」

    鞠菜如此说道，继续下出黑子三连。

    听牌的图像并未从智子的萤幕上消失。虽然不晓得这一手是否走在胜利的捷径上，但至少不会是拱手放掉机会的一手就是了。

    「话说回来，智子你自己又如何呢？」

    鞠菜偷偷地瞄了开始深思的智子一眼。

    「什么如何？」

    「你不是喜欢朝永吗？」

    其实鞠菜会这么问，有一半是自己有兴趣知道，另一半则是抱着还以颜色的心情。

    但是，智子在表面上没有显现丝毫动摇，还打出阻止鞠菜三连的一手。

    「上个礼拜绮罗帆也拿一样的问题问我。」

    「那你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就……或许以前是喜欢他吧，都是国中时代的事情了。不过，我明确地回答她现在已经没有那种情愫了。因为这是事实嘛！」

    「这样啊……」

    在听到这句话的当下，鞠菜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

    「可是……你应该有一个比我更值得关心的对手才对吧？」

    智子反击。「你的意思是？」鞠菜装傻回应。

    「绮罗帆大概对朝永抱有特别的感情。」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这就得提到大江转学过来以前的事了……有一段时间，绮罗帆陷入了低潮。不是因为身体哪里不舒服，对，是精神上的问题。低落到我在一旁都看不下去的程度。」

    「……」

    「不过，差不多从六月以来吧，她一点一滴地恢复了精神。刚认识她时的那张笑脸又回到绮罗帆的身上。然而，那个恢复的征兆显露出来的时间点，和绮罗帆突然开始谈起朝

    永的话题的时期是重叠在一起的。所以我认为那个时候他们两人之间绝对发生了什么事。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某种会萌生强烈的人际关系的事件……而且，我认为那个关系至

    今依旧持续着。」

    「原来如此。」

    鞠菜盯着萤幕故作冷静，事实上内心却大为震惊。正如绮罗帆先前所说的，智子的想像非常接近秘密的核心。若要论起绮罗帆与朝永之间的关系，她搞不好比鞠菜有更深入的

    了解。

    「我也……同意绮罗帆对朝永抱有特别的感情。实际上，最近我才问过绮罗帆她是怎么看待朝永的。」

    鞠菜一面重新排列出三连一面说道。

    「她一定是疯狂否定，对吧？」

    「对、对，她就是那副模样。」

    「那样的反应和表示自己抱持高度关心根本没啥两样，不是吗？」

    「或许……事实就如你所说的吧。」

    鞠菜微微地抿起嘴。绮罗帆特别在意朝永这件事她心里早就有底了。可是她却一直强迫自己照单全收绮罗帆的否定之词。即使不认为两名好朋友同时对一个男生抱有好感是一

    件坏事，但是内心有解不开的千头万绪这点也是事实。

    「不知道朝永又是怎么想的呢？」

    陷入长考的智子如此说道。

    「咦？」

    「没有啦，只是想说不知道朝永是怎么看待绮罗帆的。」

    「没人知道吧，你说呢？」

    「其实改变的人不只绮罗帆。朝永那家伙和过去相比，在学校开口的次数也增加了。」

    「……」

    朝永是怎么看待绮罗帆的呢？

    很不可思议地，鞠菜并没有深入去想过这个问题。她认为朝永不管对谁都是那种爱理不理的态度，就算对绮罗帆也一样。

    可是，事实上是否真是如此呢。会不会就跟绮罗帆的心情一样，只是自己单方面在做自己想听的解释而已呢……鞠菜突然心生不安。

    绮罗帆每个礼拜会去两次朝永所经营的医院，在他底下工作。虽说绮罗帆很像是以工作来偿还过去的手术费用，可是，既然分期付款oK的话，那朝永大可不必在自己的医院聘

    请绮罗帆，随便叫她去其他地方打工再定期缴纳现金不就好了？那个有洁癖又讨厌跟人接触的朝永，为什么会刻意让绮罗帆加入自己的医疗呢。

    鞠菜试图回想自己动手术时、还有大家在谈智子病症的时候，朝永对绮罗帆的态度。在他那冷冷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中，是否存有其他情感呢？

    或许其实是有的……鞠菜心想。

    那就是信赖。尽管口头上碎碎念地抱怨个没完，难道朝永不信赖绮罗帆吗？而且，相同的情况也若隐若现地出现在绮罗帆对朝永的态度中。

    「你说得有道理。说不定他们两人之间早已经产生某种稳固的关系了……」

    一抹淡淡的阴影浮现在鞠菜那形同洋娃娃的脸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不会再当他们两人的电灯泡了。」

    鞠菜不仅把绮罗帆视为和朝永同等恩重的救命恩人，而且也很喜欢她。若说友情和对朝永的感情是不可并存的，那么该放弃哪一边自己早有定案。

    「你不会太早下定论了吗？关系分很多种啊。这种事在明确宣告以前，大江也有向朝永发动攻势的权利吧？之后他们两人关系会怎么演变还不知道喔！毕竟是汽油弹和怪咖的

    组合。」

    「是这样子吗？我愈想愈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宿命的感觉，朝永和绮罗帆不久之后便会成为一对爱得死去活来的情侣。该怎么解释呢，这是根据我的『预测』啦！」

    「那也太诡异了吧。」

    「一点也不诡异，就跟我这场比赛的胜利一样几成定局了。」

    鞠菜盯着电脑萤幕说道。

    局面依旧保持是鞠菜听牌，已经进展到再下数手黑子便获得胜利的阶段。虽然鞠菜并没有完全看出必胜手，可是胜利的形式已经具体地浮现在脑海里了。那是借由玩了好几个

    小时的五子棋所学到的，如同慧眼般的概念。

    「话是这么讲啦，不过那可是很艰难的一手喔。」

    进行牵制的智子在防止鞠菜继续听牌的同时，一面完成自子的包围网。她早算计好只要鞠菜有任何失误，便反过来换自己听牌，然后一口气结束比赛。

    因此鞠菜也一边极其充分地思考，一边慎重地寻找下一手。

    「对了、对了，话说回来……」

    正当鞠菜打算集中意识于棋盘上的棋子配置时，智子又向她攀谈了。

    先前她有无居心是不晓得，不过这次很明显是不想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作战，鞠菜心想。棋盘上恰同※天王山。现在这一手，肯定是分出胜负的关键。虽然攀谈的那一方同样没

    办法集中精神，可是相对于掌握了许多定石、只用了部分脑部思考在五子棋上的智子，鞠菜可是倾注了绝大半的脑力。因对话而导致注意力分散，很有可能成为致命伤。（译注：

    丰臣秀吉得以击败明智光秀的重要战略地，后世引申为一决胜负的关键点。）

    （这里要专心、专心。）

    鞠菜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答腔，边维持注意力。

    只要再一些些——鞠菜正试图和棋局这个宇宙合而为一，注意力只要再集中一些些，就有预感能发现「神之一手」。

    （就快浮现了……再一些些……神之一手就要……）

    一局棋盘成形在脑海里的银河中心，灵感正忽明忽暗地闪烁——

    「算起来，我最后真的被朝永给KISS了。」

    「！」

    霹雳啪啦地，银河和「神之一手」同时崩塌溃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上个礼拜游泳池的那个场景。

    「那、那又怎么样？」

    如此回问的鞠菜同时打出一手，是在攻防重镇以外的地方，排出已被堵死一边的死四连。智子当然立刻堵住另一边，所以马上又轮到鞠菜执子。

    「是你的第一次吗？」

    鞠菜以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看着萤幕展开反击。

    「啊啊，那么浓烈的吻我还是第一次体验。」

    「呃，那个、初吻的感觉如何呢？」

    「很有意思。」

    「很有意思？」

    原本想要诱使对方动摇的，想不到自己反而更加动摇。鞠菜从萤幕上别开视线望向智子。智子也转头面向鞠菜，露出认真的表情点点头。

    「朝永他用双手捧着意识朦胧的我的脸颊，将唇叠了上来。他的舌头突破我那牢牢闭住的唇缝侵入口中。紧接着，他的舌头轻而易举地突破了第二道防线的门牙，以熟练的动

    作缠上了我的舌头，让我的舌头失去行动能力。他并未就此罢休继续往深处侵入，蹂躏了我嘴唇到喉咙之间的口腔。当时我虽然处于半昏迷状态，可是唯有他那在我口中猖狂逞凶

    的舌头直到最后都感觉得到。别梦想叫我再来第二次，不过自己嘴里有两根舌头其实是相当有意思的经验。我可以理解有人会去练习用舌头打结樱桃梗的理由。技术应该会变好吧。」

    嘴巴半开的鞠菜涨红了脖子，张大眼睛盯着一脸正经地发表感想的智子。朝永的脸孔浮现在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朝永的脸逼近眼前，凑上嘴唇，用樱桃的梗…………

    「大江。喂，大江！」

    听到智子的呼唤鞠菜这才回过神。

    「你快没有时间了。」

    智子指着鞠菜的萤幕。

    「哇哇哇！」

    鞠菜手忙脚乱地又在跳离主战场的偏僻地点排出了三连，想要度过难关。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鞠菜的电脑播放出那首耳熟的旋律，绮罗帆的点阵画又跳了出来。同时，一旁智子萤幕上的绮罗帆点阵画则消失不见。

    「完了！」

    虽然鞠菜一脸焦急地想要仔细观察棋盘，但这个时候智子早已打出了下一手。这一手在斩断鞠菜所排出的黑子三连的同时，也完成了白子的三连。这么一来攻守易势了，说得

    更明白一点，白子对黑子的包围网已经完成．在鞠菜的攻势停止之后，这回将轮到智子不停进行猛攻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实际上﹒听牌的信号也已经出现了，所以不会有错。

    鞠菜能做的只有不停地拦阻智子的三连猛攻。即使在拦阻时顺便寻找可以排成三或四连的机会，但智子似乎早已找出直取胜利的走法，难以期待她会出这种纰漏。虽然也试过

    硬排被挡住的四连骗取智子的犹豫以代替拦阻三连的方法，可惜结果连挣扎也称不上。

    从听牌以来刚好第十手时，智子完成了白子五连。一场漂亮的逆转秀。

    「气死人——你太奸诈了。在人家思考的时候讲那种扰乱人心的事！」

    鞠菜大为不满地交抱双臂狠瞪智子，她是真的发怒了。

    「抱歉啊，刚刚那一段话是我故意说的。上个礼拜，我也跟绮罗帆讲了刚刚那一段话，她动摇得很爆笑，所以我想对你应该也派得上用场吧。」

    智子毫不愧疚地回答。

    「真的太过分了，我从没想过智子会是用这种手段来博得胜利的人！」

    「还不是因为你放话胜利几成定局，害我忍不住想要点小手段。可是，你看，很意外地，状况在未来会怎么变化果然很难猜测吧？只要一点小差错局面便会出现大风吹。」

    鞠菜向脸上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的智子眨了眨碧蓝色的眼睛。

    「风云莫测。包含五子棋在内，据说电脑下将棋、西洋棋的极限就在这里。先前我也说明过，电脑的『且战且走』是分析好几手后的局面．然后打出评价最高的那一手。可是

    ，受限于电脑的记忆体和计算时间，可以判读的步数有一定的限制，从某一手以后便完全是黑盒子，没有头绪了。电脑无法预测判读极限之后的状况。当它打出自认评价最高的那

    一手，其实有可能也是最糟糕的一手，这就是俗称的『FrameProblem』。」

    「你是在暗示……我、绮罗帆还有朝永的三角关系，在往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演变是吗？」

    「对。而且，说不定我或其他人将来都有可能加入你们的三角习题。」

    「怎么听起来很像要硬拗耍贱招获胜的借口一样……不过，我明白智子想表达的意思了。总之，我没有放弃朝永的必要是吧。可是，为什么你要向我做这种忠告呢？智子。」

    「因为感觉这样比较热艚痰牧楣嬖虬伞Ｕ恻N一来．你就能体会为了取得先手与后手的平衡，钻研至今的奥妙规则。」

    「既然如此，那我明天来受教好了。」

    「明天？」

    鞠菜从书包拿出夹在透明资料夹里的文件。原本是想拿来当免罪金牌的，不过这层意思早已消失，现在的行动完全出于自己的意愿。

    文件开头跃动着『入社希望』的文字。

    「看来，就连在棋盘上预测能力超强的智子，也想不到我会这么做吧？」

    鞠菜的脸上浮现棋高一着的微笑，朝头昏眼花的智子伸出了手。

    「从明天开始请你多多指教啰，智子。还有，以后请你叫我鞠菜吧。」

樱乃绮罗帆的夏色救急箱 朝永医师的华丽半日闲

    白川医院的医生．朝永怜央麻每天早上七点起床。

    他以一脸低血压的倦容前往浴室，慢条斯理地冲掉睡觉时所流下的汗水。一面擦拭身体一面站在洗脸台前，开始刷牙。最后用梳子梳理吹干的一头黑发，朝着镜中的自己喃喃

    地说：

    「完美。」

    这是他每早的必行仪式——

    但即使经过了这一连串的仪式，朝永的引擎仍旧没有发动。没错，这是因为：

    朝永的早晨是从一杯咖啡开始的。

    朝永以仅穿着一条四角内裤、在脖子上披了条毛巾的性感模样前往厨房。将厚片土司放进烤面包机里，然后从餐具柜拿出装着咖啡豆的罐子。

    咖啡豆是朝永每两天一次用自家的烘焙机烘焙原豆而成的。其实可以的话他很希望每喝一次就烘焙一次，但这麽做实在太费工夫了。尤其早上没有那种闲暇，所以只能将就点。

    打开罐子的朝永脸色一阵铁青。

    不见了。理当安放在罐子里的褐色宝石．咖啡豆全都消失不见了。

    「怎、怎么会有这种蠢事！」

    朝永愕然地朝天花板仰天长啸。难道有小偷？

    昨天，礼拜天早上，朝永很肯定自己烘焙了咖啡豆然后装进罐子里。因为当时来上班的绮罗帆少见多怪地在一旁观看，所以还教了她烘焙的方法。

    想到这里朝永才回忆起来。

    「惨了！就是这么回事！」

    那是在下午休息时间，从诊所回到公寓打算泡杯咖啡喝时发生的事。明明没人拜托她，绮罗帆却自作主张地说要冲泡咖啡。尽管已经吩咐她从旧的咖啡豆开始使用，她却打开

    装了才刚烘焙好的豆子的咖啡罐，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把罐子给打翻了。

    凭借旧咖啡豆罐子的存货，昨天得以度过难关，可是却忘了补充。

    叮——

    烤面包机在绝妙的时机发出了响声。

    朝永看了看时钟。已经没有慢慢烘焙原豆的美国时间了。

    「我怎麽会犯下这种失误……」

    对朝永而言，没有喝咖啡的早晨，就跟没有放马铃薯的马铃薯炖肉、以及没在鸡肉炒饭上插棋子的儿童套餐一样。

    他兴起了干脆别去上学的念头。

    不过，除非是要动手术或者没患者上门的日子，否则朝永基本上是不会请假缺席的。如果有重病患者住院的话甚至有必须请长假的需要，所以他希望能维持基本的请假天数。

    「可恨！」

    朝永咬下土司之后，一口喝下了买来泡咖啡欧蕾用的牛奶。

    果然还是没有清醒的感觉。

    「自从樱乃来了以后，生活的步调似乎就开始失控了。」

    朝永一边埋怨，一边在新宿车站的地下街朝『六花学院』的方向走去。

    樱乃绮罗帆——

    她是白川医院的看护师，目前以付出劳力的方式来代偿手术费。认真又有干劲，有时表现还超乎朝永预料之外；可是，只要跟她混在一起，就常常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这样下去不行……」

    朝永想归想，一旦她那并非半吊子的行动力发挥出来，不管再怎麽小心，最后就是会被她耍得团团转。

    「不愧是第二中学的汽油弹……只能这麽说吗？」

    朝永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对，现在不是装模作样的时候了。再耗下去，待在学校的期间都无法喝到咖啡了。商店虽然有卖罐装咖啡，不过那根本不是人喝的玩意儿。

    以前朝永曾经试着喝一次……

    「里面有毒！」

    当时他如此大声嚷嚷，还差点把罐子摔烂在地板上。人工添加的香料味道在口中弥漫，他还以为味觉就此毁了。

    平时，朝永都会在每天早上把磨好的豆子带到学校，然后到值班室请人帮忙冲泡。就算被被值班的伯母称呼为「咖啡小哥」，他也甘愿接受。但是，今天连咖啡豆的影子也没

    有，更别提研磨好的豆子了。

    「我能活下来吗……」

    这绝非小题大作。朝永的咖啡毒瘾已经到了异常的程度，只要瘾头一发作便会抓着喉咙身陷痛苦，不一会儿痉挛侵袭全身，最后失去意识倒地不起。

    「要是我死了，一定会在另一个世界恨你一辈子的，樱乃绮罗帆。」

    朝永额上冒着冷汗低声呢喃。

    到达『六花学院』的朝永在校门前呆住了。

    明明时节已接近八月，身后却有一种秋风呼啸而过的感觉。

    校门深锁，门上贴着一张纸。

    〈本日由于电器设备大检修，临时停课〉

    「要人吗！」

    尽管口头上嚷嚷不停，其实朝永心里也不是没底。上周末考完期末考之后，记得班导丸山曾经提过这件事。

    平时就对学校公告不屑一顾，也不把班导的话听进耳里的朝永，常常不能把握学校的预定行事。因为关于临时停课的事朝永并没有听得很仔细，本来还想在放学前询问田中智

    子的。

    可是，在那之前，坐在田中后头的绮罗帆抢先找上门来。

    绮罗帆跑来问朝永考试最后一题的答案是（a）还是（b）。「那一题的答案是（d）。」简单明了地如此回答后，「为什么？怎么会是（d）——？」绮罗帆锲而不舍地持续追

    问。

    朝永在傻眼的同时深感无力。因为，绮罗帆的问题正是考试前朝永在白川医院教她的范围。

    迫於无奈，朝永只好恳切详细地再教她一遍了，但是这时候班长跑去社团活动，然后朝永自己也忘了要打听清楚，问题便一直悬在那里。

    「到头来又是樱乃害的！」

    朝永在原地气呼呼地直跺脚。

    他突然回过神来。

    「不行、不行。」像在反省似地．朝永搔了搔脖子后面。在不知不觉间连反应都变得很有绮罗帆的味道。

    「回家烘豆子吧……」

    朝永把手插进口袋后，开始沿着刚走来的原路回去。

    白川医院进驻的第三茶谷大厦二楼，目前被拿来当作放置派不上用场的诊疗台、以及灵异医疗器材等物品的仓库使用。

    一年前，朝永将仓库的一角区隔出来，改造成咖啡豆储藏库。储藏库里头空调与湿度都受到适度的管理，完美无缺地保存着从哥伦比亚的契约农家定期空运过来的咖啡豆。如

    此一来，只要在喝咖啡前亲自烘焙这些原豆，便可以时时享受到既新鲜又别具风味的咖啡。他这种近乎病态般的坚持，这样为了喝咖啡不惜做到这种地步的人，就算找遍全日本也

    没几个。

    从学校折回的朝永打开仓库的门之后，听见黑暗中有一阵细微的杂音。

    「唔唔？」

    朝永皱起眉头。窸窸窣窣的声音，说是『感觉』也不为过，总之里头似乎有什么生物存在的样子。

    朝永把手放到开关上。虽然有不好的预感，可是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油然生起一股类似看到了恐怖玩意儿的心情，朝永同时按下了开关。一坪大的水泥地板被白色的灯光照

    亮了。

    除了立起来靠在墙边的两口麻袋以外，什麽东西也没发现。

    「呼。」

    朝永拭去汗水踏进仓库里一步。这时候——

    一面发出「咚咚叩、咚咚叩」的声音，某个东西从麻袋后面蹦了出来。

    一只大的、外带两只小的。

    是一群形状浑圆、毛茸茸并且拖着尾巴，好似会引吭高歌表示自己喜欢的食物是葵瓜子的生物。

    想要冲出门外的三只生物朝着朝永脚边一齐展开突击。

    「别过来！不……」

    朝永向后仰起身子发出惨叫。就在带头那一只触碰到朝永的拖鞋的那一瞬间，朝永的视野笼上一片黑幕。

    …………………………

    等到恢复意识的时候，朝永已经以向后仰的姿势定位在咖啡储藏室的前期一段时间了。

    朝永关上门，锁上钥匙。虽然不知道牠们是从哪里侵入的，总之这间储藏室似乎成了那群小动物的避暑地。朝永决定只当牠们是小动物就好，而不去想以『老』字开头的生物。这是为了自己的精神卫生好。

    「那些豆子已经不能用了……」

    储藏室用药品消毒，现有的豆子拿去报废。在完全防堵小动物可能钻进的缝隙的工程开工之前，朝永决定暂时在专卖店买咖啡豆。

    「只是，今天上午该怎么度过呢？」

    在开店营业前，还得等上两个小时。另一方面，犯瘾的症状差不多快要在朝永的身体发作了。他整个人焦躁浮动、手足无措。

    「没办法……找个地方喝一杯好了。」

    这里位居粲性谕馔泛瓤Х鹊南肮撸翟谙氩坏礁萌ツ牟藕谩?

    「这麽说来，我记得……」

    绮罗帆好像说过附近路边咖啡站的咖啡还不错。

    「好吧，就决定去那里试试了。」

    为了大我只能牺牲小我。朝永抱着如此的念头，再度从茶谷大厦出发。

    十分钟之后——

    满脸通红的朝永出现在路边咖啡站的前面。这时他已经离开店内了。

    「这间店在搞什麽鬼啊？」

    朝永头上冒着袅袅热烟。

    很难称之为干净的店内环境、还有和不特定多数人共用的托盘与杯子虽然教朝永难以忍受，但这些他还可以忍气吞声。不过，让他说什麽都无法忍受的是咖啡的味道。

    一杯两百二十圆日币的调和咖啡。

    朝永喝了一口就整张脸皱成一团。他拿着咖啡到结帐台，表示这杯咖啡做坏了要求换一杯，不过被打工的店员找来的店长却宣称咖啡没有任何问题。

    尽管如此，朝永仍然据理力争。以科学的理论为根据，说明咖啡的酸化如何让味道变得低劣、并且破坏了香味。

    一番唇枪舌战之后，店长以「客人不适合本店」为由，彷佛扫地出门似地把朝永请出店外。换句话说．就是朝永没有喝到咖啡。

    朝永两手抱头，将黑漆漆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由上瘾症状引发的亢奋感已经快到达顶点

    为什麽会变成这样？到现在还喝不到咖啡是因为某种阴谋的关系吗？朝永怜央麻的早晨不是从一杯咖啡开始的吗？

    「这全是樱乃绮罗帆害的————！」

    朝永使出浑身解数大叫，将肺里头的空气全都吐了出来，虽然会引起路人侧目，不过对朝永来说这不是什麽大问题。

    朝永一边耸着肩膀喘气一边调整呼吸。多亏那一声呐喊，或多或少开始冷静下来了。

    「还是回家好了……」

    在外头找东西喝风险太高了。朝永决定在专卖店营业时间到了之前，乖乖地窝在家里等。

    就在从路边咖啡站回家的途中。

    喵喵。

    朝永在住商混合大厦林立的场所听见了猫叫声。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在大厦夹缝的阴影中发现了一只小猫咪。被覆着有点脏的褐色毛皮的躯体显得十分瘦弱，并且不断地发抖

    打颤。以着像是在倾诉什么的眼神直盯着朝永。

    朝永一度毫不迟疑地直接越过，但立刻折了回来。

    「如果在大厦里养只猫，说不定它还会帮忙抓老鼠哪。」

    朝永嘴里喃喃念着听起来像是借口的话语，在小猫咪的跟前蹲了下来。

    可是该怎么把它带回家呢？在有些肮脏的小猫咪身上存在大量的细菌是可以想见的。

    「听好了，想被我捡回家的话，就暂时乖乖待在那里喔。」

    朝永跟小猫咪如此说道后，便起身回到茶谷大厦。他从二楼仓库带来一个不锈钢桶子之后，将猫诱进桶子里带回家。

    回到大厦后，朝永直接带着桶子进入浴室。他抓着猫咪浸在倒满水的脸盆里，然后开始用香皂替它搓洗。

    猫咪很乖巧，即使被水淋湿也没有丝毫抵抗。最后以莲蓬头冲掉泡沫之后，漂亮的小麦色毛皮便在眼前出现了。

    它算是一只外貌相当漂亮的猫，搞不好本来是被饲养在某户人家里也说不定。

    因为它的毛色，令朝永想起不久之前，某个长了尾巴与猫耳的同班同学的脸。

    「好，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绮罗帆』。」

    朝永说着说着拎住猫的脖子举了起来。

    「结果……你是公的？」

    朝永望着下腹部呢喃。

    「那你就叫绮罗帆之介吧！」

    朝永为自己的命名SENCE咯咯发笑。一想像当本家的绮罗帆知道这只猫被叫做绮罗帆之介时的反应，心情就更觉爽快。

    将猫从脸盆里抓出来后，朝永拿吹风机吹干它的身体并煮沸冷藏库的牛奶喂食。或许是肚子饿的关系，绮罗帆之介喝了不少牛奶。

    「这个绮罗帆也十分嘴馋贪吃呢！」

    朝永舶旆ň驼钸邮佣患穑砍佬难e霎时闪过这个念头。

    灯号变绿了，但朝永却未能迈出步伐。

    他叹了一口气。靠近电线杆，小心翼翼地撕下用透明胶带张贴的纸张。

    上面写着「寻找爱猫」。

    「真的非常谢谢你。」

    朝永在第三茶谷大厦前受人敬礼致谢。对方是注明在「寻找爱猫」纸上的猫咪饲主少女及她的母亲。

    「不会……我只是偶然把它捡回家而已。」

    朝永挥挥手。

    绮罗帆之介本名橘仔，原本是附近民家饲养的，就在少女带到外头嬉戏的时候，一个不注意就迷路了。

    「太好了，橘仔。」

    年纪约小学低年级的小女孩紧紧地抱住猫咪。绮罗帆之介在她怀里面露出幸福的神色。

    凝望着一边抱着猫一边蹦蹦跳跳地回家去的女孩背影，朝永颓然地垂下了肩膀。

    「好吧，回去喝咖啡好了……」

    朝永把手插进裤子的口袋里，微微驼着背走回大楼。

    回到房间后，朝永立刻将原豆放进烘焙机里按下开关。

    已经是午餐时间了。搞到最后，看来今天的第一杯咖啡得跟午餐一起享用了。

    正当朝永拿起电话子机打算拨号「来来轩」点平时吃的点心套餐时，玄关的门铃响了起来。

    「又怎么了……」

    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发挥作用，不想让朝永顺利地喝下咖啡的样子。他装死一段时间不去应门，结果门铃接连被按响了好几次。

    「混帐！」

    朝永发出巨大的脚步声跑上前去，粗鲁地打开了玄关门。

    樱乃绮罗帆就站在那儿。

    她上半身套着一件焦点在熊熊上的白色T恤，底下搭配牛仔裤。十分随性的打扮，手上还垂挂着纸袋。

    「忍不住跑来找你了…………开玩笑的啦！」

    「今天应该不是你的出勤日吧？」

    朝永正经八百地回应绮罗帆的玩笑。

    「我拿东西来请你吃的啦！反正你今天也打算吃来来轩吧？我和班长约了中午在新宿碰面。」

    绮罗帆一边如是说一边大剌剌地走进公寓里。明明是别人的家却熟得跟自家厨房没两样，一点犹豫也没有。

    「送东西来给我吃……是你自己做的吗？」

    朝永跟在绮罗帆后头，露出担心的表情。

    「安啦、安啦，只是三明治而已。」

    「三明治……那应该还好吧。」

    「我稍微加入一点原创要素就是了……」

    感觉绮罗帆很像喃喃地咕哝了些什么。

    「你刚刚说什么？」

    「没有啊——快，朝永，去泡你常喝的美味咖啡啦！一起吃午餐吧！」

    绮罗帆在餐厅的椅子上坐下后，向朝永发出命令。

    「我去泡？」

    「那当然！我做了三明治耶！朝永要负责泡你得意的咖啡啊！这叫作Giveandtake，各有专才。OK？」

    「各有专才？」

    朝永挑起了半边的眉毛，但马上就像是死心似地垂下了头。

    「我才刚开始烘焙豆子而已，还得再耗上一点时间……」

    「Noproblem！Go～Go～」

    绮罗帆精神奕奕地大声嚷嚷，伸出手指指着厨房。

    （Noproblem个屁！也不想想是因为谁的关系，才会落得直到现在还喝不到半杯咖啡的窘态！）

    原本有股想如此呛声的冲动，但朝永还是听从了命令走向厨房。

    果然没错——朝永心想。

    一待在绮罗帆身边，步调就会失去控制。

    不管修正轨道几次，最后还是会照她的步调运转。绮罗帆的我行我素就是这么地强力，有如会把四周的东西全都吞噬进去的黑洞一样，或许称之为「绮罗帆时空」也不为过。

    看来只要待在绮罗帆身旁，未来朝永将难逃步调总是失控的命运吧！

    不过就在最近——他有一种即使这样也不赖的感觉。

    自己也曾经有过随着绮罗帆的步调起舞，然后感觉舒服愉快的体验。

    「看样子我完全被污染了哪……」

    朝永一面如此呢喃，一面走进了弥漫着阵阵刚烘焙出炉、令人心旷神怡咖啡香的厨房。

樱乃绮罗帆的夏色救急箱 樱乃绮罗帆的暑假

    高中一年级的第一学期。

    就在对新环境感到迷惘不知所措、同时茫然摸索找寻自己的定位之际，时间匆匆流逝而到了四月。不知不觉间开始的期中考在不知不觉间结束，好不容易习惯了校园生活却开

    始感到无聊乏味的五月。但不管无不无聊、乏不乏味，期末考终将到来，对於那姗姗来迟但又确实迈避的脚步声怀着战战兢兢的心情度过了六月。只是一味埋头猛冲的七月——

    若说，学生们是拿什麽当寄托来度过如此漫长的四个月，那就是暑假。

    只要再睡个几晚……

    当第一学期过了一半时，学校的日历就改为以距离暑假倒数还有几天计算。就连感觉永无止尽的考试冲刺，也只要再撑过一段时间就能忍耐下去。

    不论是早就决定好将时间完全投注在社团练习也好，或者全然没有到外地旅行的预定也罢，暑假就是具有难以形容的魅力。虽然经过两个礼拜之后，就换作开始倒数第二学期

    开学的日子而心情郁闷就是了……

    总而言之，在某个七月已走入尾声的礼拜六，樱乃绮罗帆的暑假开始了。

    1对了，去海边吧！

    「哼～哼哼～哼、哼——」

    一阵轻快的鼻歌荡漾在空气滞留的新宿地下街中，有如兴高采烈的心情附着在音符上舞动般的旋律。那是一种只要倾耳聆听，便会情不自禁停下拿着手帕擦拭额头汗水的手、

    并为之露出笑容的鼻歌。

    「鞠菜，你是不是乐翻天了？」

    樱乃绮罗帆向走在前面的鼻歌来源——鞠菜．大江．彼特利菲如此问道。

    鞠菜回过身来。

    一头金色的长发与一对清澄的蓝色眼珠。好似外国洋娃娃穿上了日本学校的夏季制服，她的容貌用这样的描述来形容再贴切也不过了。

    鞠菜一边看着后方走路一边手插着腰．向绮罗帆露出有些赌气的表情。

    「哪有，人家才没有乐翻天呢！」

    「可是看起来不是这样耶。」

    「不，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鞠菜把头转回前方后又开始哼起鼻歌。

    （算了，放暑假嘛！大家部会乐得晕头转向的。）

    绮罗帆一边微笑一边如此心想。就算是自己，别说是哼歌了，心情甚至还好到想要万唱校歌呢……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的。

    今天是「六花学院」第一学期的结业典礼，从中午在学校获得交锱的那一瞬间起，暑假使算正式开始了。

    就如同大多数学生的心态一样，绮骊帆也是屈指计算苦候着这一天。当听到班导丸山老师说出「那麽，希望大家都有个快乐充实的暑假」这句话的瞬间，她的体内便被一股强

    大的解放感给笼罩了，并且有一种想要在背后长出翅膀飞到远方去的心情油然而生。即使是现在，光是想到「暑假开幕！」四个字而已，就有股炙热的激动感从腹部深处窜涌而上。

    （明明是这麽High的一天却……唉——）

    绮罗帆将涌上来的激动连同叹息一起从口吐出。

    本来，现在的她应该在解放感的引导下，和班长、鞠菜三人凑成一团，在涉谷或原宿压马路。但是，实际上她目前行走的场所却是和平时回家的路没两样的新宿地下街，前往

    的地点既不是百货公司、也不是大型购物中心，而是飘荡着消毒用酒精味的新宿三丁目．白川医院。

    因为每个礼拜六是绮罗帆的打工日。

    结业典礼和打工日同一天这件事她老早就知道了。尽管如此，刚刚步出校门的时候，绮罗帆还是花费了一番工夫压抑那股想跷掉打工去某处玩的冲动。因为鞠菜说在黄昏之前

    都会陪她作伴，所以就算没工作做也不至于无聊到死，可是要在那个满溢着封闭感的柜台度过一年之中最具解放感的一天，难免觉得有些可悲。

    （至少就今天这么一天放我休息难道也不行……吗？）

    绮罗帆偷偷观察走在一旁，握有百分之百人事权的男子脸庞。

    宛如雪花石膏般白皙的肌肤，轮廓深邃、不同于日本人长相的五官，艳丽的黑发配上绯红色的瞳孔。不论男女，都会情不白禁地为之发出叹息般的美貌——这就是朝永怜央麻。

    朝永以一贯的扑克表情注视着前方走路，那个模样怎麽看都不像是个才刚放暑假的学生。那张脸就跟期末考第二天因为睡眠不足而躁动不安的绮罗帆一模一样。

    （怎麽样都说不出口呢……）

    对朝永而言，学校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之所以会上学恐怕是基於类似兴趣之类的理由，事实上，他的成绩一点都不让人觉得他有上学的必要。前天公告出来的期末考成绩，就

    跟期中考一样是全科满分的榜首。

    因此朝永对是学校例行公事的暑假并不抱持特别的感情，也由于平时就过着自由自在的学校生活，所以并没有感觉到啥解放感吧？搞不好他脑子里只有想到「医院一早就能开

    始营业正合我意」这种念头也说不定。

    就算跟这种想法与常人脱节的朝永拜托「暑假的第一天可不可以放假」好了，纵使有机会被他反问「凭什麽放假？」也没办法博得他的理解，难道不是吗？

    （唉，看来只能认命了，谁教他是朝永呢……）

    绮罗帆又叹了一口气后，原先走在前面的鞠菜突然掉头倒退到自己兴朝永之间，将洋溢着近乎让人觉得耀眼的幸福脸庞朝向绮罗帆。

    「绮罗帆的暑假有什麽计画吗？」

    「嗯——计画啊。」

    绮罗帆偷偷瞄了朝永一眼。虽然现在还没有收到具体的指示，不过照以前听到的说明看来，似乎暑假的大部分时间都得窝在白川医院度过了。

    「现在我还没有什麽特别的安排耶！鞠菜你咧？」

    「我也是。我大概会着手处理堆积如山的家业吧！」

    「是吗？鞠菜真的是从年头忙到年尾呢。」

    鞠菜是世界顶尖企业集团的总裁，所以暑假跟家业是分不开关系的吧。

    「话虽如此，我还是安排整整一个礼拜左右的假期。要去FrenchRivera。」

    「FrenchRivera……那是哪里啊？」

    「法国南部，就是蔚蓝海岸。」

    「蔚蓝海岸……所以是海边啰？好好喔，大海耶！夏天就是要去海边的啊！」

    绮罗帆对世界地理一问三不知，所以就算听人家说法国南部也不知道那是临大西洋还是地中海，反正一定是海边没有错。

    「我也希望趁今年夏天去某个远方的海边来一趟旅行说，只不过……」

    如果要樱乃家举家一起去的话，配合上爸爸的工作和全副精力投注棒球社的弟弟琢己的情况，也只有于兰盆节那一周了。可是那一阵子似乎是白川医院一年之中最繁忙的时期

    ，所以能不能请到假还很难讲。

    鞠菜像是想到啥好主意似地敲了一下手。

    「不然这样好了，朝永和绮罗帆你们要不要一起到我家的别墅？」

    「法国南部？」

    「那里太远了，所以我说的是一座搭喷射机需六小时左右才能到的南方小岛啦！那里还有个风景漂亮的私人海滩喔！」

    「私人海滩！意思是可以独占一整片海岸啰？」

    「那当然了。那可是一座被椰子林包围、水深很浅的美丽白色沙滩喔！」

    「白色沙滩……椰子……」

    绮罗帆的脑海里浮现出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的南岛景色。

    「可、可是我没有护照耶！现在才申请还来得及吗？」

    「那里不是什麽国家．也不需要什麽旅哂懈谋洹ａ辏肪喜怂f的话全然没听进耳里一样，完全看不到他有所谓的反应。

    被两个人一直盯着猛瞧，朝永这才像有所感觉似地回过头来皱起了眉头。

    「嗯？干嘛？」

    「干嘛……你的大头啦！刚刚的话你听到了吗？鞠菜说要招待我们到南方的岛屿耶！」

    「喔，我是有听见啊！」

    「怎样？你不想去吗？」

    「不想。」

    感觉就像可以清楚听见「啪啦——」一声关起门户的声音般，如此清楚明了的拒绝。

    「为什么啦！难得鞠菜邀请我们去玩耶！有大海喔！有私人海滩喔！」

    「我应该跟你说过吧？夏季是精神活动开始活泼化的时期，自然灵异疾病的患者也会增加，那种时候我可玩不下去。」

    「那朝永不放暑假啰？」

    「废话。」

    绮罗帆和鞠菜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头。她们早就不期待朝永会干脆地答应了。可是，搞不好他也有吃错药的时候……她们本来还抱有这般渺小的希望。

    「绮罗帆……那你要一个人来吗？」

    「还是算了，等下次的机会吧。」

    明白鞠菜心情的绮罗帆婉拒了邀约。更何况朝永不放假休息的话，自己能不能拨出时间来也是未知数。

    鞠菜像是被泼了桶冷水似的嘟着嘴巴开始有气无力地走着。即使口头上说暑假没有安排计划，其实还是暗中期待着能和朝永一起哂型胬值拇蛩悖蟾乓虼舜笫艽驌袅税伞?

    看着彷佛盛开的花朵突然垦坍了一样的鞠菜，就连绮罗帆也感到遗憾。虽说绮罗帆自己也没有排定具体的计画，可是若说在模糊不清的暑假预想图上完全没有隔壁这个孤僻男

    的身影，根本是骗人的。就算是找班长和鞠菜一起去玩好了．她觉得如果能找个男生参一脚也比较有趣。只不过，看来这样的未来预想图还是忘得一干二净比较好。

    「……」

    「……」

    「……」

    有一段时间，三个人都默默无语地在闷热的地下道前进。

    （哎唷，都是你害的啦！难得的暑假一下子就搞得这么扫兴！）

    就在绮罗帆把充满责怪的视线恶狠狠地射向朝永的时候……

    朝永突然停下脚步。

    他把手放在下巴上喃喃地咕哝。

    「是吗……海边啊。」

    然后——

    他转身面对紧跟着停下来的绮罗帆俩人，向上撩起漆黑的头发。

    「好，那我们去海边吧。」

    说得就像只是要去一趟附近的便利商店一样。

    绮罗帆和鞠菜面面相觑。光芒在鞠菜那原本宛如臭掉的死鱼眼睛中重新绽放开来。

    「你是说要去鞠菜的南方小岛吗？」

    「哪有那个美国时间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不然要去哪？九十九里海边？」

    「I半岛有我的别墅。」

    所谓的I，是因大海和温泉而闻名的养生胜地。

    「离海很近吗？」

    「大海就近在眼前。大致而言，私有地里头也有天然的海滩。」

    「也就是私人海滩啰！」

    绮罗帆发出欢呼和鞠菜击掌。朝永以红色眼睛凶狠地瞪了High翻天的两人一眼。

    「我先声明，我这趟不是去玩的。如果你们要一起来的话，或许会有很多事要麻烦你们帮忙，这样也要来吗？」

    「嗯嗯，我想去！」

    「我也想去。」

    鞠菜举着手跳来跳去。

    「好吧。那就……下礼拜五开始，三天两夜。你们觉得怎样？」

    「赞成！我没意见！」

    「我知道了。那就来安排一下行程吧。」

    朝永点点头之后，绮罗帆和鞠菜双手拉在一起在原地转起圈来。

    就这样——绮罗帆的暑假真正地揭开了序幕。2泳衣与红酒

    搭着地方线的列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前进一阵子之后，突然，蔚蓝的大海于车窗的对面出现了。

    「哦——」

    绮罗帆把脸贴在窗户上。在中间夹着一条国道的正对面，有一道绵延至遥远彼方的海岸线。

    抬起视线一看，是万里无云的天空。根据天气预报，旅行这几天似乎都会是晴朗的好天气。对大家公认是雨女的绮罗帆而言，这是一件再高兴不过的事了。

    从结业典礼那一天算起第六天的礼拜六上午——他们按照预定行程出发了，现在绮罗帆等人正往朝永的别墅移动。

    一伙人转搭新干线和地方线前往距离别墅最近的S小镇。虽然当初预定搭乘岸田驾驶的礼车前往，可是在出发前一天鞠菜表示这样子没有高中生旅行的味道，所以紧急变更了计

    画。

    「哦——高兴个什麽劲呀……绮罗帆的反应实在有够不像高中生的。」

    绮罗帆身旁的少女露出微笑。她穿着一件白底绣有白色英文字母，洋溢着清新感的T恤；下半身则穿着单宁材质五分裤，上面还围了附有褶边的裙子。她就是以眼镜与发夹为注

    册商标的班长、又称田中智子。绮罗帆和朝永、鞠菜商量取得许可之后，邀请她加入这次旅行。

    「不过夏天果然就是该来海边嘛。※Thebeach！Yes、狄卡皮欧！」（译注：李奥纳多．狄卡皮欧主演的电影〈海滩〉。）

    凝视着因阳光反射而闪闪发亮的海边，绮罗帆像是冲昏头似地嚷着意义不明的言词。

    「的确……绮罗帆说得没错，夏天的大海真的好棒。」

    班长怀旧般地泊咀袄绰穑俊?

    坐在绮罗帆对侧位子上的鞠菜面露不解的表情。她穿着一身黄绿色的无袖连身洋装。

    「我带了一堆书来。」

    「都难得来海边一趟了却不下水游泳，不会很可惜吗？」

    「物理社社员晒得乌漆抹黑的能看喔？」

    「智子那莫名其妙的美学又搬出来了。照这道理，我该怎麽办才好？还有朝永也一样。」

    鞠菜貌似不满地抿起嘴唇后，指着一旁双臂交叉睡死的朝永。

    鞠菜现在是物理社社员。在期末考试之前不久，突然向班长提出了入社申请。虽然她一直都在寻找文艺社团，可是为何最后会选上物理社呢？详细的理由就连绮罗帆也没被告

    知。可能是出于向跟踪约会这件事赎罪的心情，或者更单纯一点，大概只是因为朝永也是物理社的一员，尽管他只是个幽灵社员就是了。

    「说到泳衣……为了这趟旅行，我还特意准备了新泳衣呢！」

    鞠菜有些在意身旁的朝永，同时向前挺出了身子。

    「咦咦，好好喔。是什么款式啊？」

    「等你们看过后就知道啰～」

    鞠菜嘿嘿嘿地笑了出来。感觉似乎颇有自信的样子。

    班长偷偷地向绮罗帆抛了个意有所指的眼色。绮罗帆则是十分遗憾地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昨天绮罗帆在参加完社团活动回家时和班长碰了面，两人一起逛了趟新宿百货公司的泳衣专柜。但天不从人愿，暑假前利用杂志做事先调查、并且在百货公司拚命试穿

    到忌惮起店员的视线，费了这麽多苦心结果却什麽也没买。

    班长从来不知道绮罗帆这麽优柔寡断，因而吓傻了眼。母亲志津保也讶异得直叹这不像小绮罗的作风。总而言之，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所以现在行李架上绮罗帆的旅行袋里所

    装的，是从国中以来不知穿过多少次的老土深蓝色连身泳装。

    （早知道就不要烦恼那么多，随便挑一件买就好了……〕

    绮罗帆悔不当初地深感懊悔。由于实在太过后悔两年前所买的那件泳装，导致自己变得过度慎重了。早知道就别管适不适合自己，或者是看起来可不可爱那些问题，把买新泳

    装视为第一优先就好了。

    虽然有点把一起前来旅行的朝永放在心上也是其中一个败因，可是如果因此陷入迷惘而买不下手的话，也未免太过本末倒置了。

    （不过，朝永大概也不会因为我穿了新泳装就感到开心．再说，我也没有取悦他的必要就是了……）

    绮罗帆彷佛强迫自己接受似地如此想着，眼睛望向朝永。

    朝永睡得很熟。打从东京出发以来，他就一直维持这个调调。听说昨晚突然有个紧急病患，直到深夜都在进行处置。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睡脸说。）

    从紧闭的双眼露出的，是就男生而言十分纤长的睫毛，松缓地并拢在一起的粉色小嘴。醒着的时候虽然总是摆着一张臭脸，睡脸倒是挺温和的。绮罗帆心想，要是他平时也都

    这种表情不知该有多好。

    旅行前，绮罗帆做了一个决定。

    那就是要在旅行中，向朝永询问有关他的父亲白川怜一的事。

    绮罗帆曾经从鞠菜的管家岸田口中听闻这个名字，知道他目前行踪不明。不过，除此之外的事则全然没有头绪。以前，这个人的消息曾出现在朝永和吴钟的对话里，她原本期

    待会得到一个说明，不过最后知道的只有当时所透露的只字片语。

    本来绮罗帆打算等朝永自己主动提起，可是，她不想再继续处於似懂非懂的状态里了。绮罗帆想向朝永挑明自己所知道的事，并传达出希望他可以跟自己坦白父亲状况的心情。如果被拒绝那就算了，但她就是想从搞不懂他父亲的话题是否为禁忌的状况中跳脱出来。因为现在她对朝永的心情正在变化当中，才会有这样的念头。

    绮罗帆重新把视线从朝永移到窗外的景色。

    不知何时，与轨道平行延伸的海岸线消失不见了。沙滩成了松树丛生的岩壁、涌向滩边的小波浪则变成浪头拍打在岩面上碎溅成白色的浪花，风景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这时……

    绮罗帆突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奇怪．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风景……）

    一股隐隐约约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来过这里吗？）

    就绮罗帆的记忆来说答案是否定的。倘若曾经来过的话，听说旅行计划的爸妈应该会有所表示才对。

    （真不可思议耶……）

    绮罗帆歪起脑袋之后，「怎么了吗？」鞠菜用讶异的声音问道。

    「没有啦，没事。」

    绮罗帆摇摇头，再次望向窗外的景色。

    就跟刚刚一样，是岩壁与松树的风景——

    这次却什么感觉也没有。

    从地方线的终点站转搭公车，一行四人最后在二十分钟车程的临海高台停车站下车。

    沿着被防风林包围的私人道路，朝着从国道往大海突出的海角方向前进。走到林子尽头之后，被一片草地覆盖的海角前端与三角形屋顶的小型洋馆便出现了。

    「好别致的房子喔！」

    鞠菜发出欢呼往洋馆跑去。

    绮罗帆也显得有些惊讶。因为听说是朝永的祖父在大正时代买下的，所以还以为是相当老旧的房子。看来应该有在定期整修吧，尽管曝露于海风之中，外观却让人感觉不到岁

    月的痕迹。

    屋子里头的气氛也相当优美。利用时尚的家具取得整体感，感觉就类似偶尔会出现在电视上的国外旧式饭店。似乎在旅行前委托管理公司进行打扫过了，地板上连一粒灰尘也

    没有。一楼是宽敞的客厅及客房一间，还有包夹着长廊的厨房与浴室，以及盥洗室所构成。

    三名女性的房间在二楼客房。在和樱乃家客厅差不多大小的房间里，陈列着三张附有全新寝具的床铺。

    正当三人倒在床上恢复旅行的疲劳时，朝永从被打开的门后探出头来。

    「想去海边的家伙，在十五分钟内给我换好泳装到玄关前集合。」

    朝永说完这句就「磅」的一声把门带上。

    绮罗帆和鞠菜几乎同时从床上抬起上半身，互望着对方。

    「这是一定要去的吧？」

    「那当然！」

    「那我们赶快换衣服！」

    两人纵身跳下了床铺。

    「话说回来……」

    一面在腰上围着浴巾脱下裙子与内裤，绮罗帆一面跟躺在床上开始看起书来的班长说道。

    「虽然现在才谈这个或许太迟了，不过这趟旅行真的很夸张耶！一个男生和三个女生。简直就是那个嘛，哈——哈——」

    「你在说后宫是吧……现在的状况的确很漫画。」

    「朝永会不会其实在想像泳装然后闷在心里不讲呢？」

    「他那样子还满难想像的。」

    「就算真的被他期待好了，我的也只是国中时的落伍泳装而已啦！」

    就在绮罗帆目不转睛地盯着高举在眼前的深蓝色泳装时——

    锵————锵。

    鞠菜以彷佛可以听见这种音效的气势，早早换好了泳装咻地一声站在绮罗帆的面前。

    绮罗帆傻眼得合不拢嘴，床上的班长也差点滑掉脸上的眼镜，直盯着她看。

    「你觉得怎样，绮罗帆？」

    鞠菜以华丽的动作撩起金发。

    纯白的比基尼泳装，而且还是用侧带系住的款式，包覆住肌肤的部分少之又少。

    「还问我觉得怎样勒……你、你要穿那样到朝永的面前喔？」

    绮罗帆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着鞠菜的泳衣。昨天试穿泳衣的时候，她曾抱着开玩笑的心情穿了一件这种款式的和班长笑来笑去，结果鞠菜居然是玩真的。

    「不游泳的时候我想在上头罩上一件衬裙。如何？会很奇怪吗？」

    鞠菜的脸上闪过一丝小小的不安。绮罗帆慌忙摇头。

    「不，一点也不奇怪啦！超级可爱的！」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鞠菜这才恢复愉快的表情。

    「你等一下喔，我马上换好。」

    绮罗帆一边在意围上衬裙的鞠菜，一边开始由下往上换穿泳装。

    （果然当初应该买下去的——新的泳装——）

    绮罗帆重新翻出坐电车时曾经说服自己接受的事实后，又开始后悔了起来。甚至萌生买那件抱着开玩笑心态试穿的比基尼也好的念头。

    ——这时，班长从床上溜了过来，在绮罗帆的耳边咬耳朵。

    「靠泳衣是分不出胜负的，加油。」

    丢下这句话后，又回到床上去。

    「你是叫我加什么油啦！」

    绮罗帆噘起嘴，稍稍瞪了回头读书的班长一眼。

    换好泳装、身上包着海滩巾的绮罗帆随着鞠菜一起到外头后，朝永早已经等在那里了。

    朝永穿着T恤和全黑的四角型泳裤。帅哥不管穿什么都很有型，就连那副平凡无奇的打扮看起来都有模有样。

    看着放在朝永脚边的东西，绮罗帆歪起脑袋。有三个用竹子编制而成的大型竹篓，那是跟海水浴一点都不搭调的道具。如果是要※潮干狩的话倒还可以理解。（译注：潮干狩

    ，退潮时在浅滩捡拾鱼贝的活动。）

    鞠菜跑下玄关前的楼梯，往朝永冲去。

    这回她是真的一边喊出「锵————锵」的声音，一边拿下包在身上的毛巾。

    鞠菜彷佛在表示「你觉得如何？」似的，摆了个POSE。

    朝永则是无动于衷地瞥了鞠菜一眼之后，丢下了这样一句话：

    「嗯，应该没问题吧。」

    鞠菜回过身向绮罗帆露出讶异的表情。绮罗帆也听不懂什么意思，一头雾水地举起了双手。

    「那我们走吧。」

    朝永提起谜的竹篓之后，迈开步伐向前走。绮罗帆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跟在他的后头离开。

    沿着来时所走的林中步道稍微往回走，在途中的交叉点转弯。走了一段时间后便抵达临海的海角边缘。从边缘战战兢兢地往下看，远远可以看见浪涛拍打上岸的景致，就在岩

    壁遥远的下方。

    从打造在岩壁上的楼梯往下爬。

    可以听见拍打上沙滩的波浪声。渐渐的声音愈来愈清晰，不久即看见了模样像是滩边的地方。海角缺口的部分形成了类似海湾的模样，底部似乎就是海滨。

    「吓我一跳，海滩不就好端端地在那儿吗？」

    绮罗帆松了一口气，不过也只有那一转眼的时间。随着滩边的风貌逐渐清楚显现，形势也变得诡异起来。在沙滩上头可以看见类似岩石的东西，而且不只一、两个，是到处都

    是。

    绮罗帆和鞠菜的脸浮现出像是在说「该不会就是那里吧？」的表情。可是，目前正在往下爬的楼梯不管怎么看都是朝那个场所延伸。

    然后——

    一行三人最后抵达的场所正是那里。

    「这里……就是私人海滩？」

    是海滩……没错吧？

    沙滩朝着大海缓缓地倾斜并扩展延伸。问题在于，有不必要的东西从沙子底下四处抛头露面打招呼，也就是岩石和大石块之类的。

    有四分之一的比例是岩石。要把这里称作沙滩还挺勉强的。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沙子与岩石的混合滩……怎么称呼不是重点，总之这个场所别说是打赤脚了，就连穿拖鞋走路

    都寸步难行。

    不仅如此——

    「绮、绮罗帆……」

    鞠菜彷佛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似的，一边打着寒颤一边指着大海。

    是大海没错。但是，那并不是一般的海，而是绿色的海。

    应该是尚未经过人为破坏、美不胜收的私人海边竟染成一片绿色。不只是沿岸交界，湾内的海也全是绿色的。彷佛生病般的大海。

    「什麽？这是怎样？」

    绮罗帆瞪大了眼睛。

    是海藻。

    绿色的真面目其实是海藻。海面上漂浮着大量的海草与海藻。不对，那不是漂浮如此轻盈的感觉，而是用挤在一起、或者脏乱不堪来形容比较恰当的一整片海藻床。

    当绮罗帆和鞠菜目瞪口呆地张人嘴巴眺望着那副惨状时．朝永走了过来。他在两人的头上戴上草帽，把先前的竹篓放在脚边。

    绮罗帆目不转睛地盯着放在拖鞋前的竹篓，抬起头来。

    「这是？」

    「竹篓。」

    朝永回了个再简单不过的答案，绮罗帆更改了一下问题的主旨。

    「欸，朝永，这里应该不是你之前提起的那个海吧？还要再从这里移动到别的地方去对不对？」

    「不会移动了，这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可是，那种长满海藻的大海根本没办法游泳啊？」

    「游泳？谁跟你说要游泳了？我连一句游泳也没提过。我只说过待会儿要去海边，想来的家伙就跟着我来而已。」

    绮罗帆和鞠菜的脸上闪过一道冲击。

    「等等等、给我等一下！都换上泳装来到海边了，除了游泳以外还能干嘛啊！」

    「所以我要你们用这竹篓蒐集海藻。」

    朝永把竹篓拿到面前。

    「海藻？」

    「没错，就是海藻。」

    朝永以正经八百的表情望向绿色的海。

    「有一种名为白藻的海藻。是一种在无脊椎动物中十分少见的，拥有两具幽星体、也就是在精神世界拥有两个形体的稀有生物。由那白藻精制而成的原料可以做成具有超高黏

    性的浆糊，是灵异手术不可或缺的缝合材料。」

    「呃……」

    「不过白藻的生态至今并不明朗。特别是生息区域，只知道在太平洋的某处，其余的一无所知。总之，就是梦幻到这般程度的生物。」

    「是喔……」

    「可是，一到夏天便有少数的白藻会随着黑潮接近日本沿岸，有时候会漂浮到这附近的海域。这个海滩受到地形与潮流的影响，容易聚集海藻与海洋生物。我的祖父之所以会

    买下这座海角盖别墅，也是因为曾经在这海湾发现过大量白藻的缘故。」

    「……」

    绮罗帆哑口无言。鞠菜则是声音颤抖．抬头仰望朝永。

    「…………该不会……朝永突然提议来海边的原因是……？」

    「自从我从老爸手中继承别墅以来，就一次也没有来过这里。很久以前我就想尝试自己精制白藻了。」

    朝永若无其事似地说道。

    绮罗帆张开的嘴巴一直合不拢。

    的确，朝永虽然有说要去海边，可是从未提过半句有关「游泳」或「沙滩」之类的字眼。只是绮罗帆两人一头热地妄想「去海边」=「去游泳」，然后兴奋起哄而已。可是，这

    麽一来不就等於诈欺吗？

    「……那麽，你拿三个竹篓来，是要我们一起帮忙的意思啰？」

    「不，我倒没这麽讲。只不过，既然难得穿上泳装来到海边了。想说反正你们站在一旁发呆应该会很无聊，所以顺便把你们的竹篓也一起带过来而已。当然了，你们不想采海

    藻要游泳就尽管去游吧，滑溜溜的搞不好感觉很舒服。我自己是敬谢不敏就是了。」

    表明态度之后，朝永独自一人快步往海滨走去。脱下T恤抛到一边，结实的背部反射太阳光，走进如同绿色蔬菜汁的大海。

    哑口无言好一段时间的绮罗帆回过神后，转头面向鞠菜。

    「怎么办？要回头去附近的海水浴场吗？你应该不敢泡在那种恶心的海里蒐集啥鬼海藻吧？」

    绮罗帆就连去跟朝永表达抗议的力气也没有。朝永这男人本来就是那种家伙——灰心的念头在脑海中蔓延开来，甚至觉得是抱着期待的自己太蠢了。

    鞠菜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剪得整齐划一的浏海遮住了眼睛，叽哩咕噜地喃喃低语：

    「私人海滩……白沙滩……血脉贲张的比基尼……」

    「咦？血脉贲张？」

    鞠菜突然抬起头。

    「你说我不敢泡在那种海里？因为我是大小姐的关系吗？你想说反正我是温室里的花朵，所以一定不敢进去那种滑溜溜的地方吧，是不是？」

    「不是啦，我没有那么说啊！」

    「你很行嘛。不过是蒐集海藻而已，我也办得到。」

    鞠菜脱掉衬裙把竹篓夹抱在腋下，意气用事地朝大海走去。

    「那……我也来帮忙好了，毕竟我是助手嘛！」

    绮罗帆自言自语后，追随鞠菜而去。

    绿色之海里头是超乎想像的世界。

    不只是海面，从下到上满满都是海藻。彷佛好几种类的海藻与海单楼难地纠结在一起，构筑成独特的生态系一般。

    在这里头前进的绮罗帆，就好比侵犯生态系的侵入者。海藻毫不留情地对侵入者施予攻击。实际上并不会真正攻击就是了，不过在海水里浸泡到腰部行走时，海藻的滑溜触感

    从脚部与大腿传了上来，一种浑身发毛的感觉在体内流窜。

    或许是因为曝露得比较多也比绮罗帆还要难受吧，鞠菜一边颤抖一边走着。

    在朝永的指示下，大家分配好了负责区域，寻找白色的海藻。

    在水里浸泡到胸部左右的高度，然后把海藻装进竹篓里，等装满之后再移动回岸上，就是一直重复这个作业。

    据朝永所言，那个海藻似乎外表和名字如出一辙，真的就是纯白色的海藻。听说只要一看到便认得出来，但大部分都和绿色海藻参杂在一起，所以先拿回岸边倒出来确认的做

    法会比较有效率。

    「朝永——在这堆海藻里面人概有多少白色海藻啊？」

    绮罗帆拉开嗓子大声询问后，在岸边堆起高人的海藻山、筛选着海藻的朝永回过头来。

    「这个嘛，很久以前祖父来的时候，好像花三天时间找到了两百公克左右吧！」

    「两百公克大概是多少？」

    「一茶碗那么多吧！」

    「找了三天才一茶碗？」

    绮罗帆发出哀号。看来这会是场既漫长又难熬的作业。

    （我看还是随便弄一弄，找鞠菜一起收工算了。）

    绮罗帆打着如此的主意往鞠菜的方向望去，只见她正一股脑儿地拚命蒐集海藻。可能已经习惯那滑溜溜的感觉了．她频繁地在岸边与人海之间来回。不知道是不是想表现自己

    美好的一面给朝永看，模样看起来似乎十分投入。

    看到鞠菜的拚劲﹒绮罗帆觉得或许自己也该加油一下。只要把这当作看护师工作的一环还可以接受。如果表现出一定的工作态度，也有可能被换算为打工时间。这样的话就是

    在大海打工了。感觉还挺爽的嘛！虽然有点像是在自我欺骗就是了。

    （我也拿出干劲吧！）

    绮罗帆聚精会神地开始采集海藻。

    一会儿，就在绮罗帆默默地进行海藻的采集作业时，一道激烈的水花随着「呀啊」一声微弱的尖叫喷溅起来。鞠菜好像被某个东西绊到，失足跌倒的样子。

    「你没事吧，鞠菜？」

    绮罗帆问道。鞠菜先把头从水中探出，却一直迟迟不肯起身。绮罗帆担心地向鞠菜靠近。

    「怎麽了吗？」

    鞠菜用招手代替回答。绮罗帆把脸贴近之后，鞠菜以火红的脸庞窃窃私语。

    「绮罗帆……该怎麽办才好啊？」

    「你怎麽了？不会受伤了吧？」

    「我没有受伤。不是那个啦……」

    鞠菜的脸愈来愈火烫。看起来并不像是痛苦不堪，而是害臊不好意思的样子。绮罗帆这才惊觉。

    「难、难、难、难道是……泳衣不见了？」

    「不要大声嚷嚷啦。会被朝永听见耶！」

    鞠菜一脸焦急地留意在陆上的朝永。绮罗帆摀住了嘴巴。

    「是、是哪边不见？上面的？下面的？」

    因为有大量漂浮的海藻遮蔽，所以从水面上看不出来。

    「……下面的。」

    「……没有掉在附近吗？应该还没有被冲到很远的地方去吧？」

    「我找不到呀。绮罗帆，你能帮忙我找一下吗？我只要一动就感觉很恶心不舒服，没办法好好找。」

    鞠菜发出泫然欲泣的声音。

    「嗯，我知道了。」

    绮罗帆试着在附近潜水。不过视野在海藻的影响下十分恶劣，似乎没办法轻而易举地找至。

    「有找到吗？」

    绮罗帆摇头回应鞠菜不安的声音。

    这时，人在滩边的朝永大喊了一声。

    「樱乃、大江！」

    鞠菜的身体为之一震。

    「干嘛——？」

    虽然他不可能看见，不过绮罗帆依旧像是要遮住鞠菜似地站起来应声。

    朝永高举起勾在流本上、模样类似深黑色海藻的东西。

    「好像有※KUROGAYA参杂在海藻里。这玩意儿看起来很像海藻，其实是动物。要是被刺到的话有可能发烧，所以你们小心一点。」（译注：KUROGAYA，貌似黑色莎单，学名

    GahniaasperaSPRENG。）

    「了解——！」

    绮罗帆一边大声回答，一边把视线挪回海上时吓了一跳。刚刚朝永才舞过的KUROGAYA正漂浮在从海中伸出头的鞠菜的背部附近。

    「鞠菜……」

    「怎么了？你找到了吗？」

    绮罗帆铁青着脸疯狂摇头。因为剑拔弩张的气氛，鞠菜的脸上也闪现一股紧张。

    「你冷静下来仔细听我说。不要慌张，只要冷静处理的话应该就能度过难关……我个人认为。」

    「嗯嗯，我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鞠菜的背部喔……」

    正当咽下口水的绮罗帆话说到一半的时候……

    「————————————！」

    鞠菜发出不成声的惨叫从海面站起身来。

    SA———————FE！

    现在还在安全范围内，鞠菜的下半身还浸在海水里。

    可是鞠菜大叫一声「有电——！」然后朝着岸边拔腿跑去。

    「鞠菜等一下，OUT、OUT了啦———————————————————————！」

    鞠菜把绮罗帆的制止当耳边风爬上岸边，然后就像控制装置故障的火箭一样爆走。

    ——碰。

    一头撞上正忙着应付海藻山的朝永。

    鞠菜在布满小石子的海滩摔倒。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视线望向自己的下半身。惊觉现在的状况。

    「————————————————————————————————！」

    她发出比刚刚还要大上数倍的惨叫迅速起身，飞也似地穿过了朝永身旁。在一转眼间跑离海边，以惊人的速度爬上了岩壁的楼梯。

    「啊啊啊……」

    绮罗帆把手贴在额头上，发出同情的声音。

    朝永彷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拿着竹篓回到海上，用拇指指着后面。

    「大江没事露出屁股在搞什么鬼啊？」

    「谁知道啊？」绮罗帆装傻。

    ——就在这个时候……

    朝永的眼神突然变得很锐利。

    他以如同攻击猎物的敏锐动作把手伸进海里后．从一串海藻中拉出某个白色的东西。

    「难道那就是你渴求的白色海藻？」

    白色的物体在朝永的手中闪闪发亮。

    「不……这是啥鬼玩意儿？」

    挑起半边的眉毛，顶着一脸狐疑表情的朝永手上捏住的，是一件仅用带子将两片三角形的布系住的物体。

    也就是鞠菜的泳裤。

    「果然大家一起吃饭最美味了。」

    旅行第一天晚上——

    鞠菜吃完在海角上边看海景边烤的肉回到别墅后，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说道。

    看到她那副模样，绮罗帆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心情好像总算变好了说。）

    原本还担心她会一直心情不爽一整晚。

    在那桩事件，应该说是意外事故之后，鞠菜的泳裤旋即由绮罗帆送还给鞠菜了。可是鞠菜说什么都不肯再穿回去，最后，她和班长一起看书度过了午后时光。

    即使晚饭时间到了，刚开始的时候鞠菜还是一副臭脸，每和朝永四目相对便面红耳赤。不过就在大家嘻嘻哈哈打打舴⑸脸幼印埂?

    另一方面，说到绮罗帆，她在使出

    浑身解数安慰完鞠菜之后，又回到海边继续陪朝永搜索白色的海藻。结果，找到太阳下山为止依旧没有发现任何踪影。

    「在睡觉前要不要玩个什么撸豪凭谱澜缥宕缶谱弧＃?

    「啊啊，这个名字我也听过。」

    听三个女生凑在一起谈论酒的话题，朝永拿起了酒瓶。

    「你们当真要喝这个？」

    「很贵吗？」

    「可以买三部小房车吧。」

    「「「车？」」」

    三人异口同声地惊呼和声在一起。

    「这个有那麽贵吗？」

    「说到ChateauLafite—Rothschild1811，就是在拍卖会上创下天价纪录的上乘陈年红酒。虽然我很讶异你家会有这种东西，但是你在这种热死人的天气下把它塞到旅行袋带

    来这里更教我惊讶。」

    朝永以此人没救了般的眼神看向鞠菜。

    鞠菜不停眨动水蓝色的眼睛，脸上挂着一抹彷佛在搪塞问题的微笑。

    「哎唷，有什麽关系呢？别把价钱的问袒锱在心上，大家喝吧！反正都难得拿到这里来了，而且万一带回家时不小心打破了只是徒增麻烦。」

    「可以吗？要是之后事情曝光，可是会被岸田先住打屁股的喔？」

    一瞬间，鞠菜的脸抽搐了起来，然后马上回说「岸田才不会做那种事」，将满是冷汗的脸别到一旁。

    「我先跟你们讲好，我是不会喝的。」

    绮罗帆举起手。未成年饮酒目前受到法律禁止，作风保守的绮罗帆是那种尽可能努力遵守社会规范的类型。

    「咦——绮罗帆不喝就不好玩了啦！」

    说得好像过去曾经一起喝过酒一样。

    「不行就是不行——这样会背叛信任我而放我出来旅行的爸爸妈妈。」

    「绮罗帆偶尔会在奇怪的地方耍固执耶！好吧，那朝永和智子呢？」

    「既然愿意拿出来给人家喝．那我就不客气了。我颇有兴趣知道嚐起来风味如何。」

    「我也要喝一点。」

    「咦咦——？班长你也要喝？」

    绮罗帆的声音夹带着惊愕与责备的味道。绮罗帆曾经在朝永家发现酒瓶，所以不难猜出他可能有在喝酒，不过班长也会喝，这点倒是出乎意料。

    班长露出充满歉意的表情。

    「我跟朝永一样，实在很好奇存放两百年的红酒会是什麽样的风味。」

    「照你这个说法，难道你嚐过一般红酒的味道？」

    「因为我妈她……兴趣就是品嚐红酒……所以我也喝过一些些啦。」

    班长用拇指与食指比出一个表示数量很少的动作。

    绮罗帆一脸错愕。年纪轻轻的时候喝酒精饮料头脑会变笨的说法是骗人的吗？

    「只剩绮罗帆啰，你真的不喝？」

    「不用了啦，我在旁边看就好了。」

    绮罗帆很气馁似地噘着嘴。

    「那就我们享用吧。」

    将绮罗帆丢在一旁，酒趴开始了。

    桌子上头摆好酒杯。朝永以驾轻就熟的动作拔掉软木塞。原以为经过两百年软木塞应该会变得破破烂烂的，但似乎有在定期做一种名叫ReCoii的瓶塞更新动作。注入于杯子里

    的酒色与其说是紫色，不如说比较偏向茶色。

    「那麽，让我们为这趟旅行祝贺，干杯——！」

    鞠菜高高举起了酒杯，只有绮罗帆是以麦茶干杯。

    将酒含入口中的鞠菜脸色一沉。

    「这感觉……好不可思议的味道喔，朝永和智子你们觉得呢？」

    「……真好喝。」

    「嗯，好好喝。」

    「你们真的觉得好喝？不是被价格冲昏头？」

    「不，我不是因为贵才觉得好喝。这酒就像上等的咖啡一样，香味出众。」

    「没错，好比玫瑰在口中盛开呢！」

    「……唔。」

    不知是否无法接受只有自己嚐不出哪里好喝，鞠菜又接连将酒含进口中两、三回，歪着脑袋。

    侧眼看着七嘴八舌地畅谈酒话题的三人，绮罗帆摆出一张不满的表情，一口接着一口啜饮着麦茶。

    （明明大家都还未成年呢！再说鞠菜的身体还只是国中生左右耶！）

    如果只是喝一点点的话自己也……绮罗帆默想．不过她又立刻甩甩头。

    （就算只有一点点，不能喝的就是不能喝。）

    其实除了道德感以外，绮罗帆另有滴酒不沾的理由。因为她过去曾因酒吃过苦头。

    在确定高中上榜的国三春假，绮罗帆奉陪老爸幸助晚上小酌一番，喝了一点点啤酒。

    顿时天花板和地板逆转了，绮罗帆四肢无力地倒地阵亡，只喝了小指指头的分量便整个人醉茫茫。

    换句话说，绮罗帆并不太会喝酒，应该说对酒完全没辄比较恰当。自从那次经验以来，绮罗帆便下定决心再也不喝酒了。

    聚在一起饮酒作乐的那三人依旧在红酒的话题上打转。毕竟实际品嚐到超乎常理价格的酒，大家对此兴致勃勃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没喝酒的绮罗帆很难加入大家的对话。因

    为喝醉的缘故，鞠菜和班长都没有顾及到成了对话难民的绮罗帆。至于朝永，他本来就是那种不管人家死活的个性。

    绮罗帆悄悄地从沙发上起身。

    发现绮罗帆离席的班长抬起了头。绮罗帆默默地指了指面向走廊的房门，在走廊的尽头有厕所。

    班长像是明白意思似地点头示意后，绮罗帆缓缓地、缓缓地离开了。

    「唉——唉，酒趴是不是要这样没完没了下去啊？」

    花了整整二十分钟上厕所的绮罗帆，在洗脸台也同样花时间洗手。

    （万一我回去时他们气氛炒得更High的话那该怎么办……）

    如果情况真的变成那样，她心想那就干脆回房自己一个人先睡算了。

    「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呢？」

    绮罗帆望着映照在镜中的自己喃喃自语。

    明明这是一趟已经期待了一个礼拜之久的旅行，可是却和自己当初想像的过程不一样。当然，和大家一起边聊天边搭电车移动、还有举办烤肉活动，这些都很有旅行的感觉，

    也非常地快乐。尽管如此，却又好像有哪里不够满足，有一种一直做不成想做的事的感觉。

    她指的并非是在海里游泳、或者大家一同打扑克牌等等这种具体的事情，而是一件更为含糊暧昧，想要在这趟旅行挖掘出来、确认的事。

    那是和朝永有关的问题。就绮罗帆内心对朝永有何想法检讨出一个结论。这不仅事关朝永本人，同时也关於绮罗帆对朝永的心情。因为这个检讨迟迟没有进展，所以才会觉得

    和期待有所落差，绮罗帆是如此认为的。

    就连向朝永打听他父亲这件最简单的事都没办法做到。明明白天两人独处的时间是大好机会，却说不出口。虽然有好几次都快问出来了，可是一看到朝永的脸，就把梗在喉头

    的话又吞了回去。她害怕会被不留情面地拒绝。

    要是旅行就这样在始终不敢采取行动的情况下结束的话……绮罗帆感到十分不安。

    （不，旅行还有明后两天啊。）

    在这期间，一定会有某些进展的——

    彷佛是在说服镜中的自己似的，绮罗帆慢慢地点头。

    当她从洗手间回到走廊后，发现鞠菜正背着墙壁站着。

    「抱歉，让你等很久了吗？」

    绮罗帆双手合十道歉。鞠菜靠在墙壁上动也不动。她的脸和脖子一片通红，视线飘忽不定地在空中游移。

    绮罗帆对这种脸十分眼熟，和晚上小酌喝得醉醺醺的老爸的脸简直一模一样。

    「喂，你还好吧？鞠菜？」

    「偶很好的啦——嗝。」

    鞠菜回了个咬字含糊并且情绪显得格外激动的回应。她喝醉了，而且还是所谓烂醉如泥的状态。

    鞠菜用迷蒙的眼睛仰望绮罗帆的脸。

    「欸，绮裸帆……」

    「干、干嘛？」

    绮罗帆抱着不祥的预感回话。

    「我……我是那么没有魅力的女生吗？」

    「啥？」

    「因为，不管人家再怎么卖力，那个人就是看也不看人家一眼嘛！」

    「你、你说谁啊？」

    虽然除了朝永以外不作第二人选，但绮罗帆还是姑且问问看。鞠菜摇曳着一片金色的浏海，狠狠地瞪了绮罗帆一眼。

    「当染就是绮裸帆啊！」

    「我、我？」

    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绮罗帆猛然向后弓起身子。

    「……偶长久以来、一直倾心于绮罗帆。」

    「长久以来一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在公园请偶吃鲷鱼烧的时候。」

    「鲷、鲷鱼烧？」

    不管再怎么敷衍，这理由会不会太过廉价了。

    「鞠菜，你醉得很严重吧？你有搞懂自己在说什么吗？」

    「偶一舔也没醉。大江家的人怎么可能会科酒科醉呢！」

    「每个醉鬼都嘛这么讲！」

    正当绮罗帆搞不懂她是怎么搞的而惊慌失措时，突然，鞠菜紧密地将身体贴了过来。将往后倒退的绮罗帆一路逼到墙际。

    「绮裸帆……偶西欢你。好爱你喔。」

    「慢着啦。鞠菜，你喜欢朝永吧？不是说过他跟你爸爸很相像吗？」

    「是没错，可是偶也很西欢绮裸帆！」

    话一说完，鞠菜紧紧抱住绮罗帆。她踮起脚，像是章鱼一样将红色的嘴唇往前嘟了出来。蓝色的眼睛完全失去控制了。

    「绮裸帆，偶西欢你。」

    「等一下，鞠菜！」

    绮罗帆挣扎着想要挣脱鞠菜的手臂。可是，她的身材娇小归娇小，拥抱的力量却很大，用只是稍稍抵抗程度的力量并无法挣脱。话虽如此，绮罗帆自己也不想做出太过粗鲁的

    举动。

    就在她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鞠菜的嘴唇已经迫在眼前。

    「……请接受偶的吸盘！」

    「冷静一点啊，鞠菜。哇—哇—哇—STOP、STO————P！」

    绮罗帆发出惨叫。

    碰——

    突然传出一道巨大的声响，客厅的门打了开来。

    「到此为止！」

    班长飞身冲上前，抓住鞠菜上衣的领子。鞠菜的嘴唇停止前进。距离绮罗帆的嘴只差一公分之远。

    班长拉开鞠菜的领子后，鞠菜很干脆地放开了绮罗帆。

    「好险得救了，班长。多谢你帮忙喔。」

    绮罗帆喘着大气调整呼吸。

    「在客厅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样子不是很对劲，原来鞠菜酒癖这么糟啊。」

    班长一边像是傻眼般地说道，一边放开鞠菜的衣领。然而鞠菜这回转头面向了班长，以好似在打量猎物的眼神直盯着她。

    「怎、怎么？」

    「智子，其实我也从很久以前就西欢上你了。」

    「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

    「那种小素一点都不重要啦！总之，智子请给偶你的唇！」

    「恕我拒绝。」

    「咦咦————————你好狡猾，明明都跟朝永接吻了说！」

    鞠菜像是耍别扭似地说。班长的脸则是顿时变得跟鞠菜一样红。

    「那、那个并不算是接吻。不，那是接吻没有错，可是基本上，在我的观念里所谓的接吻是获得双方的同意后才能成立的仪式。那一次是朝永擅自强行吻走的，所以不算接吻。」

    「那我也擅自强行吻走好了。」

    「等一下、喂、站住！」

    鞠菜像是整个人扑上来似地试图抱住班长。班长颤抖着身体进行抵抗。这时，鞠菜在双手环抱住班长的状态下，滑溜溜地瘫倒在地板上。

    「喂、喂？鞠菜，你没问题吧？」

    班长心急地蹲下身子。

    嘶——嘶——嘶——嘶——

    鞠菜在班长的脚边闭着双眼，发出阵阵平稳的呼吸声。

    「真是个小麻烦。」

    班长耸耸肩膀。她牵着鞠菜的手从地上扶起身之后，一把将她背了起来。

    「那我带鞠菜回寝室休息了。」

    「咦？你已经要睡啰？酒趴哩？」

    「酒趴已经结束了。如果入睡前想冲个凉的话我大概会下楼去冲个澡吧，不过要是鞠菜没醒来，我打算干脆陪她一起睡了。」

    「是吗？那……」

    就在绮罗帆打算表明「我也休息好了」的时候，班长补充了一件事：

    「朝永现在还在独饮喔！」

    「啊……是喔。」

    「酒还剩下一些。像鞠菜这样喝得太过火并不是一件好事，不过选对时间和场所少量饮用还是有好处的，好比说想要鼓起勇气的时候。」

    班长向绮罗帆眨起一只眼睛。

    「你、你的意思是？」

    班长并没有回答脸上飞起淡淡红晕的绮罗帆的问题，就这麽背着鞠菜掉头朝客厅的方向走回去。

    （那是什麽意思嘛————！）

    被丢在走廊上的绮罗帆一脸不满地牢牢闭紧了嘴唇。

    话中的含意，她本人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如班长所言，客厅里朝永正独白一人把酒品嚐。绮罗帆一带上走廊的门他便转头回望。

    「发生了什麽事？刚刚听见你的惨叫，田中冲出去之后，却背着大江回来。」

    「没有啦，没什麽事。」

    绮罗帆挥着手回到原先的位置，在沙发上坐下。

    （朝永是不是醉了？）

    绮罗帆打量朝永的脸，看起来并没有喝醉的迹象。白皙的肌肤既没变红，眼睛也炯炯有神。

    「你们喝了不少耶！」

    看着瓶子里残留的红酒分量绮罗帆说道。现在距离瓶底只剩一根拇指左右的高度。

    「倒也没有。上乘陈年红酒的分量本来就不多了，因为水分会透过木塞流失。」

    「原来如此。毕竟也放了两百年之久嘛！那酒精浓度会变高吗？」

    「酒精也会跟着流失，所以浓度不会变高。」

    「是喔！」

    就这麽你一言我一语闲聊的同时，绮罗帆在心里想着其他的事。

    （要问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吧……）

    也就是朝永的父亲．白川怜一的问题。难得班长表示出自以为的贴心，为自己制造了两人独处的机会，绝不能错失这个良机。

    但是，只要眼睛一看朝永，绮罗帆说什麽就是挤不出「我有事情想要问你……」这句话。绮罗帆很不安，害怕自己是否会被朝永冷冷地回一句「跟你无关」。

    （如果现在不问，就算拖到天荒地老也一样不敢问。）

    想归想，只要挤不出话来一切都是空谈。

    『好比说想要鼓起勇气的时候……』

    班长的话语在绮罗帆的脑海里盘旋。将视线移到客厅的桌上后，发现褐色的液体还剩下一杯，那是鞠菜喝过的杯子。

    （其实我真的很不想仰赖这种东西……）

    即使百般不愿意，绮罗帆仍向那杯酒伸出了手。

    她用双手把杯子拿到胸前之后，偷偷瞄了朝永一眼。朝永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的样子。

    绮罗帆将杯子凑到嘴边将褐色的液体往口里送。她很没礼貌地，像是要用舌尖嚐嚐味道似地只会入一点点酒。

    浓郁的香气在口中扩散。

    （啊，还满好喝的……）

    正当绮罗帆如此心想而啜饮第二口的瞬间，脑袋已是一片迷茫。

    （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绮罗帆把持住最后的理性，把杯子放回桌上。身体一松弛下来，立刻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觉得即使现在要展翅高飞也不成问题。Icanfly！

    「朝永！」

    绮罗帆突然从沙发生起立。朝永吓了一跳似的抬起头。

    「干嘛？怎么了？」

    「我有事情希望朝永能告诉我，方便的话……要不要到外头聊聊？」

    等到回过神来，绮罗帆已经将这段台词说出口了。为啥要挑外头讲——等到话已出口，绮罗帆才想到这个问题。

    朝永露出了有些犹疑的表情后，将杯子里仅剩的红酒一饮而尽。

    他放松嘴角陶然自得地笑了出来。

    「说得也是……那我们就去吹吹晚风兼作醒酒好了。顺便听听樱乃想问的事情是什么吧。」

    一到外面，从海上吹来的强风立刻包围了绮罗帆。虽然感觉温热潮湿，不过仍是一阵带着海潮香气、令人心悦的风。

    绮罗帆压着被风吹乱的浏海紧追快步向前走去的朝永。

    别墅四周的草原闪耀着白色的光辉，那是住在城市里察觉不到的月光。

    「你要去哪儿？」

    「废话少说，跟着我来就对了。」

    朝永头也不回地以强硬的命令口吻回话。若是平时绮罗帆这会儿大概早就气炸了，不过不知是否酒精作祟的关系，现在的她一点感觉也没有。因为这实在很像朝永的作风，绮

    罗帆反而因此露出了微笑。

    朝永横越草坪，走在海角上，朝着与白天反方向的角落前去。一穿过稀疏的松树防风林，便出现了爬满纹路的岩壁。这一带的岩壁和对侧一样有往下通行的楼梯。

    「小心自己的脚边。」

    朝永向绮罗帆伸出手来。绮罗帆原先就有点泛红的脸这下变得更红，一把牵住了他的手。

    朝永的手冷冰冰的。感觉既纤细又滑嫩，让人很难相信这会是男生的手。

    绮罗帆沉浸在一丝丝浪漫的气氛中，任由朝永牵着走下月光洒落的阶梯。

    果不其然阶梯的终点还是海边。不过，并不像白天去过的海边四处布满岩石，而是一座铺上了细致白沙的沙滩。

    绮罗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脱掉了脚底的拖鞋，跑到岸边把脚踝伸进拍打着小浪的海水里。

    「好冰！好舒服喔！」

    绮罗帆就这麽暂时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地冷却发烫的身子。

    抬头仰望，一望无际的天空在头上扩展开来，是让人由衷感到惊艳的美丽夜空。

    绮罗帆回到沙滩上，在伸长脚丫子坐着的朝永旁边坐下。

    她搥了一记朝永的头。

    「讨厌鬼！既然有这麽棒的地方，为何不一开始就跟我们讲！」

    「又没人问我。」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麽狡辩。」

    绮罗帆轻快地笑了出来。

    朝永缓缓转头面朝绮罗帆。

    「那麽——你想问我的事情呢？」

    「这个嘛……」

    绮罗帆支支吾吾。明明在客厅的时候还觉得自己什麽事情都问得出口，结果身体一冷却下来，酒的效果也跟着薄弱了。

    （没问题的，我一定说得出口。）

    绮罗帆心中如此默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挤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后，以强而有力的视线回望朝永。

    「我希望朝永告诉我的，是你的父亲……白川怜一与你的关系。」

    终於鼓起勇气说出来了——

    卡在内心深处的梗终於拿下来了。

    「对不起，怜一先生的名字是我在鞠菜手术之后，听岸田先生说的。」

    「……是吗？」

    朝永简短地回答后，把脸别开背向绮罗帆。视线回到岸边，就这样陷入沉默。

    对话为之中断。

    除了浪涛声以外，没有其他声响的沉默世界。银色的月亮剪影在海面上摇曳荡漾着。

    ——那不关樱乃的事。

    感觉似乎马上就要听见这样的答案了。在来旅行之前，绮罗帆曾想过若是被这样拒绝那也无妨。任谁都会有一两件不想被人触及的事情，只要能确认这一点也好。可是一等到

    实际询问的阶段，却变得害怕被拒绝。最近这阵子绮罗帆一直隐约有种感觉，被拒于门外似乎就代表自己和朝永之间的信赖关系被否定了。

    绮罗帆紧张得心脏狂跳不己，等待朝永的下一句话。

    「——也对，或许该是告诉你的时候了。」

    「咦？」

    「樱乃还会在我家医院继续工作一阵子。既然如此，那么对于白川医院前院长的事、以及我的事都有个底会比较好吧。」

    绮罗帆睁大了眼睛，直盯着朝永的侧脸。

    没想到他居然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很意外，可是也很高兴。

    「白川怜一——我老爸被誉为世界第一的灵疗医师。」

    绮罗帆点点头。

    这件事她听岸田说过。当年鞠菜的父亲委托被誉为『拥有神之手的男人』白川，进行主时刻机构的移植手术。

    「白川原本就是天医家族。可是我的曾祖父却醉心于西洋灵异医学，他关掉位于小石川的一般诊所，转换跑道到灵异医疗去了。」

    「就是名字印在朝永借我的那本书上的那个人？」

    「没错。白川京辅积极地将西洋灵异医学专书翻译成日文，算是日本灵异医学界的拓荒者。京辅死后，那些知识全由祖父继承了。祖父积极地让东洋传统的灵异医疗和西洋进

    步的灵异医疗融合在一起，借此创立了独立派系，而实践那个派系、令其发扬光大的人就是白川怜一。怜一为了实践理论，不停设计研发必要的医疗技术与道具。我在为鞠菜手术

    时感到惊讶的幽星体缝合技术，也是怜一所研发的。」

    白川．兰巴尔缝合法……听到这个后，绮罗帆开始对朝永的父亲发生了兴趣。

    「白川先生拥有那么高超的技术，并且在世界上获得了认同，为什么会忽然消失呢？」

    朝永忽地皱了一下眉头。绮罗帆感觉到，很可能从这里开始就是朝永对白川怜一怀抱复杂感情的原因。

    顿了一下后，朝永重新开口：

    「——到此为止都是白川怜一的过去。要谈白川落跑的理由，就得提到我另一名亲人的事情。白川翠叶，原名朝永翠叶，也就是我的母亲。」

    「！」

    绮罗帆惊觉。以前曾听班长说过，所以她早就知道朝永的双亲都已经不在的事。可是，却从来没想过他母亲的问题。

    「翠叶在生下我之后没多久，就罹患了原因不明的疾病。是一种因为幽星体异常，肉体渐渐瘫痪丧失行动能力的疾病……因为会出现幽星体逐渐石化的症状，所以这个灵异性

    疾病被命名为※Basilisk症。只要一染上这个疾病，患者只能在幽单体完命石化、肉体停止活动导致死亡之前坐以待毙。」（译注：Basilisk：传说中的爬虫类动物，全身具有

    剧毒，能以视线将人石化，中文名为翼蜥。）

    「原因不明……那个病就连朝永的爸爸也治不好？」

    「是啊，那是被持续研究了一千年以上的棘手疾病。」

    「怎麽会……」

    绮罗帆变得落寞寡欢。虽然在见识朝永动手术时会有一种似乎不管什麽样的灵异疾病都能治好的感觉，可是，现在她了解了，就跟实际的疾病一样，灵异疾病也有无法治疗的

    情况。

    「不过，怜一并没有轻言放弃。他走遍全世界寻找Basilisk症的治疗方法。是因为深爱翠叶呢？还是想要确立治疗方法来提高自己的声誉？那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在我懂事

    的时候﹒怜一几乎不曾待在家里过。」

    朝永像在回忆往事般舶旆ê煤每谡f话。就在这个时候，怜一突然回到位在小石川的宅邸。怜一看也不看多年未见的我一眼﹒直接把翠叶搬到宅邸的地下手术室去。」

    那他发现治疗方法了吗——绮罗帆在途中把来到嘴边的这番话给吞了回去。如果有发现的话，没有理由朝永的双亲现在全都不在。

    「怜一躲在手术室里整整三天没有出来。没人知道在手术室里进行了什么样的治疗，因为，当时甚至连他的朋友吴钟也不准进入那里。第四天早上，从手术室出来的怜一……

    在当时年纪尚幼的我眼里看起来根本不是人。身材瘦弱，脸上爬满黑斑，眼睛就像冒火似地通红。现在的我知道为什麽了，因为他长时间受到过多黑魔法仪式的恶劣影响。之后，

    怜一告诉我，他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要我把吴钟当作自己的父母看待，并且把新宿的医院让给我，说完这些他就拍拍屁股离家了。总之，就是和我切断亲子关系。」

    「切断关系……」

    小学三年级遭遇这种命运未免太过苛刻。

    「我不理会吴钟的制止前往手术室。我在那里见到的是，残留在手术台上的盐块。」

    「……盐？……！」

    朝永神情严肃地向脸色发青的绮罗帆说。

    「怜一手术失败了，盐块是翠叶最后变成的模样。」

    朝永虽然语气平淡，可是身体却微微地颤抖着。

    「怜一离开了日本，再也不曾出现。吴钟将我视如己出地扶养长大。不过，等我小学毕业后，吴钟也追寻怜一渡海到大陆去了。理由是因为那阵子在灵异医疗界，流传着关于

    白川怜一的一点传闻。听说白川怜一成立了灵异医疗结社。」

    「结社？」

    「一个叫做阿尔毕吉斯、盗用医学之神的名字的集团。为了医疗，不论做什麽样的牺牲都在所不惜。为了救命，甚至不惜牺牲其他人的性命。这是和自古以来就存在的恶魔崇

    拜相去不远的灵异医学的禁忌。传说怜一正逐一解开残留在欧洲各地的禁忌之术封印。为了确认这个消息，吴钟动身前往寻找怜一。」

    恶魔崇拜……禁忌……对不了解灵异的绮罗帆来说，根本无从想像那是什么样的东西。不过，她开始思考起白川怜一之所以踏上那条不归路的理由。

    「……这会不会跟朝永你母亲手术失败的事有关呢？」

    「谁知道。不，我猜应该是吧。可是，对我而言，不管事实如何都与我无关。怜一现在打算创造什么鬼玩意儿、想打破什么鬼禁忌，都跟与他断绝关系的我无关。只是，在那

    一天，从见到翠叶最后惨状的时候开始，我就立下了目标，我要将灵异医术钻研到出神入化、找到治疗翠叶疾病的方法。和企图借取恶魔力量的怜一不同，我坚持灵异医疗的范畴。」

    朝永的侧脸紧紧绷了起来。

    （原来如此……）

    绮罗帆有种可以明白为何朝永对医疗一板一眼、以及对人态度冷淡的理由了。

    沉默寡言、冷酷无情、难以亲近……在学校被人如此评价的朝永，其实并非『只有这一面』。其实绮罗帆一直都知道，在那无法捉摸的冷酷外表下，隐藏着腼腆的温柔。而且

    ，绮罗帆现在知道，遮蔽着朝永的冰冷铁甲面，是因应他在年幼时期所立下的强烈决心所产生的。

    「我话说完了。还有问题吗？」

    「不，没有……」

    看着朝永的侧脸，绮罗帆感到胸口有一股暖暖化开的感觉。听到了一段那麽辛酸的往事，对朝永抱持的却不是怜悯，而是类似怜惜般的感情。或许，这是因为现在朝永看起来

    并非无所不能的超人，而是一个平凡的男生的关系吧。

    过了好一会儿，四周只有小波浪拍打的沙沙声。

    绮罗帆忽然伸直了脚。

    「我……能为朝永的目标尽一分心力吗？」

    绮罗帆搔着鼻头说道。

    朝永没有回答。

    尽管如此，绮罗帆仍旧感到十分高兴。

    只要没被拒于门外就很欣慰了……

    绮罗帆觉得力量忽然从体内渐渐流失。

    「朝永，肩膀可以借我一下吗？」

    「……嗯。」

    这次朝永回声了。

    绮罗帆挨近朝永，轻轻地把头靠在朝永的肩膀上，闭起了眼睛。

    世界重回沉默的怀抱。

    伴随着打上岸边的浪涛旋律，海边的夜晚悄悄地变深了。

    3夏日祭典

    「到底、究竟，朝永的脑袋是装了什么啊！」

    鞠菜呛出了一早以来的第五遍台词。

    现在是旅行第二天的上午——

    绮罗帆、鞠菜、班长三个女孩坐在连结别墅与最近的S小镇、两小时一班的公车上。

    「今天竟然也要去采海藻，真是教人说不出话来！」

    鞠菜交抱双臂在座位上摆出气呼呼的架势。

    虽然鞠菜昨晚醉到精神错乱的程度，不过天一亮就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似地神采飞扬。似乎也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缠着绮罗帆和班长索吻的事。当然两人也不会刻意告诉她这

    件事。

    「算了、算了，朝永这个人就是那样。」

    「一点也没错，万万不可以对那个男人怀抱任何期待。」

    「为什麽你们两人会看得这麽开啊！」

    鞠菜无法认同地向分别从两侧好言相劝的绮罗帆与班长大声嚷嚷。

    「因为他是朝永嘛！」

    「英雄所见略同。」

    「唔……」

    大约两个小时前，从二楼的房间一起下楼来到客厅的三人，发现了朝永放在桌上的留言。上头简洁地写着他前去昨天的海边采集海藻，在太阳下山以前不会回来。

    原本今天打定主意一定要和朝永、绮罗帆游泳的鞠菜感到极为愤慨。「我去叫他回来！」她气焰凶狠地走了出去，但没两下子就见她满脸通红地冲了回来。似乎被朝永挖苦说

    「如果你今天也想帮忙的话，就要记得把泳裤的侧带绑好」。

    绮罗帆邀请鞠菜到昨晚朝永所指点的沙滩去（虽然被不断逼问，朝永是在什么情况下指点的，但最后还是勉强蒙混过去），不过，因为鞠菜嫌弃只有两人去太无聊，因此没有

    成行。

    取而代之的是，鞠菜提案三个人一起到附近的S小镇逛逛。在昨天前来别墅的途中，从公车上望见神社参道上正在进行祭典的准备。由于鞠菜从未见过所谓的地方祭典．因此表

    示很想去参观看看。

    加上绮罗帆也很喜欢祭典、班长又很有兴致，鞠菜的提案便在全员赞成下表决通过，这就是现在一行人往镇上移动的原因。

    「我有事情想拜托绮罗帆和智子。」

    鞠菜以认真的表情注视两人。

    「虽然我今天想在祭典上好好玩一玩，不过明天是旅行的最后一天，我坚持和大家一起到海边去。能拜托你们协助我说服那个白目的大木头吗？」

    绮罗帆和班长面面相觑。

    「说服喔……」

    「要说服那个男人啊。」

    两个人不约而同抱起双臂。

    「他说明天想早点回家说……」

    「所以要想办法让他打消这个主意。」

    「嗯————好啦，我试试看，可是我觉得不要抱太大的期待比较好。」

    「英雄所见略同。」

    「为什麽你们两个都那麽快就放弃了啊？」

    载着三人的公车从朝永别墅所在的临海高台道路，沿着海岸边奔驰，移动到两线道的国道上。在与大海相反位置的窗户外头，民宅逐渐增加，似乎快抵达S小镇了。

    「记得看到海滨后马上就到了吧？」

    当绮罗帆一边看着路线图一边这么说的时候，笛声和颇具威势的吆喝声从打开的窗户飘进了车内。

    「啊！」

    鞠菜小声地叫了出来。

    一座小型的神轿正沿途行进。是由小孩子所抬的神轿。身穿※法被的孩子们配合着吆喝声扛着神轿，拿着乐器的大人们及观光客包围着他们。（译注：一种和服上衣。）

    刚好公车碰上红绿灯停在神轿旁边。

    「哦——那是神轿吗？」

    「我在小学时也抬过神轿喔。」

    「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呢。」

    鞠菜感觉稀奇地凝望着。绮罗帆也探出身子，注视着神轿。

    ——！？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声音从绮罗帆的脑海中消失了。

    她像是要整个人贴上去似地把手、脸靠在车窗上。同一时间公车发动了。随着公车的移动，绮罗帆的视线从侧面往后方飘去。

    （不，怎么可能？不会吧！）

    望着愈来愈小的神轿，绮罗帆在内心呐喊。

    「绮罗帆，怎么了？」

    原本麻痹的听觉多亏班长的声音而苏醒过来，引擎的喀隆喀隆声传进了耳里。绮罗帆一面把头转回正前方，一面摇摇头。

    「没事啦，只是突然脑袋一片空白。」

    「你还好吧？脸色感觉很难看耶。」

    「我没事、我没事。别提这个了，下一站就是我们要下车的地点了耶。鞠菜，你要按下车铃吧？」

    绮罗帆茫然地看着慌忙朝下车铃伸长手指的鞠菜。

    （不……不可能的。）

    绮罗帆用不会被其他人听见的音量轻声呢喃。脑海里，刚刚从公车上看到的画面正反覆重播。那不是海市蜃楼或白日梦这种暧昧的景象，而是更为鲜明、具现实感的场景。

    （这是不可能的，一定是我看错了。）

    绮罗帆又一次自言自语。这回彷佛是在说服自己一般。

    在神轿四周的人群里，参杂着一名绮罗帆认识的人物。那就是——

    应该早已不在人世的福井宪次。

    从小学前方的公车站沿着国道步行一小段路后，便可以看见彷佛临海而立的石制鸟居。参道从鸟居一路往搭建在山腰的神社延伸而去。从附近的告示牌可以得知神社是冠上山

    名的「小乌帽子山神社」。

    「哇啊——」

    站在鸟居下面，鞠菜爆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路边摊成排地沿着笔直伸长的石板参道排列。在摊位之间拉着电线，等间隔地垂挂着桃色灯笼。因为现在是白天所以没有点灯，不过等天色一暗应该就会很有祭典气氛地一齐

    点亮吧。

    ※祭囃子的声音从扩音器传了出来。爆竹在远方鸣放。呈现在眼前的，是如同画作般的日本祭典。（译注：炒热祭典气氛的祭典音乐。）

    「这祭典规模还挺庞大的说。」

    「真的，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么盛大的小镇祭典。」

    「哦——哦——」

    祭典初体验的鞠菜发出感动的声音朝路边摊跑去。人不管长到几岁，受到文化冲击时的反应都是一个样。如果自己站在同样的市场，应该也是一样早就发出鬼叫冲了出去吧，

    绮罗帆心想。

    因为时间尚早，人潮还很稀疏，不过摊贩已全部到齐．四处都开始营业了。

    「欸，你们瞧，晚上好像还有烟火大会耶！」

    鞠菜指着沿途张贴的宣传单。晚上十一点开始，似乎要举办一场为祭摊初日画下完美句点的小型烟火会。

    「晚上我们不能再来吗？四个人一起。」

    「嗯————这就要看朝永了吧。不过，晚上的话．他就没有反对的理由了，约他应该会来才对。」

    「扯到朝永的问题，这还是我第一次听绮罗帆发表乐观的意见。」

    鞠菜绽开红色的嘴角。

    一行三人一边逐一浏览摊位，一边爬上参道。

    「绮罗帆，那是什么食物呀？」

    鞠菜在其中一个摊位前站定。插着签子，大约红色棒球大小的东西陈列在店头。

    「冰糖苹果。就是在苹果上涂了食用红色糖浆做成的零食啦。」

    「啊，原来如此，也就是PommeD-Amour啰？」

    「『PommeD-Amour』?」

    「就是『爱的苹果』的意思。」

    买了三个后，大家舔着冰糖苹果在参道上漫步。绮罗帆好几年没吃冰糖苹果了，味道酸酸甜甜的十分美味。

    「午餐干脆就在路边摊解决吧？」

    「大赞成！」

    将章鱼烧、什锦煎饼、炒面这三项必买的煎炒食物各买一份，三个人坐在板凳上分着吃。饭后的甜点则是香蕉巧克力。由于三人早餐都只吃了一片面包，所以马上就将午餐一

    扫而空。

    因为大家吃得很累的关系，便暂时在板凳上休息。

    时间接近中午以后，参道上的人潮开始慢慢增加了。

    「啊！」

    鞠菜突然小声地叫了出来。有一群大约国中生年龄的少女团体身穿浴衣走在她视线的前方。

    「好好喔。」

    鞠菜看得出神似地喃喃说道。

    「浴衣？」

    「嗯嗯，早知如此顺便带来旅行就好了，当初没有想那麽多。」

    「不过，你那件牛仔裤也很可爱耶。」

    绮罗帆灿欣玻抑皇窍胝f浴衣应该就不会被大海冲走了吧？」

    「智子——我要杀了你！」

    这时候，试图勒住班长脖子的鞠菜那白嫩的脸已变得像爱的苹果一样。

    等到肚子获得喘息之后，大家又开始逛起摊位。因为动线的关系，便跳过捞金鱼这一类与动物相关的摊位，取而代之的是让鞠菜玩得浑然忘我的射击哂幸庖辶恕！?

    结果

    ，在挑战了二十次之后，鞠菜从戴着眼罩感觉有些恐怖的老板手中收下如山般的牛奶糖，终于死了心。

    「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去参拜吧？」

    「说得也是呢。」

    三人来到位于参道尽头的阶梯下，抬头仰望角度陡峭的石梯前方，可以看见第二个鸟居就在遥远的上空。

    「看来这大概有两百二十阶吧。」

    班长看着一旁的告示牌说道。绮罗帆和鞠菜小声地发出惨叫。

    置身在源源不绝地从两侧的树林以立体音效播放的蝉鸣大合唱中，绮罗帆等人…阶接着一阶，慢慢地爬上阶梯。

    （感觉还满累人的耶！）

    绮罗帆用手帕擦掉额上冒出的汗水。在她旁边，两名文艺社团的伙伴已气喘如牛。

    默默地爬了十分钟左右的楼梯，总算到达了※境内。（译注：神社、寺庙的内院。）

    绮罗帆在鸟居下方转头回望身后。

    刚刚漫步的石板参道一路延伸到正下方的鸟居。可以望见鸟居对面、穿过国道后的正前方，那里有一片反射阳光闪烁着白色光芒的大海。

    这时——

    （啊，又来了……）

    一种不可思议的情愫袭向绮罗帆。

    是昨天在电车上感受到的那股怀旧气息，那个感觉突然又复苏了。

    （果然……我以前来过这个小镇……是吗？）

    虽然想不出来是在何时、因为什么原因来的，可是自己曾有在这个地点欣赏风景的经验。绮罗帆无法不这么想。

    （可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的同时，又有一种若有所失的奇妙感在绮罗帆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感觉好像以前从这地点所眺望的风景是更加美丽动人的。

    （来了这趟旅行，我就一直怪怪的……）

    一会儿看见不可能存在的人，一会儿似曾相识的感觉反覆浮现……

    该不会又患上什么灵异性疾病吧？回到别墅后找朝永谈谈好了。绮罗帆一边如此想一边转头面向境内。

    绮罗帆和鞠菜、班长一起排在神社前的小型参拜队伍里，无意问望了林户一限。

    「！」

    有一名男生正从林子里注视着绮罗帆。

    两人四目相对。

    ……………………………………………………………………………………………………

    ……………………………………………………………………………………………………………………………………………………………………………………………………

    这次时间没有停止流动。

    在感到惊愕前理性先行发挥作用。

    她拼命思考，思考一个可以说明这个状况的理由。

    为何福井会出现在这里？

    「绮罗帆？」

    尽管前头的队伍已经移动了，绮罗帆却伫立原地，班长用充满疑惑的声音呼唤她。

    绮罗帆跑走了。

    她脱离队伍，在结束参拜打算回去的人潮间钻动，朝林中的男孩奔驰而去。

    男孩掉头往林子里面跑，绮罗帆也追在他后头，踏进了林子。

    两人在满是栎树与栗子树的阔叶林里奔跑。

    因为右脚的凉鞋脱落的关系，绮罗帆干脆也把左脚的鞋子踢掉。赤脚踩踏着由潮湿落叶铺成的地面前进，不一会儿脚底便开始发冷。

    跑在前方的男孩身影在树干间时而消失时而出现，和因为不熟悉山路而吃尽苦头的绮罗帆相比，男孩似乎十分习惯在林中奔跑。

    男孩的背影渐行渐远。

    「阿宪！」

    绮罗帆边跑边叫名字。

    可是，男孩头也不回，就这样消失在林子的另一头。

    绮罗帆缓缓放慢跑步的速度，弯下膝盖把手撑在泥土地上。

    「怎么会……这不可能啊。」

    绮罗帆面朝土地喃喃低语的同时，做出了肯定。自己追逐的男孩是福井宪次没错。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没道理那么拚死拚活地逃走。而且，从林子里直盯着绮罗帆的那张脸

    ，明显就是认得自己的表情。

    「这怎麽可能？」

    真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福井早就死了，他是在绮罗帆的眼前从公寓跳楼而死，守夜和葬礼也都举行过了。

    （难道是幽灵？）

    这一阵子，她见识了许许多多不可思议的人事物。有魔法、有幽星体、有吸血鬼……既然如此，会不会也有幽灵存在呢？绮罗帆有这种感觉。

    （不过，为什麽会出现在这个场所？）

    为什麽福井的幽灵会出现在距离东京非常遥远的此地呢？如果说他一直都附身在绮罗帆身上的话，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一道类似电流的东西在脑内流窜。那种感觉……就像某个回路的开关被打开因而灯亮了起来，使得过去似能窥见却又无法看清的世界瞬间被照亮了一样。

    绮罗帆从裤子后方的口袋掏出手机，急促地移动拇指，从电话簿翻出自家的电话号码，拨号。

    响完数回呼叫铃声后，「这里是樱乃家」绮罗帆的母亲．志津保接起了电话。

    「是我……」

    『小绮罗？玩得还愉快吗？』

    「妈妈，你老实回答我，以前……我来过这个S小镇吗？」

    绮罗帆听得出来志津保在电话另一头倒抽了一口气。

    「我来过对吧？既然如此就快把真相告诉我。」

    自己曾来过S小镇。绮罗帆已经确定了这件事，她现在想知道的是更深入的内容。

    『嗯……有过。』

    隔了一段时间，志津保开口回答。含糊不清的用字遣词﹉点都不像精神奕奕的母亲。

    『听绮罗帆说起这次的旅行时，我就注意到了。可是，我看你一副很期待的模样，觉得泼你冷水也太扫兴了，所以才没有多讲。』

    「我不是和爸妈一起来的对吧？」

    『……没错，不是和我们去的。』

    「不然是跟谁？」

    『为什么你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发生了什么事吗？』

    「或许有发生，也或许根本没发生……为了确认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非得问个水落石出不可！」

    绮罗帆稍微放大了音量。

    短暂的沉默后，志津保像是觉悟似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那我坦白跟你说吧。和绮罗帆你一起去的人……是福井啊。』

    绮罗帆的身体为之打颤。「果然没错」和「真的如此吗」两种心情在胸口搅和在一起。

    「……为什么我会和他？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是小绮罗上幼稚园时的事了，福井的家人带你一起去的。』

    （啊……）

    绮罗帆开始回忆。

    搭车经过，从电车上望见的那条长长的临海国道。第一次坐别人家的车，带着紧张的心情从后车窗观赏景色的事。以及在那个时候，自己的旁边坐着福井宪次的事——绮罗帆

    全都想起来了。

    『福井的老家就在小绮罗现在所待的S小镇里。那个时候福井奶奶还住在那边，他们一家要回老家省亲才顺便邀你一起去的……喂，小绮罗，你有听见吗？』

    愣住了，绮罗帆把手机贴在耳边。从扬声器传出的志津保的声音始终没有停过。

    等到绮罗帆回到境内时，鞠菜和班长正面露担心的神色等候着她。

    两人试图向弄得双脚满是泥巴的绮罗帆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看绮罗帆闭紧双唇一语不发，便不再追问。她们深知绮罗帆的个性，如果是可以提出来商量的事，她就会主动

    开口。

    结果，三人没有参拜便走回参道，搭上了时间来得正巧的公车。

    虽然在公车上绮罗帆对两人满怀着歉意，可是却没有足够的心力开口道歉。现在的她一心只想赶快回别墅找朝永商量，自己的周遭到底发生了什麽状况，朝永一定会为自己做

    出可以接受的说明。借由如此相信，绮罗帆才有办法在快要发生错乱的精神状态中勉强保持冷静。

    从最近的公车站牌一路跑回别墅之后，绮罗帆四处寻找朝永。因为采集海藻的竹篓放在玄关外面，所以他应该早已经回来了才对。

    客厅桌上的留言内容变成了「我在地下实验室」。

    「地下实验室？」

    绮罗帆歪着脑袋，想起厨房里有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本来还以为下面是不是有仓库，看来并非如此。

    打开电灯的开关，一从厨房走下楼梯，一股刺鼻的味道便扑鼻而来。如同浓缩了几十倍的沉淀物般的强烈臭味。

    绮罗帆敲了敲楼梯尽头的门，接着打开。

    那个空间正如地下实验室的称呼，是一间会令人联想起学校化学教室的房间。在摆放了试管和烧瓶的纵向长桌旁，身穿白衣的朝永正在使用实验用本生灯。他一边用试管钳夹

    住试管在蓝色的火焰上摇晃，一边瞥了绮罗帆一眼。

    绮罗帆阖上了房门。

    「啊，你找到啦。」

    疑似朝永先前提过的白藻正放在桌上的托盘里。

    那真的是白色的海藻。并不是色素消退的样子，而是白得有如雪花一般。

    朝永熄掉本生灯的火，把试管前端放入不锈钢水槽中，拿着它在水中晃动的同时，一面缓缓开口：

    「发生了什麽事？」

    「你怎麽知道有某事发生了？」

    「因为你的脸上写得一清二楚。」

    「真的吗？」

    绮罗帆用手摸摸自己的脸。本来想装若无其事的样子，难道脸色真的那麽明显吗？

    朝永露出苦笑。

    「你不可能没发生任何事情却把田中她们抛在一边自己跑来这儿吧。」

    「什麽嘛……原来是这样猜到的。」

    「然后呢？」

    朝永丢下这句话便重新把视线挪回试管上。绮罗帆明白他的「然后呢？」就是代表要洗耳恭听的意思。

    「我想请问你，有人死而复活这种情况吗？」

    「没有。」

    朝永毫不考虑就回答的简略答案令绮罗帆微微露出愠色。

    「你稍微认真点回答好吗？真的没有？不是有那种只要使用黑魔法或者某些咒术，死掉的人就会复活的情况吗？」

    「已经跟你说没有了。死者不会复活，绝不可能。」

    「绝对吗？」

    「没错，绝对不可能。」

    「不然幽灵呢？这世上没有幽灵吗？」

    「没有。」

    「为什麽没有？幽星体不就是类似幽灵的东西吗？」

    「幽灵和幽星体根本是两码子事，就算在一般人的认知里两者是一样的好了，死人的幽星体是不会出现的。我说过好几百次了，幽星体是人类潜意识投射的姿态，所以当肉体

    殒逝的瞬间，幽星体也会随之消灭。的确，如果幽星体的存在太过强烈，有可能发生该思念在肉体灭亡后继续在精神世界飘泊、一种名叫『残念』的情况。可是，从物理世界是无

    法看见那个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可能看见死者？」

    「不可能。」

    绮罗帆抿住嘴唇。既然朝永说得那麽肯定，应该就真的不会有人死而复生、变成幽灵的事了。可是，事情若真是如此，那绮罗帆在那时候所看见的福井又该作何解释？

    「除非……应当早已死掉的人却还活着，可能性只有一个。简单地说，就是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死。」

    「不可能的，阿宪真的死了，我亲眼目睹。清清楚楚地！」

    在梦里梦见了无数次、从护栏纵身跳楼的福井一头撞上柏油路的画面。染成一片鲜红色的世界——那是确实发生过的现实。

    抬起头来的朝永红色的瞳孔发出锐利的光芒。

    「你看到了福井宪次？」

    绮罗帆默默地点头。

    「确定不是看错、或者只是长得很像的人？」

    「不是的。我一追上前他就逃走，而且他的表情很明显也认得我啊。再说，福井的老家就在这附近。」

    「如果老家在这儿的话，就算有长得很像的亲戚也没啥好大惊小怪的。」

    「不，绝对不是，那个人千真万确就是阿宪没错！」

    绮罗帆用泫然欲泣的音调表述。

    「若说那个人真的是福井宪次，那麽就表示福井宪次打一开始就没有死。」

    朝永一面把从水槽拿出来、底部积存着透明胶状物的试管晾在萤光灯下，一面淡淡地说道。绮罗帆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所以，我刚刚强调过了，我亲眼——」

    「跳楼的那个人真的是福井吗？」

    「……咦？」

    「根狙桃以前听说的内容，当时你们没聊几句话，他就跳楼了，没错吧？」

    确实，绮罗帆没有听到福井亲口发出的声音。当自己来到公寓的屋顶时，福井早已坐在护栏上了。然后就在自己想要冲上前的瞬间，福井站在护栏上纵身跳楼。

    「可是，跳楼的人是别人的可能性……何况阿宪的家人也确认过了呀。」

    「跳楼结束生命活动的个体或许真的是福井的肉体。但是，不能保证那就是福井。人的存在，是在同时拥有肉体与幽星体的前提之下才得以成立。就算肉体是福井，也不见得

    名为福井的人就真的死亡了。」

    「？」

    「樱乃。之前总换血手术的时候，你看过吴钟制造患者肉体的代用身体吧？用那种方式复制肉体是轻而易举的事。」

    「啊！」

    绮罗帆想起插入了头发的纸人形化为珠树身体的事，相似到让人难以辨认真伪。

    「虽说是代用身体，只要使用咒术就有办法使他做出单纯的动作。樱乃你看到的会不会就是那个呢？」

    绮罗帆突然想到……

    那个时候——当绮罗帆跟坐在护栏上的福井说话后，他做了什么呢？

    他彷佛等候有人来跟自己攀谈等候了许久似的，从护栏上起身，露出微笑﹒然后跃向空中。机械化的动作。假设那是预先设计好的动作……

    「可、可是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天晓得，理由我就不知道了。只不过，如果那是被捏造的自杀的话，那把樱乃叫去现场的理由就可以理解了，大概是为了让你扮演自杀的证人吧。」

    「怎么会……」

    假使这是真的，那就是严重的背叛了。比在眼前死去还要过分……

    绮罗帆低垂着头，然后咕哝道：

    「我……一定要弄清楚。」

    先前看到的福井真的是那个福井宪次吗？假使那个自杀是捏造出来的，那就一定得向福井本人询问他之所以会这么做的理由才行。

    因为朝永的手术，绮罗帆对福井自杀的心理创伤才得以抚平。但是，为什么福井非死不可？对福井而言自己又算是什么？时至今日，自己也从没停止想过这些问题。在绮罗帆

    的心中，那桩事件尚未画下句点。

    「朝永，我要再去那个小镇一趟。如果班长和鞠菜问起，你就这样告诉她们吧。」

    留下这句话后，绮罗帆转身准备离开地下室。

    「樱乃！」

    身后传来叫声。绮罗帆一回头，看见一张诚恳的脸正注视着自己。

    「需要帮忙吗？」

    绮罗帆倍感吃惊似地睁大了眼睛。不过，她立刻绽放笑颜，摇了摇头说：

    「现在还不用，我可以自己努力。」

    「是吗？要去镇上的话就叫计程车吧。在楼梯旁的电话架下面，有本万电话簿。」

    「我知道了，谢谢。」

    绮罗帆微微举手示意后，冲出了房间。

    一爬上楼梯就发现班长和鞠菜。

    绮罗帆满是歉意地双手合十。

    「抱歉，今晚的烟火大会，我要PASS。」

    「不能告诉我们理由吗？」

    「对不起．现在不能说。不过，我想总有一天一定可以告诉你们的。」

    「你……真的不要紧吗？」

    「我很好。别看我这样，我以前可是被叫做第二中学的汽油弹耶！」

    和两人拥抱过后，绮罗帆往客厅跑去。

    从电话架抽出蒙上一层灰尘、约十年前的电话簿。就在她打算联络映在眼帘里的广告栏上的计程车公司而拿起手机时，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

    绮罗帆紧张地抖了一下，是陌生的帐号寄来的E-mail。

    绮罗帆颤抖着身子打开信件，随即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将视线投到萤幕上。

    寄件人是福井宪次。

    4与幽灵的再会

    黄昏的大海。

    出港前往夜钓的渔船画出了平行的水痕。绮罗帆神情恍惚地眺望着水痕于闪烁着橘色光辉的海面上逐渐消失。

    小乌帽子山了望公园——

    是一座兴建在举办祭典的神社所位处的小乌帽子山山顶的小公园，绮罗帆来到这里的室外了望台。正下方可以俯瞰那两座鸟居和连接它们的参道，了望台就座落在神社后方的

    山顶上。迎接黄昏的到来，点亮的露天灯笼灯火通明地闪耀着，参加祭典的哂兄付ㄊ奔洌猜薹醯盟且砩霞娴囊馑肌?

    她后来顺利地搭乘计程车来到了公园，山后的

    斜坡有一条车子可以通行的道路。下车时，向嘴里说着「这时间赶来看花火会不会太早了点」的司机询问回程的方法之后，司机便告诉绮罗帆有一条可以从公园直通神社的捷径。

    （这里真的好吗……）

    绮罗帆东张西望忐忑不安。

    这座了望台是打上水泥并用扶手围起来，像是从山顶突出至山坡，上头仅仅设置了几具投币式望远镜，还有一座用圆木搭盖而成的小型亭子而已。根据司机的说法，到了放烟

    火的时间就会有哂兄付ㄒ约阂桓鋈死矗f不定不管找几个人陪同也没有问题。不过也正因为没有指定自己单独赴约，所以才没觉得哪里可疑。

    正当绮罗帆一边看着手机时钟，一边决定再过十分钟如果对方还不现身就要走人的时候——

    喀沙。

    背后响起了脚步声，绮罗帆反射性地回头一望。

    一个男孩子正站在那里。

    如少女般轮廓纤细的脸庞，脱色的乱发，嘴边浅浅的笑。毫无疑问——

    「阿宪……」

    才说完这两个字，绮罗帆便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啊……啊……」

    她发出如同刚开始牙牙学语的婴儿般的声音。在看到男孩脸庞的那一瞬间，脑海里萌生的强烈情感，把原先想好见面后打算要说的话全部遮盖掉了。

    因为暂时组织不出条理清晰的话，所以绮罗帆打算确认想要先行确认的事。她的视线望向男孩的脚边。

    「我不是幽灵啦！」

    男孩苦笑说道。就男生来说显得偏高的声音，毋庸置疑是福井宪次的声音。他的一句话成了导火线，让绮罗帆嘴巴的封印获得了解放。

    「阿宪，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活着？」

    「为什么喔……这个嘛，到底是为什么呢？」

    「别跟我打哈哈，认真回答我！」

    绮罗帆忍着即将溃堤的泪水大叫。

    福井摇摇头。

    「我不是在敷衍你，而是真的不晓得为什么……即使解释在那一天、那一个地点我没有死的理由是一件轻松简单的事，但是要说明为何现在我还活着……就很困难了。」

    「这是什么意思？」

    福井把脸转向亭子的方向代替回答。「说来话长。」丢下这句话后便迈步走去。绮罗帆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面对面地坐在亭子里环绕着圆桌的树墩椅子上，此时从天花板垂挂而下的电灯泡点亮了。

    福井把手肘靠在窗框上，彷佛在打探似地用细长的眼睛盯着绮罗帆。

    「……我有点意外，明明被当作早已死亡的人而还活着，你却不怎么惊讶。」

    「我讶异得很哩！只是因为惊讶过度，感情控制仪爆表，使得脑袋无法思考而已。」

    「是吗？原来如此。」

    福井苍白的唇弯成一把弓似地微微笑了出来。不过，他旋即收敛笑容，以严肃的表情盯着绮罗帆不放。

    「那么我来解释那个时候的事好了。」

    绮罗帆也同样目不转睛地看着福井的脸。

    终于要切入正题了——她在心中如此呢喃。

    「就从前提说起吧。现在，在你面前侃侃而谈的人是福井宪次，是不折不扣的本尊。今年四月十二日，在中野区住宅街公寓发生的大学生自杀案件．也就是福井宪次的死是骗

    人的，那一天，福井宪次并没有死。」

    「…………」

    绮罗帆早已做好了准备，可是听到福井的话仍然感到些许震惊，特别是『骗人』的部分。

    「果然是……骗人的？」

    「对，我欺骗了大家。」

    「为什麽？为什麽要对我和伯父、伯母还有所有人扯谎？而且是那麽过分的谎言！」

    「就跟我没有死的理由一样，伪装自杀的理由其实也很单纯。但是，光说理由我想应该没办法让你接受吧……所以能让我从头说明吗？」

    「嗯，我听你说，拜托你一五一十地说明清楚。」

    绮罗帆露出一脸欲哭的表情说。

    福井别开视线，神经质似地开始敲起圆木制的圆桌，发出「叩叩」的声音。

    停了一会儿后，他再次张开苍白的唇。

    「我——有一个一直瞒着没告诉你的秘密。」

    「……秘密？」

    「对，一个只有我和我的父母、以及其他少数人知道的秘密——我啊，一出生就生了病，而且不是普通的病。说不定讲出来你也不会相信，该怎麽说呢，就是非常异常的……」

    福井难以启齿似地支支吾吾。

    「不会，没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绮罗帆一边摇头一边用坚定的语气说道。并不普通、令人无法置信——这一阵子碰上的全是这种疾病。

    福井不可思议的表情点点头。

    「——你听过灵魂出窍这个词吗？」

    「听过啦，就是灵魂离开肉体的意思嘛！」

    「没错……我就是容易发生灵魂出窍的体质。只不过脱离肉体的不是灵魂，而是一种被称为幽星体的东西。」

    「幽星体！」

    绮罗帆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从福井口中冒出这个字眼令她万分惊讶。可是，若从朝永所预料的伪装自杀的方法来思考的话，福井踏入灵异世界的可能性极高。

    「它有一个叫做灵魂出窍症候群的名字，基本上算是一种疾病。症状轻微时偶尔会在睡眠时灵魂出窍。总之，虽然幽星体会分离的人不少，不过我属于重症患者，严重到就算

    只是不经意想个事情，幽星体也会自己离开肉体。」

    幽星体的分离。绮罗帆自己也在动手术时，有过借由幽星投影仪式来分离肉体与幽里体的经验，福井的意思是这种现象会自动发生吗？

    「你还记得吗？好久好久以前．我们有过一段两人一起玩的时候吧？」

    「我当然记得了。」

    「虽说一起玩，其实只是我在一旁观看你嬉戏的模样而已。」

    「嗯……」

    「事实上那个时候，我的意识并不在那里。我成了幽星体，在另一个世界漫步。」

    「你是说精神世界？」

    「你知道得好详细喔！我和你相处的期间，跑到一个和现实世界截然不同，名叫精神世界的地方去了，每当你跟我攀谈时我就会回来。」

    绮罗帆目瞪口呆，当时福井的模样依稀在脑中浮现。

    那个时候，福井总是望着天空看，只要看上一眼，好几个小时都会像石头般动也不动。等到玩到筋疲力尽的绮罗帆跟他说话之后，他才会像魔法解除了一样转动脖子露出微笑

    ……

    那段期间，福井因为幽星体离开肉体，所以意识并不在现场。

    「我在爸妈面前也是那个样子。如果只有这样那倒也相安无事，不过，我有时会自言自语地说出在另一个世界看到的东西，所以让爸妈很担心，还带我去很多间医院看诊呢。

    像是精神科或者脑神经外科之类的，但是始终查不出原因，最后终於找上了因祈祷治疗而享有盛名的寺庙，然后才知道，原来我得了一种名叫灵魂出窍症候群的疾病。」

    「那麽发病的原因呢？」

    「你的意思是？」

    「嗯，是天生的呢？或者是后来因为某种理由而发病的呢？」

    福井面露讶异的神色。

    「你完全不怀疑我刚刚说的话啊？我还以为你听到我说什麽灵魂出窍的时候，铁定会把我当白痴。」

    「……这是职业病。」

    「咦？」

    「没有啦，没事。告诉我那个疾病的事吧！」

    福井用手指卷着乱发陷入沉思。

    「要判断灵魂出窍症候群是先天性的还是后天性的……很困难。不过，若只论根本原因的话，应该算是后天性的吧。简单地说，灵魂出窍症候群就是和物理世界很少联系的人

    、或是没有意愿和世界产生联系的人会得到的疾病。」

    「和物理世界之间的联系？」

    「对。也就是自己对于物理世界有多少依存、自己又被依存了多少的意思。人的幽星体和肉体之间﹒存在着一种名为※『雅丽安德妮之线』，用来维系人与物理世界之间联系

    强度的线。灵魂出窍症候群患者的那条线非常细，所以幽星体很容易就会从肉体分离。」（译注：雅丽安德妮之线：克里特公主雅丽安德妮，为了帮助雅典少年狄修斯从迷宫脱困

    ，送给他一团毛线与一把匕首，详见希腊神话。）

    「和物理世界的联系……『雅丽安德妮之线』……」

    绮罗帆无法具体想像。不过，曾经看过自己幽星体的她却莫名地有种可以理解的感觉，应该是有某种东西联系住自己的肉体、和维妙维肖的另一具身体吧。

    「那个帮你诊断的人后来没帮你治疗吗？」

    「根据住持的诊断，只要等我长大就会治好了。在我成长、和许多人认识的过程中，和物理世界的羁绊会随之慢慢加深，这么一来就能自然地痊愈。灵魂出窍症候群只要飞出

    肉体的幽星体可以重回肉体的话，就不是什麽危险的疾病，而且也用不着付出高额的布施来动手术，住持是这麽说的……但是，那个人这麽讲虽然是基於良心，诊断却是错误的。

    我一路升学到国中、高中，病始终没治好。理由在于我根本不想和世界有所关联。」

    福井露出一抹冷笑。

    「没错，随着年纪增长，就不会在人前灵魂出窍了。可是，那是因为我比以前会控制出窍而已，我那乐观的父母似乎以为事情如住持所言已经完全治愈了。实际上，私底下我

    灵魂出窍的次数反而增加了，就这样，我沉溺在精神世界里了。」

    「沉溺……那里真的是那麽美好的地方吗？」

    「精神世界是一个浑沌的场所。复杂多样的世界交互重叠在一起，构成了单一的世界，时常会摇晃，我喜欢那个摇曳的感觉，所以觉得很舒适，现实世界对我而言……暧昧的

    味道实在太少了。就算跟你说明，我想也很难理解吧？」

    福井说得没错，绮罗帆根本无法理解。充满暧昧的世界哪里好呢？再怎么样，还是不拖泥带水的那一方比较好不是吗？

    「就在这种感觉之下，我和世界联系的『雅丽安德妮之线』别说强化了，反而愈来愈薄弱，薄弱到我只要稍微一恍神，幽星体就会从肉体分离。我没有让专家看诊过，不过我

    觉得症状逐渐病入膏肓。照那样下去恐怕真的有生命危险——但是，就在我高中上年级的时候，出现了转机。」

    「转机？」

    「我和樱乃绮罗帆重逢了。」

    福井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

    绮罗帆倏地抬起了头。

    没错，两年前——绮罗帆和福井重逢了。在附近公园一个很久以前常常和他一趋嬉戏的场所。

    至今栈镏记忆依旧鲜明。福井总是坐在公园草坪广场的斜坡上，只要绮罗帆一靠近，他便会笑咪咪地绽放微笑，因为那个微笑，让绮罗帆对福井怀抱仰慕之情。

    「重逢以来，你就一直频繁地想和我接触。」

    「嗯。」

    实际上，绮罗帆当时积极地接近福井，如今回忆起来还会感到脸红心跳。因为知道他常常待在公园里，所以放学回家途中一定会刻意绕过去。不然就是明明没事也打电话，甚

    至埋伏在高中学校的前面。

    「坦白说，当时我并不喜欢你设法接近我的举动。我刚才也说过，那时候的我处于非常走火入魔的状态，我尽可能地想要断绝和世界的联系，所以，我那时很希望你让我独处。」

    「怎麽这样……」

    绮罗帆铁青着脸按住胸口。

    果真如此，那麽之后那两年时间不就……

    福井有些慌乱似地挥挥手。

    「没有啦，只有一开始时会这麽想，就在和你见面的期间我变了。」

    「真的吗？」

    「所以我才说是转机嘛！你的登场强化了我和世界的关系。原本我那无药可救的状况逐渐恢复了。慢慢地，我开始期望我和世界之间的联系可以透过你来诞生。我满怀期待，

    期待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能与世界建立稳固的羁绊，这是真的。」

    绮罗帆回忆起和福井出去进行过好几次类似约会的活动，原本沉默寡言的福井每次见面的时候都变得会主动找话题，让她有种两人逐渐打破隔阂的感觉。

    因为那起事件，绮罗帆曾想过是否那一切只是一场梦或者幻觉。但，事实并非如自己所想，福井真的接纳了绮罗帆，绮罗帆有一点点获得救赎的感觉。

    可是，这么说来——

    「那么事情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和阿宪相处时也觉得很快乐，虽然我不懂阿宪说的羁绊是什么东西，可是我只要待在阿宪身旁就觉得很幸福啊！」

    「我也一样，我曾经好几次觉得如果这段时间能一直持续下去那该有多好。」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没努力试着让它延续下去呢？为什么要搞出一场骗人的自杀呢？我和阿宪的联系已经更为坚强了呀！」

    「因为……」

    福井欲言又止。

    「为什么？把话说清楚！」

    「和你相遇是个转机，让我有心想要强化几乎被我放弃的羁绊。可是，和你在一起的两年时间，也让我发现我没办法得到当初所期待的东西。」

    「！」

    彷佛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般绮罗帆的瞳孔睁大了。

    「别误会，我不是嫌你不好，或者对两人的关系有任何不满，只是感觉少了什么。我所期待的与世界的羁绊是更为鲜明强烈的，如果没有这个我就无法摆脱精神世界的诱惑，

    我已经一脚踏进无法回头的世界了。」

    不对……我的感觉没错，绮罗帆心想。他的意思是说因为自己不符合他的期待，所以他才走回头路，绮罗帆紧紧咬住了嘴唇。

    「……你为了完全断绝与世界的联系……所以就做了那种事？」

    「如果只是想断绝与世界的联系，其实我大可一死了之。我所以选择伪装自杀，是因为我与另一个人的相遇。」

    「与另一个人的相遇？」

    「就在我大学上榜的春假，我遇见了一个男人，那个人是专门治疗像我这种超乎常理的疾病的医师。那医师知道我得了严重的灵魂出窍症候群后，便问我有没有兴趣加入他所

    组织的灵异医疗结社，好活用这个能力。他说，可以自由分离幽星体是一种可贵的力量。」

    （灵异医疗的结社……！）

    「那个人的名字该不会是……白川怜一吧？」

    福井露出「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现在我正在那个人的儿子所经营的医院工作。」

    「原来如此……天底下存在着不可思议的命运。」

    命运。只是这个原因吗？绮罗帆是那种不怎么相信占卜和运势的人。可是，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强力又不可抗拒的宿命这种东西也说不定，绮罗帆心想。

    「……苦恼了许久之后，我决定接受白川的提议加入结社，因为我想能否借由集团的行为在社会方面强化那个羁绊。仔细一想或许真的有点讽刺，因为这样的举动，根本是试

    图利用薄弱的羁绊力量来强化羁绊。」

    「…………」

    「我被要求舍弃福井宪次这个人当作入社的条件，我照他们的要求行动了。他们假造了一个和我维妙维肖的肉体，然后让他代替我死亡。既然你现在从事灵异医疗，那麽大致

    的状况你应该可以想像吧？」

    朝永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一天绮罗帆看到的摔落在柏油路上的尸体、那片血海是仿造出来的冒牌货。

    「以上就是关于我自杀的一切经过。现在我之所以会待在这个镇上，是因为他们说在风头过去以前不要待在东京。祖母过世以后，这里的房子也一直都是空着的。」

    福井安静了下来﹒将观察的视线投向绮罗帆。

    绮罗帆垂着头动也不动。

    「……一个问题，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

    短暂的沉默之后，绮罗帆打破了寂静。

    「选我当自杀证人的是你？」

    「是我。」

    「为什么？」

    「因为对我而言，我和世界唯一的接点就是你。为了断绝与世界的联系，我有向你告别的必要。」

    「我就知道是这样。」

    绮罗帆垂下眼帘，喃喃地咕哝：

    「…………有够自私。」

    「？」

    「阿宪，你好自私，太自私了！」

    绮罗帆用力抬起了头，眼泪从她那睁得大大的双眼飞洒而出。

    「或许，为了断绝与世界的联系，有必要切断你我之间的羁绊。可是，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绮罗帆把手放在胸口上。

    「你有稍微想像过因为你在我面前死去，我会有什么感受吗？只是死亡就已经够让人难受了，还在我面前自杀……你知道那有多么痛苦吗？那是一种彷佛整个身体被撕碎、让

    人快要丧命般的痛苦！阿宪你想像过那种痛苦吗？」

    「……」

    「在那之后，几乎每个晚上我都梦到阿宪死亡的梦。好几次好几次，阿宪在我的梦中死了五十次。可是，死了又活，然后再次出现在我梦中，接着死去。那个痛苦……你能体

    会吗？」

    「……」

    「我知道和我在一起的两年时间让你期待落空了……可是，你也不用因为这样就采取那种手段啊！既然你那么想和世界断绝关系，就躲到别的地方，悄悄地切断不就好了！为

    什麽要把我牵连下去呢……」

    绮罗帆用双手遮住脸。

    然后哭泣——为什麽自己的模样会如此丑恶呢？绮罗帆心想。福井的苦衷和心情她可以理解，自己也明白再怎麽指责结果也不会有所改变。尽管如此，渴望责骂的混浊感情却

    一波接着一波涌上心头。

    此外，绮罗帆也对那个理由心里有数。

    那就是失恋的打击——

    福井告诉自己那两年时间算是白费的。绮罗帆被甩了，是决定性的失恋，因此内心平静不下来。被先前喜欢的人甩掉而怒火攻心，所以假借一个自己被整得很惨的理由来指着

    福井的鼻子痛骂。

    绮罗帆觉得自己是个惹人厌的家伙，可是冲动停不下来。

    「……对不起。」

    福井低头道歉，绮罗帆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平复。

    「还有！既然你和世界断绝了关系，为什麽又要出现在我面前？阿宪，你在境内等待我的到来没错吧？」

    「那是……当我看见你在公车上的瞬间，实在忍不住想要再看看你的脸。虽然我应该离开那个地方……却做不到。」

    「就是啊，如果你只在我面前出现那一次，我会当作自己看走了眼而忘了它。可是，你干嘛又出现？还是说你又对我抱着什麽期待？」

    「我不知道。不对，或许我是有所期待，大概是因为……我还没有切断和你的联系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绮罗帆一边哭喊一边用力摇头。

    「那是自私的想法！阿宪可能觉得和我还有联系，但是我觉得没有……在我的世界里，阿宪是早已消失的存在了。我一点也不希望你出现。我会来到这里，绝对不是因为和阿

    宪还有联系，我只是想要厘清真相。」

    我根本不想说这种话……绮罗帆在心里默想。

    来到了望台之前，绮罗帆在计程车中想着，如果能和福井见面就把一切付诸流水，只说祝福重逢的话语就好。结果事与愿违。绮罗帆的嘴就像刻意选择似地，一句又一句不断

    吐出伤害福井的话。尽管她很清楚这样下去结果会是什麽。

    然后——

    「不过，听到阿宪的自白，我终於全都了解了。想要知道真相的心情是我和阿宪最后的联系，但也已经断了。联系着我和阿宪的羁绊已经完全消失了……下次，就算你再找我

    出来我也不会赴约了。所以——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拜托你。」

    阿阿，还是说出口了——

    拒绝。

    福井再一次向绮罗帆寻求与世界的羁绊。想要助他一臂之力……理性上明明这么想，感情上却将福井拒于门外。

    这时候——

    噗噗噗——

    某种彷佛什么东西断线的声音突然响起，不是受到心情影响所产生的幻听，是清楚明确的声音。

    福井站起了身子。

    他用有话想说的眼神望着绮罗帆，张开嘴巴。

    绮罗帆希望福井有所表示。

    希望他能做些还没完全死心的表示。这么一来，或许可以压抑自己忿忿不平的情绪——

    可是福井欲言又止。他低着头，浏海遮住了眼睛，隔了一会儿再度开口：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我既然断绝了与世界的羁绊，就不该在你面前出现。」

    绮罗帆抬起了头。

    （不对，我想听的不是这种话啊！）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福井举起手，露出一抹气若游丝的微笑，那是有如自我嘲讽的自责笑容。

    （我想看的不是那种表情呀！）

    看着离开凉亭的福井，绮罗帆有一股想站起身的冲动。

    结果却站不起来。

    她半弯着身子伸长了手，从手指的缝隙中看着渐行渐远的福井背影。

    福井双手插在口袋，以微驼的姿势离公园而去。他就这样头也不同地，从绮罗帆的视野中消失了。

    绮罗帆又坐回木墩椅子。

    把伸长的手放回膝盖上，嘴里泄出呜咽的声音。

    不知哭了多久，凉亭在不知不觉间被昏暗的夜色所笼罩。

    大概是因为蝉鸣声变小的缘故，先前隐隐约约听到的远方祭囃子开始清楚地传进耳里。

    绮罗帆瞥了手机萤幕的时钟一眼。

    差不多该回去了，不然大家会担心吧——她心想。

    离开凉亭。

    远眺大海。点点渔火在由橙色转成墨色的世界里争相辉映。

    绮罗帆转身面朝公园。

    有人伫立在外头的路灯下。身穿足袋（分趾布袜）、草鞋与法衣，宛期修行者的装扮。

    「年轻的小姑娘一个人待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可是很危险的喔！」

    低沉洪亮的嗓音响遍无人的公园。

    「吴钟师父……」

    「看来拙僧又慢了一步哪。」

    吴钟搔着秃头微微一笑。

    沙、沙、沙、沙——

    四周只有草鞋踩踏在砂砾上的声响。

    从了望台公园延续到神社境内蜿蜒倾斜的林道上——

    绮罗帆和吴钟并肩而行，走在仅依靠固定在树上的电灯泡提供照明、光线昏暗如同隧道般的场所。

    「拙僧在这里现身的事，嗯……似乎没让你感到太大的惊讶哪。」

    吴钟有些意外地说。

    「是呀……因为我觉得理由不难懂。」

    「如果方便的话，能请你告诉拙僧那个理由吗？」

    「也没什么啦……我只是动了一下脑筋而已。因为吴钟师父在寻找白川怜一先生，所以我认为师父可能会从阿宪和结社的关联性进行调查吧。而且，之前……」

    「？」

    「……之前，当吴钟师父来医院拜访时，听到我的名字不是吓了一跳吗？是因为在调查怜一先生或阿宪的过程中，曾经听过我的名字吧？」

    吴钟睁大了眼睛，然后「哇哈哈」豪爽地开怀大笑。

    「哎呀，不愧是绮罗帆阁下，被你识破了吗？看来拙僧的修行还未到家呢！你说得没错，拙僧是追着福井阁下来到这块土地的。」

    「您打算监视阿宪然后与怜一先生碰面……吗？」

    「正是。这几年来，拙僧在欧洲大陆寻找的并不是行踪难以捉摸的怜一本人，而是他组织创立的结社。因为收到日本支部吸收新会员的情报，所以才跑回日本。若说这新会员

    还是日本人的话，拙僧猜测怜一和他接触的机率应该很高吧。」

    那个时候，吴钟跟朝永提起的线索指的正是福井宪次的事。

    「那您是怎麽打听到我的名字的呢？」

    「我从某个协力者手中拿到记载福井阁下的照片与假冒自杀的计画资料，绮罗帆阁下的名字就是从中得知的。」

    「您告诉了朝永这件事吗？」

    「拙僧没跟他说喔。你们一行人来到镇上实属偶然，拙僧从没想到福井阁下会主动和你接触。」

    绮罗帆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开始担心，会不会就连前来这个镇上的别墅也是事先设计好的计画。

    「拙僧很抱歉没告诉你福井阁下还活着的事。如果绮罗帆阁下知道了，想必会动身寻找福井阁下吧？拙僧不想被福井阁下和结社盯上，这是拙僧的不对，请你谅解。」

    吴钟愧疚地竖起手掌。绮罗帆摇摇头。

    「请您别放在心上，就算您当初告诉了我，若是没见到本人我也没办法相信的。」

    即使现在，绮罗帆也觉得和福井会面的那一段短暂时光有如梦一般。和原以为早已死掉的人见面、对话就是如此超现实的经验。

    「虽然有点冒昧，福井阁下还活着这件事能否……」

    「我明白。我不会跟任何人、包括阿宪的父母透漏他还活着的事。反正就算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吧。」

    「感恩。」

    吴钟又一次竖起手掌之后，便没再说什麽了。

    两人就这麽保持沉默地走了一阵子。四周只有踩着砂砾的声响，时间又重新流动了。

    忽然绮罗帆咕哝地冒出一句话。

    「吴钟师父……」

    「什麽事？」

    「吴钟师父您……为什麽要寻找怜一先生呢？」

    「……你的意思是？」

    「离开朝永与吴钟师父，是怜一先生的抉择，为什麽您要把他找出来呢？说不定他本人根本不想见面不是吗？是因为怜一先生创立了那个莫名其妙的结社吗？」

    吴钟双手环抱。在绮罗帆的眼里看来，那模样与其说是在思考问题的答案，更像是在思考问题的动机。

    「的确，怜一创立阿尔毕吉斯是促使拙僧动身寻找那个男人的契机，可是那不能算是拙僧的理由。」

    「不然理由是什麽？」

    「简单明了。因为拙僧想见怜一啊！不见面赏他一拳拙僧无法消气，所以才会找他。这样你可明白否？」

    吴钟用拇指指着自己然后露出了牙齿。

    「可、可是，这样的话怜一先生的感受……」

    「他怎麽想关拙僧屁事。如果那个男人不想见到拙僧，大可从拙僧的面前脚底抹油逃走。」

    「怎麽这麽蛮横？」

    「这算蛮横吗？那个男人一句话也没说就人间蒸发，和拙僧硬是要见那个男人的行径有哪里不一样了？敢溜就一定有人会追，此乃因果报应。」

    吴钟面对绮罗帆摸了摸下巴。

    绮罗帆轻轻抿住嘴唇看着地面。

    「福井阁下的现身让你感到很难过吧？」

    「不是的……我的情况是他擅自消失，然后又擅自出现……和您的状况不大一样。」

    「你的意思是你希望他就这样永远不要出现吗？」

    「我是这麽跟他说的没错。」

    「唔。」

    对话在此又中断。

    黑漆漆的林中隧道前方是一片明亮。从朦胧的光晕中，传来祭囃子和人潮的声音。神社似乎就快到了。

    吴钟停下脚步。

    「来到这里应该就可以放心了吧？」

    「嗯……多谢您陪我走这一段路。」

    「其实很想亲自送你回怜央麻的别墅。不过拙僧是个避世离俗的出家人，不太想现身在公众场合。还请儿谅。」

    「不会不会，送我到这里就够了。」

    绮罗帆赶忙点头一鞠躬。吴钟搔着鼻头露出很糗的表情。

    「那个……关於阿尔毕吉斯，福井阁下有跟你透漏什麽吗？好比说今后有何预定之类的。」

    「详细的事情我完全没听说，而且我也没问他……不过，他好像说过会暂时留在这个镇上。」

    「那麽有关怜一的事呢？」

    「他说数个月前见过一次。」

    「是吗……这表示那个男人至少今年曾来过日本一次吧。」

    吴钟甚是遗憾地沉吟。

    「抱歉，没能帮上您的忙。」

    「在小姑娘内心动摇的时候问无聊的问题，拙僧才要为这件事跟你遭歉哪。」

    「不会啦，我没事的。」

    绮罗帆无力地摇摇头。

    吴钟露出一个犹豫是否该说的表情之后，开口说道：

    「话说刚刚的话题……拙僧可是很羡慕绮罗帆阁下的喔！」

    「咦？」

    「就拙僧的立场，怜一只是下落不明而已，和绮罗帆阁下的状况确实不能相提并论……不过，渴望见到关系亲密、却从自己眼前消失的那个人的心情我俩是一致的，不是吗？」

    「这……」

    「拙僧为了见到怜一，找了好几年却一条线索也没有。不晓得是他在逃避、或者根本没把拙僧放在眼里，总之他从没写过半封信给拙僧这个二十年多年的老友，这件事让拙僧

    觉得有些落寞呢！对怜一而言，拙僧到底算什麽呢？唉，追根究柢或许只有拙僧单方面把他当亲友，对方可一点都不这麽认为呢！」

    吴钟一面「哇哈哈」大笑，一面搔着光秃的头。

    「所以拙僧很羡慕你可以见到想见的人啊，而且还是对方主动来见你的呢。这可是一件相当幸福的事喔。」

    「……」

    「或许你心中千头万绪，不过现在只要对重逢这件事感到高兴就好了，不是吗？」

    「那怎麽可能！」

    绮罗帆放声大叫。吴钟吓着了似地往后一缩。

    绮罗帆的眼睛落下豆大的泪珠哭泣着。原本以为在凉亭大哭一番之后泪腺早已枯竭，想不到泪水又溢出了眼眶。

    「见面之前我也是这麽打算的。应该早就死掉的阿宪还活着，我本来也想专注地想这件事、叫自己高兴点。」

    「绮罗帆阁下……」

    「过去我一直想见阿宪，不仅梦见好几次，在朝永帮我动手术时阿宪也出现过。那个心情，可能和吴钟师夫对怜一先生怀抱的心情是一样的。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办不

    到！」

    绮罗帆受到涌上胸口的热潮驱使，嘶声叫嚷着。

    「没错，打死我都没办法！被人那样设计，教我怎么会感到高兴！」

    绮罗帆双手捂住脸庞哽咽了起来。

    「我想大家都在担心，所以我得回去了。谢谢您送我一程。」

    绮罗帆又一次低头行礼后，在被吴钟叫住之前拔腿就跑。

    她奔跑在倾斜的砂石路上。

    感受泪水滚落脸颊往后飞去的感觉。

    穿越隧道冲进光明之中，眼前是白天造访的神社境内。

    绮罗帆面朝下，冲下被参拜的观光客挤得水泄不通的阶梯。她不想被人瞧见这张被眼泪和鼻涕搞得一团花的脸。

    即使走到了参道，绮罗帆仍不停下脚步。她逆向人潮奔跑在点着红色灯笼的摊贩旁。

    眼泪流个不停。究竟是在体内的哪个部位积蓄了这么多的泪水呢？绮罗帆心想。再这样哭下去的话，就会丢脸丢到不敢坐公车和计程车了。

    她考虑干脆就这样一路跑回别墅算了。虽说距离很长，不过或许跑着跑着这股源源不绝一再涌出的泪水便会停下来也说不定。

    参道的尽头到了。

    就在绮罗帆想要穿过鸟居的时候——

    碰。

    绮罗帆撞上了停下脚步的人。

    她一直面朝下方跑步，到刚刚为止之所以没撞上半个人，是因为其他人都闪开为她让路。

    「不好意思……」

    绮罗帆跌了个跄踉的同时，抬起盈满了眼泪和鼻涕的脸。

    「…………」

    搞不好。

    那是当时绮罗帆最希望看见的脸也说不定。

    ——冰冷的绯红色瞳孔。

    绮罗帆又一次往对方身上冲去后，把脸埋在对方的胸口里。

    「朝永……」

    呼唤他的名字。

    绮罗帆在他的怀里抽抽噎噎地啜泣。管它看在别人眼里会是什么模样，那一点都不重要。

    过了一会儿，朝永轻轻地抱住绮罗帆的肩膀之后，缓缓地拉开了身体。

    他以一贯的冷汉口吻说道：

    「这是我第二次被樱乃迎头撞个正着呢！」5秋千

    这里是间废弃的学校。

    一间位于附近公车站牌前的小学，绮罗帆和朝永正在学校操场的角落走动。

    他们俩并非一开始就刻意想来这里，而是为了逃离祭典的喧粲蟹炊浴Ａ饺朔洗笏慕鹗舸竺徘秩胄Ｔ啊?

    沿路的护栏旁设置有秋千，绮罗帆缩起脚坐在其中一把秋

    千上。

    眼前是被寂静笼罩的夜晚校园。

    在辽阔的操场对面，木造的校舍沐浴在月光之下。看来这间学校才刚废弃不久吧，在教室的窗户上，还贴着图画纸和装饰品。

    绮罗帆觉得夜晚的校园特别可怕。

    不只是对于黑暗的恐惧，还有孤独感所带来的不安。和白天人山人海的风景有所落差，一种不安的情绪也因此产生，彷佛被抛弃在所有人都消失的世界里一样。所以即便是在

    大白天，光是待在空无一人的学校就已经够恐怖了。

    反过来说，正因为如此，现在绮罗帆并不觉得那麽恐怖，因为她从没看过这所学校人声沸腾的模样。

    不过……说不定，自己所以不觉得害怕是有其他理由。绮罗帆心想，或许单纯只是待在身旁的那个人阻挡了恐惧吧。

    绮罗帆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朝永脸庞。他穿着黑色上衣与裤子，承袭一贯风格的黑色爱好者，以挺立不动的姿势将视线投向校舍的方向。

    除了迎头撞上的那个时候交谈了两、三句之外，两人几乎再也没有任何对话。

    「你怎麽……跑来了？」

    「樱乃才离开没多久，吴钟便跟我联络。我有点担心，所以跑来看看情况而已。」

    朝永依惯例回了个感觉刻薄的答案。

    绮罗帆盈盈一笑，回想起不久前也曾经有过类似的对话。就是当她带珠树回家的时候，来到绮罗帆家的朝永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候绮罗帆也感到很欢喜。

    「这是基於保护工作人员的义务吗？」

    「不然呢？」

    绮罗帆哭累的身子因为那句平淡无奇的话语获得了治疗。

    绮罗帆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中了朝永的毒。被朝永冷漠对待的感觉竟是如此舒服，因为她发现了藏身在冷漠背后的温柔。

    「欸……朝永，你会站着荡秋千吗？」

    「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真敢夸口，那我们两个一起荡嘛！」

    「……一起荡那个秋千？」

    朝永用担心的眼神仰望绮罗帆所坐的秋千上的铰链。

    「安啦安啦，这秋千不久之前都还有人在使用的啦！」

    「使用的人都是五十公斤以下的小学生吧。」

    即使说话如此毒舌，朝永还是绕到绮罗帆的背后，站上了秋千。

    「果然有点挤，你的鞋子挤得我好痛喔。」

    「那是因为你的屁股太大了。」

    绮罗帆鼓起腮帮子，不停敲打朝永的脚。

    「我要开始摆荡了喔，小心，不要咬到舌头。」

    朝永如此说道后，瞬间施加反作用力。绮罗帆伸长了脚，用力握紧锁链。

    叽————

    身体浮空了。

    秋千往前荡去在空中一度停下，然后开始往后倒退。

    朝永在秋千倒退停住的瞬间，随即将弯曲的脚打直。

    秋千急遽地加速。

    身体飘到比刚刚还要高出许多的位置。

    「好厉害。」

    绮罗帆惊呼。

    朝永继续施加反作用力。

    秋千旋即攀升到相当惊人的高度。

    呼——有一种风从胸口呼啸而过的感觉。在秋千往前攀升而去的时候，星空迫近到令人以为就要一飞冲天似的。往下降落的时候，则有彷佛要直接撞上地面般的恐惧。

    到底荡了多高呢？有时明明感觉已经荡得很高了，可是如果从旁观看，意外地高度并不怎么吓人。相对地，也有秋千上头的人完全不觉得害怕，不过看在旁人眼中却是十分危

    险的情况。所谓的秋千，就是这样的东西。

    「果然秋千就是要两个人一起摆荡才有味道！」

    绮罗帆抬起头叫喊。

    「坐着的人当然觉得有味道，我可是累得跟条狗一样。」

    朝永的脸上涔涔地冒出大片汗珠。

    「你不是说没有办不到的事吗？那就这样直接飞到宇宙去吧！」

    不知脑部的血液是否因为离心力而往下倒流的关系，绮罗帆带着兴奋的感觉人声吼叫。

    叽——————叽——————

    从铰链传出的嘎吱声突然变大了。

    「真的有种快要坏掉的声音耶。」

    绮罗帆才刚稍微不安地把话说完。

    就在秋千荡到前方最高点的同时，传出了金属断裂的声音。

    下一刹那。

    「咦？」

    绮罗帆面露狐疑的表情飘浮在半空中。

    真的飞起来了——

    她才刚浮现这个念头……

    碰啪。

    绮罗帆连同这声音一起背部着地重重摔倒在地上。

    「好痛痛痛……」

    她抬起上半身东张西望地转动脖子。朝永就倒在附近。

    「喂、朝永，你没事吧？」

    朝永整个脸埋进沙子里。因锁链断裂获得了自由的秋千座板就滚落在他的脸旁。

    隔了一会儿，朝永的脸挣扎着从沙堆中抬了起来。均衡工整得有如人工艺品般的俊美脸庞沾满了沙子。

    朝永拍掉脸上和头发上的沙子以后，愤恨不平地转向绮罗帆。

    「都是你乱讲话害的！」

    由於他那副模样实在太过不满，绮罗帆忍不住噗哧一笑。噗哧一笑还不够，她开始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有什麽事那麽好笑？混帐！」

    朝永站起身来，低头看着浑身是沙的衣服，满肚子火地咆啸。绮罗帆的笑声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谁教你要笑女生屁股大！」

    绮罗帆一边用手指拭去笑到夺眶而出的眼泪一边说道。

    为了洗掉手脚上的沙子，两人前往附近的洗手台。

    所幸并没有被断水。绮罗帆简单地冲洗脸部与双手，然后将脱下来的袜子用手拍一拍便了事，可是朝永光凭这样的处理并无法忍受。若是沾在衣服上也就算了，在有沙子黏着

    皮肤的状况下他似乎不想移动。

    「不好意思，我可以脱掉裤子吗？连腰部里面部有沙子跑进去。」

    「可以啊，四角裤的话我看弟弟的看惯了。」

    而且，绮罗帆觉得反正自己的内裤和尾巴都被看光了，相对地四角裤根本不算什么。

    朝永松开皮带，迅速地脱下长裤。被蓝色的月光照得发亮、漂亮又修长的双脚展露了出来。如绮罗帆所料，四角裤也是黑色的。

    「欸……朝永。」

    绮罗帆漫不经心地凝望着发出哗啦啦水声洗脚的朝永﹒像是喃喃自语似地开口说。

    「嗯？」朝永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你都不问我耶！」

    「问你什么？」

    「就是……好比阿宪的事呀！」

    「喔喔。」

    朝永关掉水龙头。

    「樱乃你想说的话我可以洗耳恭听。如果不想说，我也不会多问。」

    「我……希望你问我喔。」

    朝永翻了个白眼望向绮罗帆。

    「那就快给我说。」

    朝永以命令的口吻丢下这句话后，开始用手帕擦脚。

    看到他这个态度，绮罗帆又盈盈地笑了。

    （可是，我该说什么好呢……）

    福井的事情以前在手术时已经提过了，现在有什么新的内容好讲呢？今天和福井见面，有什么新的事实因此明朗化吗？福井还活着的事已经得到证实，不过也只有这样而已。

    朝永知道这个事实，伪装自杀的方法也正如朝永事前的预测，他大概也从吴钟的口中探听到福井和白川怜一的关系了吧。

    「我看，能跟朝永说的事……」

    似乎还是没有——正当绮罗帆打算如此表示的时候，朝永追加声明了：

    「我先提醒你，福井宪次的事情我已经忘掉一大半了，而且那个时候你讲的还是让人有听没有懂的猫语，所以如果你要说，就从最初开始讲起好了。」

    绮罗帆讶异得睁大眼睛骨碌碌地转。

    朝永是在什麽时候变成这种善解人意的好人的呢？

    「可是你不介意吗？听女孩子大谈以前喜欢的男生怎样怎样不是很无聊？」

    绮罗帆露出欠打的表情后，朝永用鼻子发出闷哼一笑置之。

    ——绮罗帆开始侃侃而谈。

    与福井在童年时代的回忆、国中时的重逢。

    两年时间的短暂交往、与那一桩事件。

    以及，今天听福井表白的事。

    就在自己叙述的同时，绮罗帆察觉到一件新的事实。

    听到福井的自述后所萌生的、如同烈火燃烧般的强烈情感，造成自己悲痛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麽呢？

    绮罗帆感到悲痛的理由只有一个。

    「我没能为阿宪付出什麽……」

    国中时代和福井在那个公园重逢时——福井用如同以往的姿势坐在公园的那个草丘上。

    现在回想起来不难了解，恐怕那个时候福井的意识也没有待在那个地方。是听到绮罗帆跟自己讲话，才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福井每次一到精神世界甙锷希圆呕岜四压！?

    绮罗帆按压胸口。

    刚和福井见面时，绮罗帆脑袋一片混乱无法整理思绪。可是，现在不同，悲痛的根源可以清楚地看见。

    那就是对自己无力的绝望。

    绮罗帆擦掉泪水。

    跟刚刚的眼泪不一样，这是悔恨的泪水，绮罗帆心想。

    一回神，穿好裤子的朝永已经站在绮罗帆的眼前。他微微挺出下巴彷佛在催促话题的后续似的。

    「然后呢？」

    「我说完啦……这就是全部的经过了。」

    「是吗？樱乃的心情我明白了，不过关於福井的结论、还有往后的发展看来似乎还没结束呢！」

    「结论？那就是我超讨厌阿宪！And我打——死都不想再见到他！」

    绮罗帆双手交叉，比出一个「X」的手势。

    朝永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

    「还真难得啊，跟个管家婆一样喜欢插手别人问题的樱乃竟然会……第二中学的汽油弹这次没有出动的机会了吗？」

    「卡弹了啦！因为我已经不想再看到阿宪的脸了。」

    而且自己也明明白白地这么告诉福井了。

    脑中浮现福井那时深受打击的脸，绮罗帆感到懊悔。不过，也仅只懊悔。

    自己没有能为福井付出的地方。在那两年间办不到的事情，凭什么认为现在就办得到？根本没那个道理。

    ——但是，也因此显得可悲。

    绮罗帆的脸蒙上一层阴影，在洗手台的水槽边坐了下来。

    「……虽然你好像很讨厌他，不过我倒很感谢那个叫福井的男生。」

    「咦？」

    「多亏了福井，我才能与樱乃相会。」

    冷不防的一击——

    绮罗帆夸张地往后仰，差点从水槽上摔下。明明心情如此低迷，脸颊却火烫得要命。

    「你那是什么意思呀……」

    绮罗帆发出感到很羞涩般的细微声音。

    「我觉得我很庆幸能遇上你。」

    「……为什么？」

    「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很意外……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完美无缺的医生。我自觉自己有不足的地方，可是我并不清楚到底少了什么。但是在和樱乃相处的短暂时间里，我有种

    渐渐开始认清的感觉。」

    「朝永欠缺的东西？」

    有那种东西存在吗？绮罗帆心想。朝永身为灵疗医师，总是完成每一场无可挑剔的手术。

    「我的医疗基本上是被动的，只要患者不上门求救，我也不会主动去找患者。同时，一旦病人寻求协助，我就不会拒绝。我只拯救有意愿治好病的人，那就是我个人的医疗领

    域。医生并非神明，我认为，医师只是有生存欲望者的辅助……不过樱乃不一样。」

    朝永换了一口气。

    「因为与生俱来的鸡婆个性，一而再再而三地插手管人家的闲事。只要眼前有痛苦的人出现，不论对方是谁都会试着伸出援手。这和我的哲学大相迳庭，但是……我思考过，

    医疗其实是需要这种态度的。」

    「朝永……」

    绮罗帆着实吓到了，她从来没想过会从朝永口中听见这一番话。

    「大江、还有珠树的事件．樱乃都展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行动力。老实讲，我被你的气魄压倒了，也抗拒了。不过多亏了樱乃，事态都有所好转。只靠我自己一个人的话，说

    不定早已招来了不好的结果，我觉得樱乃填补了我的不足。」

    朝永有别于平时冷酷的模样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羞赧的神色，持续将严正的视线射向绮罗帆。

    「所以我希望樱乃能待在我身旁……如果你愿意的话，在还清我借你的手术费之后，能否继续留在白川医院工作？」

    心脏怦怦跳——

    绮罗帆开始猜测朝永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求婚？）

    如此一般的念头在绮罗帆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过，她马上否定这个可能性。以朝永的个性，这一席话的意思诚如字面所示。昨晚，绮罗帆表达了想要助朝永一臂之力的心情，而这一席话就是迟了一天的回答。

    绮罗帆轻轻地从水槽跳下，在朝永的面前站定后，拎着裙摆，模样娇羞地说道：

    「如果你不嫌弃像我这样的看护师，我很乐意。」

    朝永送给情绪低落的绮罗帆的，是他独到的鼓励。这比说喜欢或者告白更令绮罗帆感到高兴。

    朝永点点头，挂起浅浅的微笑。

    「看来得重打契约书了。」

    带有朝永味道的话语又逗笑了绮罗帆。

    「……我们该回去了吧？班长和鞠菜一定很担心。」

    「说得也是。」

    绮罗帆和朝永朝着校门沿着前来的道路回去。

    她低头看着地面边走边再度思考福井的事。

    眼泪不再流了，刚刚盘踞在心中的悲伤已经消失。一道光明射进被无力感的阴影所充塞的胸口。那是在朝永言语的魔法下重新复苏的勇气。

    「欸，朝永……有关阿宪的事……我真的没办法尽任何力了吗？」

    「你不是说这次的汽油弹卡弹了？」

    朝永挤出一个温柔的挖苦笑容。

    「以你的个性，能不能尽到力并不是很重要吧？总之，先付诸行动，然后再去盘算。我有说错吗？」

    「我才不是那种只会盲目地埋头猛冲的个性呢！」

    绮罗帆露出气呼呼的表情后，又陷入沉思。

    关于福井的问题，她有种忘记了某件重要事情的感觉。如今心情稳定下来了才想得起那件事。

    「对了……我和阿宪见面期间，有一段感到异常不安的时刻。虽然马上就被我的情绪淹没而没有任何感觉，不过就那么一瞬间。」

    「是吗……」

    「就在我跟阿宪说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好像听到一个声音，也有可能是我多心了啦。」

    「什么样的声音？」

    「噗滋——听起来像是线之类的东西断掉的声音。」

    朝永停下脚步，把手放在下巴上。

    「怎么了？」

    「……福井是重度的灵魂出窍症候群对吧？」

    「嗯，阿宪是这么说的啦。」

    「灵魂出窍症候群，是联结肉体与幽星体，说得更精准点，是联结幽星体与这个物理世界的那个名为『雅丽安德妮之线』的羁绊太过脆弱所引发的疾病，你有听过吧？」

    「嗯、嗯。」

    「恐怕樱乃听到的那个声音，是『雅丽安德妮之线』断掉的声音。」

    「！」

    绮罗帆面无血色地看着朝永。

    「是因为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福井知道会引来麻烦仍旧找你出来，大概是因为他还感觉得到和你的联系吧。然后因为被你拒绝的缘故，有好几条『雅丽安德妮之线』断了。」

    「断掉了……会怎么样？」

    「灵魂出窍只要分离的幽星体会回到肉体，就不是紧急的重症。但是，万一『雅丽安德妮之线』完全断光的话，幽星体就会失去从精神世界回来的方法，将永远在另一个世

    界徘徊。」

    「不会吧！」

    绮罗帆发出惨叫。

    幽星体要是回不来的话肉体会怎样呢？那就是童年时代一起嬉戏时福井的模样，一直愣愣地望着天空的无魂躯壳——

    绮罗帆将福井展开的接触形妊酞单方面的羁绊。责怪福井白私、拒绝了福井，从来没思考过福井会因为拒绝而变成怎样。不对，是曾经想过，可是当时愤怒的情绪更为强烈。

    然而，万一福井与世界的羁绊因此断绝的话，这绝对不是绮罗帆所乐见的。

    「我……得去找他才行。」

    绮罗帆按着领口喃喃说道。

    「姑且……先听听你的理由吧。樱乃刚刚有说过吧？在福井死掉的时候，你和他的羁绊就切断了，那么现在福井对你而谆不就是无关的人吗？既然如此，你去了又能怎样？打

    算重新生出一个羁绊来吗？」

    「我没想那麽多，到了现在我还是觉得我和阿宪的羁绊早在那个时候切断了。不过，就算他是个跟我无关的人，也不能把处於危险状态下的人丢着不管吧？」

    朝永笑了，并非是那种把人当傻子看的笑容，而是柔情的微笑。他伸出手指戳了一下绮罗帆的额头。

    「你这一点就是刚才提到的我所欠缺的东西，樱乃的鸡婆个性。」

    朝永说完话后，从胸口的口袋掏出手机。

    「看你一副忍不住想要直接冲去找人的样子，不过你还记得福井的老家在哪儿吗？」

    「啊！」

    「这是在耍笨吗？不过这也很有樱乃的风格……福井的住处只要问吴钟就知道了吧。」

    绮罗帆感受着某种在胸口里化开来的温暖感觉，凝望着拨打电话的朝永。7『雅丽安德妮之线』的补强手术

    「我回来了。」

    等到绮罗帆回到房间时，吴钟的人影早已不见，朝永则在魔法阵里头打坐。他看也不看绮罗帆一眼，只应了一声『你回来啦』。

    往墙壁上的时钟一看，绮罗帆出发之后时间只经过了大约三十分钟。尽管感觉上好像在另一边的世界待上好几个小时了。

    「吴钟师父呢？」

    『啊啊，他去张罗手术费了。应该马上就会回来。』

    「这个时间去张罗？我看是你又做出无理要求了吧！」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无理的要求，反正我明讲了今天以内用现金付清。毕竟就那个男人的情况，下次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没人知道。』

    「真受不了你，你到底把自己的师父当成了什么啊？」

    绮罗帆发出了感到不可置信的声音。

    （所以说，现在这个房间里只剩朝永啰。）

    绮罗帆交互打量朝永、还有在旁边看起来睡得正香甜的自己的肉体后，露出怀疑的表情。

    「……你没有对我的身体做奇怪的事吧？」

    朝永闷不吭声地抬起了屁股。

    「慢着，朝永，到底有没有啦？你闷着不说话让人觉得心里有鬼耶！」

    『声音太飘缈了，快点回到肉体上，有话回来再讲。』

    朝永完全无视绮罗帆带着玩笑意味所说的那番话下达了命令。虽然绮罗帆不满地嘟起了嘴，不过还是躺下身子和自己的肉体叠合在一起。

    一听见朝永念咒，意识立刻变得飘缈，眼前一片昏黑。等到醒过来时，绮罗帆的意识早已回到了肉体。

    绮罗帆爬起身动动手脚，动作的感觉和在幽星体的时候没两样，不同的地方只在于四周围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然后呢……你成功地说服福井了吗？」

    一边把书本塞回口袋，朝永一边询问。

    在绮罗帆开口回答前，「你问的人就在这儿」的声音抢先飘了出来。

    福井的幽星体从墙壁冒出，然后直接和躺在房间角落的肉体重叠在一起，随即肉体抽动，光芒重回翻白的眼睛。

    福井缓缓地从地上爬起，面向朝永。

    「你就是……白川医师的儿子？」

    朝永点头回应后，福井微微垂下了头。

    「幸会，我叫做福井。」

    「我是朝永怜央麻。」

    绮罗帆在内心对朝永与福井的邂逅直冒冷汗，那个感觉或许很类似今昔两任恋人在自己的眼前相见一样。

    「我想你应该有从樱乃口中听说大致的内容了，我即将进行的是补强你的肉体与幽星体之间的『雅丽安德妮之线』。」

    朝永以严厉的目光直盯着福井说道。绮罗帆不禁觉得他人可不用摆出那么吓人的表情又何妨。

    「嗯，我知道。」

    「你会来到这里应该也就表示你有接受手术的意愿，不过我还是把话问清楚。你真的有心想要接受手术吗？」

    「我有。」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那是因为…………」

    福井阖上了眼睛。

    「因为我发现了在这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我从未见识过与尚未认识的事物……应该算是这样吧。我想，要去精神世界旅行就等我将这些事物全部体验过后再去也无妨。」

    朝永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后，偷偷瞥了绮罗帆一眼。脸上清楚写着「你到底干了啥好事」。

    他重新面向福井。

    「……在手术开始前，有一件事情必须先请你决定。那就是你想要补强几条线？虽然你想增加几条都不成问题，可是，一旦增加太多，想灵魂出窍就不是那么简单了。这样会

    让你感到困扰吧？」

    「嗯，这类相关的知识我有一定程度的认知……不如这样好了，就增加到三条吧！」

    「只有三条？」

    绮罗帆叫破了嗓子。

    「为什麽突然变得这麽保守？这麽一来不就只有增加两条而已？再豪迈一点地多增加几条嘛！」

    「放心。目前只要三条就十分足够了。要是一口气就变得跟你一样粗……不、是一样强的话，幽星体可能会吓一跳吧。」

    「可是……」

    绮罗帆担心地垂下头。

    「樱乃，这是要接受手术的患者所下的决定。的确，只有三条线让人感觉不够可靠，不过以紧急处置来说没有问题。反过来说，万一补成三条后还是马上变成只有一条的话，

    就算补强几条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说得没错。放心吧，我不会再变成那样的。」

    福井像是要让绮罗帆安心似地露出微笑。

    既然执刀医生和患者都这么说了，自然没有绮罗帆反驳的余地。

    「我知道了。可是，朝永，那三条线你都要做超级牢固的补强喔！」

    被绮罗帆用如同在祈祷般的眼睛殷切地注视之后，朝永像是强忍着想说「那当然」的冲动似地点了点头。然后拍拍子。

    「好，那么开始手术吧！」

    『雅丽安德妮之线』补强手术的对象是肉体与幽星体两方。因此，福井同时被施行了对幽星体有效的NARUKE以及一般的麻醉，接着手术便开始进行。

    首先，对失去意识的福井进行幽星活体投影。等到两个躯体的分离结束之后，幽星体继续仰卧在魔法阵里，至于肉体则被放在安置于房间与走廊之间的和室桌上。两个躯体之

    间当然连接着那条如同蜘蛛丝般的『雅丽安德妮之线』。

    「空间有点小哪。」

    朝永一面在福井的旁边打坐一面发牢骚。他戴上从吴钟的行李包里翻出的橡胶手套，也递给绮罗帆一副。绮罗帆则跪坐在朝永身旁。

    「总觉得不站着就没办法稳定说。」

    「马上就习惯了吧。更重要的是，幽星体的污染更让人担心。」

    朝永一边环视房间一边说道。虽然吴钟事前已经在房间的四个角落贴上符咒进行环境的净化，不过据说只是简单的道具而已，效果不及白川医院手术室那种无尘空间。

    「首先要剖开幽星体腹部，处理一个名为连结器，专司产生『雅丽安德妮之线』的器官。给我三号剪刀。」

    绮罗帆从摆放在从厨房拿来的托盘上的一排道具中，拿出一把大尺寸的剪刀递给朝永。朝永用那把剪刀剪开福井的上衣，使腹部裸露。

    没有半分赘肉的匀称身躯展露了出来。『雅丽安德妮之线』就像从肚脐里头长出来似地伸得长长的。

    「二号手术刀。」

    朝永在肚脐的正上方大胆地划下一刀横线。

    绮罗帆起了鸡皮疙瘩。即使知道那不是真正的肉体，在人体上又切又割的还是会觉得恐怖。

    彷佛从左侧腹部横跨到右侧腹部似地切开之后，这回往上方划动手术刀。繁接着和一开始反方向横切了上腹部，在腹部割出了一个「コ」字的手术切口。

    用钩子勾住「コ」字的底部。

    绮罗帆开始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识这麽人的手术切口。

    朝永将肚皮掀了开来。

    （哦哦哦哦——————）

    绮罗帆在心中为之感叹。

    肚子里头有辽阔的宇宙。

    一个镶满了闪耀址星的漆黑空间，那是不管怎麽看都不像是会藏在幽星体内侧的巨大字宙。

    「樱乃，你应该是第一次见识这个画面吧？」

    朝永一面将手术刀回递给绮罗帆一面说道。

    「幽星体在头部有控制幽星体的中枢；在胸腔有表示时光的主时刻机构；在腹腔则有表示空间的宇宙存在。担当幽星体与肉体、或者说精神世界与物理世界的桥梁的正是这个

    部位。」

    「在远方看起来像星星一样发光的东西是啥？」

    「那叫做查克拉，是幽星体活动所不可欠缺的脏腑。『雅丽安德妮之线』的连结器也是其中一颗星星。」

    「那你要怎么处理啊？」

    虽说这个空间太过缺乏现实感以至于很难掌握距离感，不过左看右看都不觉得有哪一颗星星是摸得着的。

    「用拉的拉过来。」

    如此说道后，朝永用笔灯照亮内部。

    有条细线笔直地伸展在黑暗中，那是通过肚脐的『雅丽安德妮之线』。

    朝永把笔灯挂在耳朵上，把手伸进黑暗里。

    宇宙开始晃荡，就像把石块扔进水里似地，整个空间摆动了起来。

    朝永朝『雅丽安德妮之线』缓缓伸长手臂，用拇指与食指掐住。

    往后一拉，被灯光照亮的线动了。

    绮罗帆这下明白「拉过来」的意思。朝永似乎打算借由拉扯『雅丽安德妮之线』，把位于前方的连结器给拉过来。

    朝永缓慢慎重地地把线拉了出来。

    很不可思议地，被拉出来的线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从肚脐往外伸长的线还是一样绷得紧紧的，没有松弛下来的征兆。看来似乎是肚脐到朝永所掐住的这一段正在逐渐缩短的样

    子。

    过了一会儿，可以朦胧地看见一个类似圆球的物体出现在线的前方。球体变得愈来愈大，没多久便完全显现出它的姿态。

    那是一颗银色的球。感觉上比装着鞠菜的主时刻机构的球体要大上两圈。球体的表面开了许多感觉如同高尔夫球般的洞口，『雅丽安德妮之线』就从当中一个洞口伸出来。

    「这是联系肉体与幽星体、或者说联系自己与世界所必要的查克拉。说不定，可以算是幽星体里最为重要的部位了。」

    朝永用五号手术刀刺进圆球，在表面上割出一个窗口。

    打开窗户后，从中泄出了金色的光芒。

    「！」

    绮罗帆倒吸一口气。

    光的发生源是一部安设在圆球中央的金色小型裁缝车。

    福井的『雅丽安德妮之线』就从那部裁缝车绵延而出。这似乎就是连结器。

    「这叫『缘的裁缝车』。人在活着的时候会转动这部裁缝车，织出连结物理世界与幽星体的丝线。若打开樱乃的查克拉瞧瞧，应该可以看到很多丝线从裁缝车编织出来才对。」

    「那朝永的呢？」

    绮罗帆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朝永只是爱理不理地答了一句「不知道」，然后用镊子夹住裁缝车的转轮。

    他开始转动裁缝车。

    丝线从转轮中长了出来，然后从导线器的前端垂落下来。朝永用镊子夹住线的前端拉扯。

    丝线伸长了。那个感觉并非像口香糖拉长一样，而是维持着同样的粗细，只有长度被延长。

    朝永引导丝线从查克拉表面的洞口拉出来之后，又依样画葫芦地拉出了另外一条。

    「持针器。还有给我最细的针与缝合线。」

    「是。」

    朝永关闭用手术刀割开的查克拉窗户后，不一会儿工夫就完成了缝合。期间不过短短数秒。

    「你要把这两条『雅丽安德妮之线』拿来做为补强之用吗？」

    「啊啊……麻烦再给我一把镊子。」

    朝永在左右两手上各握起一把镊子之后，夹住了从洞口露出的那两条线的前端。

    「开始进行补强。」

    朝永将那两条丝线缠绕在原先就存在的丝线上。不停反覆交错着左右两边镊子的同蹲，时而搓捻时而捆扎，一面让丝线交互缠绕在一起。原本纤细的丝线在朝永的加工下，逐

    渐变成像是带有厚度的绳子。看起来至少有三条线那麽粗、甚至更多。

    一如以往有如鬼斧神工般的手艺。他一面替换左右两手的镊子，面以肉眼跟不上的速度来回交错着。即使目不转睛地盯着不放，绮罗帆还是看不懂他是怎麽编的。

    完成补强的线随着查克拉一起慢慢被送回远方。和拉近的时候相反，这回肚脐到手边这一段的线正逐渐伸长。

    看来似乎会花上一段不短的时间。虽说足以超乎凡人的手艺进行补强，不过查克拉与丝线的移动速度就没有那麽快了。经过了相常漫长的时间后，最先出发的查克拉终於遥远

    到看不见了。

    从外头完全无法判断『雅丽安德妮之线』还有多长的长度，大概就跟拉过来的长度一样吧。

    喀喳喀喳——只有两把镊子互相触碰在一起的声响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默默地动作着双手的朝永额头上涔涔地冒出了大片的汗水。

    这也难怪，毕竟是在没有空调的环境下展开的作业。由于对风有所忌讳所以也没有打开窗户，房间里头自然相当闷热。

    「我帮你擦汗吧？」

    「麻烦你了。」

    绮罗帆探出身子，把手帕抵在朝永的额头上。

    朝永暂时歇手，轻轻呼出一口气。作业的过程虽然单调枯燥，不过似乎相当耗费体力。

    时间继续流逝。

    往墙壁上的时钟一看，手术开始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突然朝永停下了手部的动作。

    「快到底了。」

    朝永拉了拉还没完成补强的那一侧的『雅丽安德妮之线』。

    从肚脐往外延伸的线发出了抖动的反应。这是线伸长到底的证据。

    朝永用镊子将用来补强的其中一条线引导到肚脐的内侧。

    镊子的前端从肚脐冒出。

    从腹部伸出一只手来，然后将手指伸进肚脐，从镊子的前端拔出线。同样的步骤也如法炮制在另一条线上。

    朝永微微举起从幽星体中抽出的双手。

    「暂且而言……幽星体体内的作业就此完成了。」

    一边拿绮罗帆所递给的手帕擦掉脸上的汗水，朝永一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在那种搞不懂到底是宽阔还是狭隘的空间动手．不管动几次还是没办法习惯。」

    「你累了吗？」

    「还好，有一点。」

    朝永转动脖子发出「波叽波叽」的关节声响后，重新面对福井的幽星体。

    「补强的后续等结束腹部的缝合后再进行。给我中尺寸的针线。」

    把割开成「コ」字形的幽星体肚皮放回原先的位置，开始缝合。无需多说，缝合眨眼之间便完成了。

    紧接着，再拿镊子掐住从肚脐伸出的两条『雅丽安德妮之线』的前端后，用和刚刚在幽星体体内相同的要领来进行补强。因为空间足够，速度比刚才要快上许多。途中朝永一

    边弯腰，一边速度很快地到达趴倒在和室桌上的福井的肉体。

    朝永翻开福井上衣的领子。

    脊椎的附近隆起成一个小小的圆形，『雅丽安德妮之线』就像从上头生长出来一样连接着。

    「这个隆起的部分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名叫乙太体的地方，是处理肉体与幽星体的传递。」

    朝永把两条线搓成一条，一路搓到乙太体的位置，然后在线的根部缠绕成一圈圈的模样绑牢。

    「再进行一次缝合？这次给我最细的针线。」

    朝永在绑住两条『雅丽安德妮之线』的周边小心翼翼地卷起缝合线，然后将它缝合到乙太体上。在线的根部形成了一个厚实的梗。

    「很好。」

    将缝合线打结切除掉多余的部分后，朝永叹了一声。

    「辛苦你了——…………手术结束了吗？」

    绮罗帆回望从幽星体伸出来的『雅丽安德妮之线』。

    感觉还是有些薄弱呢！绮罗帆心想。和自己的一相比较，果然逊色许多。不过，在手术之前原本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线，现在已经可以清楚看见它的存在。就现时点而言或

    许这样正好。

    「不，还没结束。还剩下最后一道重要的修饰。」

    朝永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后，从口袋掏出一瓶小指尺寸的试药瓶。

    玻璃管底部装着既透明又黏稠的物质——

    「那个是！」

    那是朝永在别墅地下室利用白色海藻精制而成的那个浆糊。

    「只要在缝合处涂上这个浆糊，手术就宣告结束了。」

    朝永手拿抹刀打开试药瓶的盖子。可是，打开盖子后他却什么也没做只是愣着，然后突然面朝绮罗帆。

    「……你要不要试试看？」

    「蛤？」

    绮罗帆发出恍神的声音。她过去虽然有过辅助的经验，可是从来没参加过医疗行为。

    「没关系吗？我可是很笨拙的喔！」

    「唉，这又不是什么难翻天的作业，应该没关系吧！」

    「嗯————好吧，我知道了。让我试试吧！」

    绮罗帆两手握住朝永所交付的抹刀和试药瓶。

    「要涂多少才好哩？」

    「就适量啊。」

    「嗯，适量是吧？」

    绮罗帆把抹刀插进试药瓶里，刮出积在瓶底的浆糊。可是浆糊全黏在瓶底，只是轻轻刮的话根本刮不出来。

    她将瓶子倒过来，一边摇动小力一边刮。这时……

    啪喳——

    突然，浆糊一口气全掉出来了。成功地掉到乙太体的上头之后，绮罗帆将它抹平覆盖在被缝起来的『雅丽安德妮之线』的四周。

    「太好了！Lucky！」

    「Lucky个屁！」

    朝永从绮罗帆手中一把抢过试药瓶。

    「我不是跟你说过要适量吗？这可是很贵重的东西耶。啊——」

    看着空空如也的试药瓶，朝永发出悔不当初的声音。

    绮罗帆露出难为情的脸色。

    「对不起啦，下次我再陪你一起找嘛……白色的海藻。」

    「不用…………算了，如果要说这个出包很有樱乃的味道的话，一点也没错。而且既然涂了这么多，就算发生什么小意外也不会从这里断掉了。」

    虽然朝永显得有些气馁无力，不过脸上还是浮现了一抹微笑。

    「好，手术就此结束了。剩下的只有让幽星体和肉体融合在一起而已。」

    「这次真的要跟你说声辛苦啰。」

    「嗯，彼此彼此。」

    绮罗帆和朝永一同起身。再一次垂下眼帘望着福井的两具躯体与邀接两者的『雅丽安德妮之线』。

    「欸，朝永……」

    「干嘛？」

    「阿宪已经没事了吗？」

    「那就要看福井自己了。现在这个状态只能算是保住幽星体与肉体不会完全断绝的最低条件。如果往后福井遇上让他感到绝望的事，在那之前还不能凭自己的力量增加『雅丽

    安德妮之线』的话，大概又会回到和手术前一样的状态了吧。」

    「我想……也是。」

    福井之所以想要接受手术的理由，大概是因为在另一个世界看了烟火，感受到世界的美丽的关系吧。可是这个感动能持续到什麽时候呢？福井在过去和绮罗帆一起参加了祭典

    ，同样因为欣赏到烟火而盼望与世界联系。可是福井的热情并没有持续多久。

    不会再次演变成同样的状况吗？不会再次对世界感到绝望吗？而且到时绮罗帆极有可能不在福井的身旁了。

    「只不过……我个人倒不认为事情有那么悲观。替灵魂出窍症候群的患者动手术的时候，常常有那种就算转动了『缘的裁缝车』，新的『雅丽安德妮之线』还是一直长不出来

    的情况。可是，福井的两条线都不拖泥带水地立刻冒了出来；所以，我觉得福井怀有找出与世界间牵绊的意志……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直觉就是了。」

    朝永灿锌咕艿囊馑肌?

    烟火再度窜上天空。

    「欸，朝永……回到东京后，趁今年暑假一起去看烟火好不好？就这次旅行的一行人去。要穿浴衣喔！」

    她仰望朝永的侧脸。

    「嗯？……嗯——好啦，我再考虑考虑。」

    因为那个态度实在太可爱了，绮罗帆情不自禁地用力握紧了朝永的手。

    朝永状似疼痛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看着这样的朝永，绮罗帆感觉到有全新的牵绊在自己与世界之间诞生了。

    「Kagiya——」

    直到最后，烟火始终点缀着夏目的夜空。

    「你到底上哪儿鬼混了啦——！」

    一回到别墅，鞠菜和班长便飞也似地从玄关冲出。

    「抱歉，没想到比我预料的时间还要晚。」

    绮罗帆满怀歉意地双手合十后，鞠菜抱起双臂火气很大地将头别到一边。

    「才心想绮罗帆就这么跑掉了，结果连朝永都……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我不想管你们了。」

    「就是说啊，你都不知道鞠菜有多狼狈耶。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阻止她从东京召集特殊部队的打算呢。」

    班长也面露疲惫的神色。

    「我才没有狼狈，只是……觉得就算打一通电话联络一下也好啊！」

    「对不起，我啥理由也没说就这样一溜烟跑掉，然后也没有联络你们。」

    绮罗帆低头赔罪。

    鞠菜目露凶光，仅移动眼珠将视线射向绮罗帆。

    「……然后呢？问题解决了吗？」

    「嗯。大概吧，目前暂且。」

    「目前暂且……吗？不过，有解决就太好了。」

    彷佛攸关自己的事情一样，鞠菜露出安心的表情。

    「嗯，谢谢！不过，我还有一件非得跟鞠菜你道歉不可的事……我去看完烟火了。」

    此话才一出口，鞠菜就顶着一脸非常狐疑的表情。她一边急促地皱着眉头，一边交互打量绮罗帆和站在她背后的朝永。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说……不会就是你们两个跑去看烟火而已吧？」

    「没有那种事啦！只是回来的途中看了一下而已。」

    「就算是这样那也够羡慕死人了！」

    「哎唷哎唷，别生气了啦，我另外带来一个好康的消息耶！朝永说明天要延后回家的时间，去沙滩游泳到快要来不及回家为止喔！」

    鞠菜原本胀得鼓鼓的腮帮子就像气球被放气一样缩小了。她蓝色的眼睛闪亮亮地绽放出光芒，抬头仰望朝永。

    「这是真的吗？」

    「我哪有答应过那种……」

    朝永话才说到一半就踩了煞车。绮罗帆正一脚踏在他的脚丫子上。

    「你看，我们明天一整天游个痛快吧！」

    绮罗帆和鞠菜来了个击掌庆祝。

    朝永虽然一直摆出一副欲言又上的模样，不过最后还是闭上嘴巴露出「拿你们没辄」的表情。

    「那我明天也让身体做一下日光浴好了……」

    班长嘴里如此咕哝道。

樱乃绮罗帆的夏色救急箱 终章

    蔚蓝的天空是那么一望无际。

    积雨云从遥远的海面滚滚冒出，模样有如棉花糖一般。太阳光晒得皮肤隐隐作痛，沙滩则一闪一闪地发出耀眼的光芒。

    在浅滩上追逐着海滩球的绮罗帆与鞠菜嬉粲刑f……」

    「亏你这样子还想舍弃世界哪。」

    「嗯，我无话可说。」

    福井抓了抓那一头鬈发。

    「……方便拙僧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了。别说一个问题，您有想问的就尽管问吧。只不过限定结社以外的事情。」

    「这一点拙僧很清楚。拙僧想知道的是，你过去为何想舍弃世界？」

    「原来是这个问题啊。」

    「是因为你未能感受到你对绮罗帆阁下所期待的与世界的羁绊，听说你是这么表示的吧？」

    「是的，我所期待的，是童年时和她在这里所感受到的刺激体验。可是，很遗憾的那两年期间完全没有这样的体验……」

    「不过，你真的是只期待刺激的体验才和绮罗帆阁下交往的吗？跟往事无关，是你感觉到和绮罗帆阁下之间有某种牵绊存在，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昨天你被拒绝

    的时候应该不至於绝望到那种地步才对。」

    福井面露惊愕的表情后，垂下头一语不发。

    过了一下子，他才开始支支吾吾地开口说话：

    「说得也是。或许我在两年前是感受到自己和重逢的绮罗帆之间的羁绊没错。」

    「既然如此为何你还想断绝呢？与其一直被那种过去的记忆束缚，难道你没办法借由增强自己与绮罗帆阁下的羁绊来强化与世界的联系吗？绮罗帆阁下应该也是如此渴望的。」

    「的确没错……可是当时我脑筋就是转不过来。」

    福井抬起写满落寞的脸。

    「我猜大概是因为害怕的关系吧。在和她重逢以前，我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增强和别人的牵绊。但是，每一次的经验结果都碰壁。我很害怕和她的关系最后也会变成那样啊！所

    以与其由我主动去增强牵绊，不如期望她可以来引导我，我是这麽认为的。」

    「原来如此，是这麽一回事啊！」

    「不过……现在仔细想想……其实根本是同一件事也说不定。」

    「同一件事？」

    「是啊，不论是由她引导我到可以强化与世界羁绊的场所、还是由我去增强自己和她的牵绊，都一样……我之所以会这麽讲是有原因的。其实，以前我和绮罗帆一起看烟火的

    时候，虽然真的有被烟火感动到啦，可是我并没有一直盯着烟火看。」

    福井不好意思似地搔了一下鼻头。

    「我想我从途中开始就一直在注视着看烟火看得出神的绮罗帆吧！她对第一次看到的烟火显得格外兴奋，脸涨得红通通的……我那时一直看着映照在她眼睛上的烟火。」

    停顿了一会儿，「唔……」吴钟喃喃地沉吟了一声。

    「你注意到自己的心境后，现在打算怎么办？有意思重建和绮罗帆阁下的牵绊吗？」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搞不清楚状况的白目男吗？我是曾经和世界断绝关系的人，都到了这个时候不会去吃回头草的。更何况……她似乎在我消失的期间创造出新的牵绊呢，而

    且还是十分强而有力的牵绊。」

    福井注视着沙滩上的绮罗帆，脸上满是寂寥之情。

    吴钟轻轻地拍了他的肩膀。

    「年轻的时候总是盲目的，甚至有纵使追求的事物近在咫尺仍浑然不觉的情况。」

    「嗯，我会铭记在心。」

    「你打算继续留在这个镇上吗？」

    「今天早上我留意了一下手机，发现有联络通知我让我出国的准备已经完成了。等安排一准备妥当，我马上就要飞往国外。师父您若要跟踪我，我是不介意啦！不过请小心不

    要被人发现了。」

    「那当然。」

    「还有一件事……」

    福井在吴钟的面前竖起食指后，露出一个感觉坏坏的笑容。

    「说不定，就算跟着我也见不到白川医师喔！因为我听说就算是结社的会员，也几乎无法和他碰面呢！」

    「唔。」

    「如果您坚持一定要见到白川医师，那请您用指定邮局的方式跟这里联络。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我会帮忙安排见面的时间。」

    福井交给吴钟一张名片大小的纸片，上头记载着德国小镇的邮局名。

    「不胜感激。」

    「不会，这是您帮忙代付手术费的谢礼。」

    留下这句话掉头转身之后，福井走过被海风吹得摇曳生姿的草地上离去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吴钟心想：

    福井已经不需要人家担心了吧，就算那个褐发少女没有陪在他的身旁，他也能挖掘出某种崭新的事物不是吗——

    「不可、不可．拙僧是怎么啦？竟然作起美梦来了……」

    吴钟摸了摸头壳，朝福井离开的方向迈步走去。

    ＊

    绮罗帆把手肘靠在窗框，眺望着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大海。

    现在一伙人正坐在从别墅回家的列车上，是上行的最后一班快车。

    一旁鞠菜把头靠在绮罗帆的肩膀上，发出「嘶——嘶——」的呼息声。

    或许是玩得太累了吧，直到最后一刻为止始终不肯上岸来的人也是鞠菜。

    坐在鞠菜对面位子上的班长同样闭上了眼睛，不过班长是否真的睡着了倒是有点可疑。因为她是看鞠菜睡了以后才跟着睡的，搞不好又在耍自以为是的贴心了。

    绮罗帆盯着紧握在胸前的手机萤幕上，从刚刚就反覆看了好几次好几次的讯息。

    〈昨天谢谢你了。记得帮我转告朝永一声喔！有机会再见。〉

    虽然十分简短，但对绮罗帆而言这样已经足够了。最后一句话尤其令她感到高兴。

    〈嗯，要再见喔！〉绮罗帆打完简讯后回传。

    「你在窃笑什么？」

    坐在绮罗帆前面的朝永嘟嚷道。

    「人家才没有在窃笑哩！」

    绮罗帆把手机收回包包里的同时，向朝永摆了个臭脸。

    「欸，朝永……如果明年还能再来这里玩就好了呢！就我们四人。」

    「……是啊。」

    朝永露出稍微思考了一下的表情，接着回答道。

    他闭上眼睛。

    「我也累了。我要睡觉。」

    绮罗帆面露微笑，嘴里呢喃「那我也睡一下吧……」然后阖上了双眼。

    在她眼帘的内侧，正映照着一朵鲜红色的巨大烟火。

樱乃绮罗帆的夏色救急箱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月见草平。

    在此献上樱乃绮罗帆的第三部作品「樱乃绮罗帆的夏色急救箱」，描述绮罗帆在暑假所遭遇的不可思议体验……是一篇总结此一系列作品的故事。

    这回的舞台离开了新宿的喧嚣，对，我们来到了「海边」！

    月见算一算已经有十年以上没在占了地表七成面积、被标榜为所有生命起源处的那个超大水池游过泳了。明明在上大学前我几乎每年都会去山口县萩市的菊之丘（动画『奥样

    は魔法少女』的故事舞台）游到浑身晒得跟黑人没两样为止说，现在却几乎快忘记海水到底是咸的还是甜的了。话说回来，若只是想游泳的话，去满是消毒水味道的游泳池不就够

    了？而且不用担心船虫跟水母的问题。规模大一点的场所，甚至还设有炒面贩卖店呢！里面也不会有沙子加菜了。

    说到暑假……小学生时代，月见总是在暑假的前三天就把暑假作业解决掉了。唯有那二天期间，我做完广播体操回家后，便一直面对书桌，埋首于算术练习还有汉字的抄写，

    直到上床睡觉为止。等到作业全部解决以后才是真正属於我的暑假。早一点完成义务，不把隐忧留到后头，我真是一点都不可爱的小学生呢！

    只不过这个方法会把写完的作业抛在一旁长达一个月，所以有时会把费尽苦心完成的成果弄丢导致得重写，不然就是忘记内容，结果新学期考试的时候一个头两个大；可以说

    是一把双面刃（不推荐给新手使用）。顺道一提，樱乃绮罗帆是那种把功课留到最后一个礼拜才动笔的类型，向班长请求支援的模样彷佛历历在目。

    好了。

    本书是在盛夏的八月所写的。在冷气吹得沁凉的房间听着蝉鸣伏桌执笔时，忽然回想起以前拚了命写暑假作业的往事，心情变得很怀旧。考虑等之后生活稳定下来了，要再去

    萩市一趟呢！

    ——可以的话希望是在炎热的夏天去。

    最后，感谢支持樱乃绮罗帆的各位读者。在此向利用出色的插图创造出绮罗帆世界的裕龙ながれ老师、承蒙关照的编辑S氏、以及M氏，致上万分的谢意。

    月见草平

樱乃绮罗帆的夏色救急箱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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